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谢谢上帝,我总算是完好无损地出来了——我一直想不通我怎么还没被里面那些狂热的“歌迷”撕碎。
可是天哪,又下雨了。“啊,哈哈……”孙丹又仰天大笑起来,让我想起某个就义前的革命烈士。
我搀扶着她——这回自觉的简直他妈的可笑。
我觉得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了——她不仅灌了足够份量的高酒精饮料,而现在,这些饮料已经把她头脑中那部分主管理智的神经与细胞给彻底麻醉了。她总是有种要往下沉的趋势。双腿好像刚被恐怖组织抽掉了骨髓,没有一点力气,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月球上。
“哦,哦,下雨啰,下雨啰……”她又大喊大叫,对一些完全正常的自然现象表示了常人难以企及的感受力。在这一点上,喝醉酒的人与疯人院的那些主顾们倒是堪称珠联璧合。但对我来说,一个喝醉了酒而又没能昏死过去的人是令人头疼的——这点看法在孙丹搂住了我的脖子之后变得更加明确了。
“你打算去哪?”我茫然地问道。
“啊?”她把手在空中挥动着,好像正在赶一只苍蝇,“随——便。”
见鬼,我无奈地摇摇头,哭笑不得。她说随便,那是什么意思?该不是指男寝室或女寝室吧?不是的,况且以我跟她的现状也不适合再去那儿了——我们几乎已经粘在一起了。
我在十字路口驻足片刻,最终往北区走去。
可能的话,我这辈子都不想踏进这个地方,明白吗?是的,你明白。并且我有一万个理由在这一带每隔半年放上一把火。
孙丹似乎睡着了,或者进入了她早该进入的休克状态。她刚才还在不停地哭泣——那是醉酒、淋雨和其他方面的痛苦所共同引起的。
她吐了一路,最隆重的一次曾经吸引了两个因为下雨而正飞跑着赶路的男生停下来观看。
我们被雨水淋得湿透了。孙丹的头发像那个“红帆般”的主唱似的从头上披挂下来,结成变硬了的一缕一缕,以至于旅馆的老板以为孙丹是我刚从河里捞上来的。
“幸好还有一间单人房。”他狡黠地笑道。那笑脸表明:他完全有能力(或经验)预料到我跟孙丹之间随后会发生的一些事情。
“双人房!”我没好气地吼道。对,这一夜下来,我先后被高消费、莫名其妙的狂人和淋雨搞得很烦燥。加上我进这家旅馆以前,又有意无意地看到了远处打出的“鹊巢”招牌,所以心情很不好。
老板吃了一惊,脸上一阵抽搐,不过那笑脸又很快反弹了回来,令我没法不想起粘粘乎乎的牛皮糖。
“没了,同学,双人房都开完了,所以我才说‘幸好还有一间……’”
“好了,好了,把钥匙拿来。”
我接过钥匙,正要上楼,他又坚决地建议我是不是先把房钱付一下。我于是不耐烦地用眼睛指指孙丹,又瞪了他一眼,他就像苹果树下的牛顿那样马上开窍了。
“啊。”像一个集装箱码头的卸货工,我揭开被子,把孙丹扔在床上。
我在床边坐下来,“呼呼”地喘着气,想稍微积蓄一点精力再收拾余下的烂摊子——要知道,我也已经到了得吃‘元邦’的地步了。
我把外套脱了,拿到洗手间挤出了约摸二十公升的水。洗了把脸,又用热水泡了泡早已冻僵了的双手。
我在镜子中发现了雨打风吹后的自己——那是一张憔悴的脸,活像童话中被人灌了毒药的王子。
我稍稍整顿了自己,感到身上重新有了热气才又回到床边。我在静默中端详着孙丹苍白的脸孔。她突然轻轻咳嗽起来。
“不妙,”我想。我用手按了按她的额头,微微有一点烫,不过我觉得这点烫对一个刚淋完雨后的人来说是正常的——那是物理学上被称做“蒸发作用”的东西。
我从洗手间取出一条干毛巾,初步替她擦干了头发和脸上的水珠。她开始时断时续地发出一些含糊的呓语和呻吟(有一些是我不想听到的)。但是这样还不行,除非我能彻底把她弄干,否则她要是染上伤寒或肺炎什么的,我想我要完全推卸责任是不可能的——穿着湿衣服睡觉自古以来就是医学大忌,黄帝开始就没人提出过反对意见。
我定了定神,深呼吸后,再气沉丹田。终于决定要给她脱衣服了。
我把她从床上扶起来,让她的身子靠在我的身上。然后我开始动手脱去她的外套。那外套是棉制的,吸水效果不会比我的夹克衫来得差。事实上它足足有三十公斤——我把它扔在了一旁的沙发椅上。
脱掉外套后的她,感觉上温暖多了。里面的羊毛衫把她上身的曲线衬托得让我不敢再看下去——我触电般地把她推开了。我觉得体内有一些原始的东西让我心烦意乱。我连忙下楼去了。我得去付房费了,我想。
我向老板要了一点菊花和红枣,还借了一把吹风机。可是奇怪的是我到了房前,却害怕推开那扇房门了。是的,那房间里有一种我必须抵制的诱惑,而那种抵制很可能要耗去我整个晚上的精力。那是令人痛苦和焦燥的挣扎,仿佛受着炼狱之火的灸烤。
我在门外踌躇了片刻后,还是进去了。她的身子现在蜷缩成一团——我把空调打开了。
我怔怔地注视着这个床上的女人(一时忘了我手中的菊花、红枣和吹风机是派什么用的)——一个在床上的女人如果还穿着些什么,这对杜渐来说是无法想像的。
我的喉咙被一口唾沫哽住了。身上越来越热,浑身的血管像是千万条激流在奔腾,冲撞——这感觉跟我第一次看情色电影时一模一样,可是如今我却惧怕这种感觉,它是带有毁灭性的。而更要命的是,酒精让我精神中的某些兽性复苏了。
天哪,上帝,帮帮我。我用手拼命地敲打着头部。可是身子却好像被那张床粘住了。我几次想断然地站起来都没有成功。还有,我无数次想把视线转移到窗口,但却一次又一次地重新落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我在床头看见了电视摇控器。我俯下身想用它把电视打开。刚把它抓在手上时,孙丹却以刚才路上的那种方式勾住了我的脖子。
“不要离开我,”她喃喃地说,“求求你,求求你……”说着又抽泣起来。肩膀一耸一耸地起伏着。
这次我没有推开她。我松开了摇控器——那只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那种在“大学士”酒吧里,面对她流泪时的怜香惜玉之情又再度抬头了。
“不会的,”我说,“我一直陪着你……”
“你说话算数?”说话间,她居然出奇不意地睁开眼睛看着我。
我凝神(那给我的脑神经带来了一点痛楚)想了想:
“我从不骗人。”我以宣誓般地庄严说道。
“不后悔?”她仍然盯着我,仿佛一个想得到上级确切答复的求职申请人。
“绝不后悔。”我的手指在她的肩膀上深陷了进去。
我这才把她勾住我脖子的手放下来,重新让她躺在床上……然而最难以解释的是:方才那种一直纠缠着我,让我坐立不安的念头消失了。我的头脑又恢复了安宁与清澈。我至今无法说清这一转变的奥妙,只能说是上帝以某种方式将这种念头驱散了。
之后的工作就变得轻松了。我在床边的墙壁上发现一个播座。那吹风机一碰到电源就进入了状态。其反应之快,只有屡屡抢跑的短跑运动员才能比肩。
我先用那玩意儿吹干了她的头发。我看着她的头发由起初的又湿又乱,逐渐在我手中变得蓬松而柔软,心中有一种复杂的说不出的甜蜜和快慰。
“我是认真的。”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有点像木乃伊突然醒来的感觉。
“我也没开玩笑,”我说,“有些事情我从不开玩笑。”
于是她又把眼睛闭上了,没过多久,我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我发现她那件棉外套的闭封效果十分理想。因此,除去这件已经被我除去的外套,其余的衣服都很干燥。只是在袖口处有点微湿,但我想我应该没有必要为此把整件衣服扒掉——尽管这会让杜渐觉得遗憾。
真正需要我花点心思的其实是她的裤子。那是一条天蓝色的紧身牛仔裤。那种类型的裤子要是真的穿在了一个适合穿它的女人身上,那效果你是很难做到熟视无睹的。特别是到了像我今晚的这种份上,我想即便是柳下惠大概也无法轻轻松松地把视线从那上面移开的。
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把这条被雨打湿的裤子吹干。我很早就想好得这么做了。只是在这之前,我一直没敢这么做。尤其是在我脱了她的外套以后,做与不做的斗争愈加剧烈。不做吧,我于心不忍;做吧,我很难保证自己会不会扔掉吹风机整个地扑上去(我怕的就是这个)——要知道,我当时的自制力已经完全有理由让我们的学生辅导员为我担忧了。
但是,啊,这真的很奇怪。自从我说完“绝不后悔”之后,所有方才那些让我焦灼而激动的挣扎都变得无比荒唐和可笑了。而那种燃烧般的着了魔似的感觉也离我越来越遥远,最后完全不见了。
我灵活地转动着吹风机,那裤子上升起道道白烟……
我终于可以帮她脱掉鞋子,盖上被褥了。
“啊。”我痛快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天哪,快两点钟了——我睡哪儿?床上?除非两点钟就举行结婚典礼。那么——我在墙角瞥见一对铺着软垫子的沙发椅。
什么?哦,不会,不,不,真的没关系,我不觉得冷,更不会着凉。因为空调在这时已差不多完全实现了发明者的意图。
我用两把沙发(其中一把沙发的靠背上有个香烟烧成的圆洞,烟头怎么会在沙发靠背上烧出洞来?可以肯定那是故意的)和一根方凳拼成一张我如果把身子缩成一团就可以勉强躺下的小床。虽说这样让人很不舒服,但是总而言之天快亮了,再难熬也就这几个小时了,对吧。
于是,在关灯前我把房间最后审视了一遍。啊,一切正常。那么——晚安,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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