我跟杨怜恤从剧院侧门冲出,朝着通往北区的水泥大道奔去。大概在离剧院两百米处,还能听见电吉他的奏鸣声。
我们很快就发现了那对人影。
“哥们,你刚才是不是在‘美隆’买的口香糖?”
“是啊,当然,还有一包烟——我实在挺不住了。”
“妈的,我就知道你这德性,中场冲出来,不会就为了只买一包口香糖。”
“别说废话了,你能断定吗?”
“有难度。”
“你试着喊一声啊,她若是答应了,那就中了;要是没答应,也没关系啊,人家以为你喊的是别人呢。”
我们对望了片刻,彼此点了点头。我吸了一口气,朝着那对人影喊道:
“孙丹。”声音有点抖。
没人答应,但我却看到那女的手从旁边男人的手腕处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孙丹。”我又喊了一声,比刚才喊得响。
“龙——川?”她回过头来,一脸惊愕的表情。我一边快步向她走近,一边向落在身后的杨怜恤说:
“好了,兄弟,这儿没你的事了,回去看话剧去吧。但不介意的话,留下来看这里的情形也一样,我保证不比‘话剧节’来得逊色。”
“龙川,”孙丹结结巴巴地说,“你不是在主持……”
“抱歉,让你失望了。他是谁?”
“他是……”她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旁边的男人,“他是我杭州的男朋友……因为星期六,所以……”
我把手一挥,做了一个“打住”的手势。那男的咧开嘴,傻瓜般地冲我笑着。
“原来男朋友还分杭州的、上海的、北京的、纽约的……哦,真他妈有意思。”
“我跟孙丹是高中同学。”那男的发话道,“这位是……”
“哦,对了,忘记打招呼了。听说是孙丹的男朋友?”
“你是哪位?嗯——我是孙丹的男朋友。”
“我也是啊。”我惊喜地说道。
“龙川,”孙丹嗫嚅着,脸色十分难看,“你别这样……”
“呸!”我把一口痰吐在她脸上——两年前,医生检查说我有慢性咽喉炎,因此这东西是随时奉送的。
那男的本来打算跟我握手,但如今却临时性地给了我一脚。我被踹出两米多远。一路趔趄着,最后倒在路上。杨怜恤慌忙跑过来扶我——这小子果真没走。
我拍了拍那脚印留在我白衬衫上的尘土(从脚印上我推断出那家伙穿四十二码的鞋),冲杨怜恤道:
“看来这身衣服倒是没穿错——晚上正是时候。”
杨怜恤恍惑地看着我,一副没头没脑地样子。
我这时才真正探清了对手的情况:身材欣长,比我要高,脸形和身子骨都比我瘦削,尤其是一对又直又挺的鹰勾鼻,活脱脱一个中国版的“福尔摩斯”——认识到这一点,我有点怕了,不过在进一步的探查中,我如愿以偿地发现:他的脸上没有一点福尔摩斯刚毅与坚强的气质——如果这种人也会具备这样的气质,我是想想都会笑的。
“兄弟,”我冲福尔摩斯仍然友好地说道:“聪明的话,你应该已经可以看出,你旁边的这位并不是什么白雪公主了。我并不指望你去把她掐死,只是想请你闪到一边,让我单独跟她说几句话。”
“再敢靠近她一寸,我就让你好看。”福尔摩斯显然没有“闪到一边”的意思,反而表现出了白痴般的骑士精神,一把揪住我的领子,把我的身高硬是提升到了他那水平。
我摇摇头,苦笑着说:“知道吗,伙计,我们男人的荣誉就是毁在你们这种蠢驴的手上了,明白吗?”
他发疯般地咆哮起来,好像他受了奇耻大辱,又在老地方给了我一脚——脚印与刚才那个完全吻合。而我也按照原来的路线返回,杨怜恤又及时地跑过来扶我——他要是真想为我两肋插刀,干嘛不跳出去与那家伙干一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小子若真有那份心意,我也不会让他去的,毕竟我更喜欢贝多芬的这句话——人啊,你得自救。
好了,朋友们,他总算把我惹火了。但我还是一声不吭——打架时要大呼小叫,那是李小龙的看法。
我把右腿一蹬,顺势给了他一拳——正好揍在他腹部肉多的地方,手感不错。那小子就蹲了下来,抚着肚子,呻吟起来。孙丹大叫一声“聂峰”,就送她的关怀去了。
“龙川,”她突然抬起头来瞪着我,“你还是不是个文明人?”
“文明?”我哭笑不得,“你这种荡妇也配提文明?装腔作势,和风细雨地说话,餐前用洗手液洗手,一天洗三遍澡,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文明。呸!当你们真正看清楚了文明的本质以后,你们就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啊——”,聂峰发疯似地狂叫着,自以为以猛虎下山之势向我扑来,可我没费多大的劲,就把他扔到了路的另一边——差点没被一辆过路的摩托车给撞死。
“来啊,”我朝他们吼道,“来征服我啊,你们这些文明人。”
孙丹气势汹汹地朝我走来,似乎想来质问我——我没等她开口,就一拳将她打翻在地。
“在女性权益保护方面,”我理了理头发,“我的容忍是有限度的。”
她坐在地上哭了起来——看来女人就这么回事了,“你他妈的纯粹是个野人,野人……”
“对,我是野人。那么,你们就继续你们的文明吧。”我整了整衣服,转身要走,聂峰却想从背后扑上来——我毫不留情地当胸踹了他一脚。
“去死吧,你们这些文明人。”
杨怜恤不知什么时候被我甩在身后了,我没有理会,只顾向前走,但他终究追了上来。
“‘话剧节’不知怎么样了?”他说。我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我们在教学楼前一块写着“弘扬大学精神,树立文明典范”的大型宣传牌前站了很久。在我发现我已经看够了以后,就从不远处的一个修车铺借来一把大铁锤,把它砸了个稀巴烂。整件事情的经过,都被一个校报女记者用手机拍摄了下来,在第二天的校报上,就登出了我的几组关键性镜头——不久,我为此被学院“记过”一次,我一连几天都无比开心。但这是后话了。
‘好累啊,”我说,“你怎么样?”我们回到空荡而阴冷的寝室,一种愀心的凄凉感袭上心头。
“还可以,我有这个。”他说完就把烟掏出来,点上了,“来一根?”
我摇摇头,“也许你比我更清楚,它的作用并不长久,不是吗?”
他笑笑:“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先躺一会儿吧。”
我铺好被子,把枕头支起来,就靠在了床头。
枕边的一本书引起了我的注意——是华尔顿夫人的《纯真年代》。我把它拾起来,里面却掉下一封信。
“是巧凤的信。”我喜出望外,宛如他乡遇故知。
我把信展开,一连读了好几遍,泪水浸湿了双眼。
是啊,为什么还不回去呢?明天就走——好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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