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咖啡的香味相伴，室内还洋溢着理杳德"克莱德曼的钢琴小品——这是中国人所能欣赏的高雅音乐的最高层次。现在正在播放的一曲是“梦中的婚礼”。我沉浸了片刻，略觉心酸与怆然。
“发什么呆啊？找个位子坐下啊。”方婷用胳膊肘敲了一下我的左肋。我感到一阵疼痛：人骨头的质地本来就很坚硬，尤其是当只有皮而没有肉覆盖在它上面的时候——我听说方婷从一年前起就开始以瑜珈术减肥，那么坦白地说，成果喜人。
“你喜欢坐哪儿？靠窗还是那个角落？”我问道。
“随便啦。我都快渴死了。”
“那么角落吧。”
“干嘛去角落憋着，靠窗多好。”
有几桌客人（男女比例是一比一）听到我们的争执后，抬起头来看着我们（我相信我们的出现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他们因彼此无话可说或话不投机所带来的尴尬）。方婷回看了他们几眼，于是有几个打扮不如方婷的女生便不约而同地低下她们的头去，继续喝她们的咖啡。
我们在靠窗的一个位子坐下。斜上方有一盏华丽的水晶大吊灯特别惹眼——我知道，这是专门为了迎合女性的虚荣心而设计出来的。
“请问要来点什么？”一个打着火红色领结的服务员在把菜单递给我之后礼貌地问道。
我很清楚自己的父母不过是推着小车随便在街上卖点花花草草之类的小贩。但在两人以上的场合我都喜欢把他们称做是“从事花木生意的商人”——我相信，稍懂一点修辞学的人都不难品味出其中的奥妙。于是，为了证明我的父母是“从事花木生意的”，我便少不了经常性地付诸行动。比如此刻我就把菜单递给方婷，并微笑着说：
“随便点。别在乎钱。”
方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上去很不耐烦。但还是在其中一页打住了。用涂着橙色指甲油的食指指着某处道：
“这个。嗯——还有这个和这个。”
服务员在一旁频频点头，并迅速地把“这个”、“这个”和“这个”记在一张菜单上。整个过程让人怀疑她与方婷正在用“黑话”进行某种交易。
“您呢，先生？”
先生？这倒有趣——难道方婷是夫人？哦，不，她极有可能只是“女士”。
但我还是接过菜单，以首席陪审员的姿态浏览起来。食品的价格使我联想起我父亲抽的“雄狮牌”香烟和他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我得省着点抽”。
“柠檬茶。”我考虑完毕。
“就一杯柠檬茶吗？”
她为什么要逼我。
“什么？哦，当然还要别的——再给我这个。”
咖啡馆的服务效率很高，看得出老板急于赚钱。我看着桌子上的“这个”、“这个”、“这个”、“柠檬茶”和“这个”，计算着总额与实际支付能力之间的可能性，一时忘了找话题说话，方婷更是爱理不理，边饮边吃边赏风景。
我在心里抱怨老板太抠，觉得柠檬茶至少应该有一瓶眼药水的剂量，若在平时，我准可以电流般的速度将它喝个底朝天。然而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我此刻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品味”起来，举止活像一个喝烧酒的老头。
方婷正试图用刀叉将一块火柴盒大小的牛肉切割成三十六块，然后再逐一用叉子挑起来吃，最后方以右手大拇指与食指捏住咖啡杯的把手，缓缓端起来碰一下嘴唇，做完以上几道程序之后，照例还需一面纸巾敷一敷嘴巴及边缘地区。总得看来我们与其说是在用餐，不如说是在表演。
正当我想到了一句自以为可以引她发笑的话并想说出口的时候，旁边一桌的女生却发出了一声音高在心脏病患者承受能力以外的尖叫。是这样引起的：她本想把右腿以一个漂亮而利索的动作架到左腿上去（这个动作若做的成功应该说是相当优美的），却不料因右腿在架过去时抬得过高，当然，主要是因为桌子太低，而终于使膝盖重重地撞到了桌子的底板上，并且震得桌上的杯盘都仿佛要跳起木偶戏。
听到尖叫，坐在对面的男生就像一个正在午睡的消防队员接到火警似地来了一个“鲤鱼打挺”，但可怜帮不上什么忙，只在一边干着急，眼睁睁看着女生一边呻吟一边揉搓，插不进手，只能嘘寒问暖道：
“痛不痛？”
那女的本来尖叫过后已改为低声呻吟了，不料听了那男生的问候，又连升了几个调子，使音域拓宽为花腔女高音：
“都怪你啦，我说去楼上，你偏偏选这里。楼上是圆桌，桌子高，哪会像现在这样！”
男的把笑脸收了两方寸，虚心领教后，又道：“现在——还痛不痛啊？”
女的仍低头抚弄她的膝盖，只是仰起了她的眼珠子：“好了啦，走了走了。”一边站起身，抓起一旁的手提包。男的显然对一桌子尚待开发的的食品恋恋不舍舍，趁女的埋首在手提包里找寻什么东西，便顺手抓起咖啡大大地喝了一口。
我原先的话题已被那位小姐的尖叫冲走。但好歹又想出了另外的，便先把嘴巴咧开，嘴角向上翘到我认为刚好形成一个美妙的微笑的角度，方故作轻松地说：
“嘿，方婷，你看那个女的，她的鞋子跟你的一样。”
完全是一个守节的烈女被人污蔑为荡妇一般，方婷把刚举起的杯子往桌上一摔，道：“胡说，”随即又不放心地瞟了一眼那正在离去的女生，冷笑道：“只不过款式相近罢了。但我敢说我的一根鞋带就抵得上她全身上下的行头。”
对她的话，我沉思了片刻，终于茅塞顿开，想到服装还有“品牌”这么回事。
谈话以我的无言以对而不得已中断，除了方婷不时发出的一丝丝细小的咀嚼声外，基本上可谓“再次陷于沉默”。
“晚会怎么样？”我出于无话可说，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什么？”她停止了动作。一手拿刀，一手拿叉，睁大了眼睛，像一个刚被恶梦惊醒的人，又像一个发现子弹打光而迎面又来了两匹野狼的猎人。
“我说你觉得晚会怎样？”
“糟透了，但你还行。但我会出现在那里，主要不是你的缘故，明白？”
“完全愿意相信，”我抹了一把额头，“估计里面有你的朋友吧？”
“哪里？”
“就是‘优秀毕业生’里……”
“我对书呆子的兴趣并不比太阳系外的某块陨石来得强。”
我连连点头——抽空还倒吸了一口冷气。
我注意到咖啡馆的音控师换了一张CD。因为不知什么时候起，钢琴声已止住了。从各个角落的音箱中传出古筝的旋律，并且可以肯定当时奏的是著名的“春江花月夜”。我由此联想到唐朝的诗人们是否考虑过换一种生活方式，比如把酒戒掉，改成喝咖啡。
“嗯——这个不错。”我看着对面的一个小音箱——音箱旁边贴着某女明星代言的丝袜广告，造型师让她平躺在一把沙发上，但她却把一条腿伸向天花板。
“什么不错？”方婷问道。我正想把对于“春江花月夜”的听后感如实向她陈述。她却顺着我的眼光，往后看了一眼——之后，她就坚定地把我看成是一个某方面有缺陷，或者某方面不健全的人了。
“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啊，还是……哎，我没话说了。”
我起初以为我不该标榜民族音乐，仔细琢磨后，才断定问题肯定是出在音箱旁边的那鬼东西上了——这名义上是丝袜广告，可男人们却往往不这样想。
“哦，方婷，”我急忙说，“有个误会需要澄清一下，这可能关系到你对我的看法。”
“我对你的看法？我对你的看法已经很明确了。刚才你情不自禁的一声感叹，已经把你是哪种人给说明了。”
“见鬼，我要说的正是这个……嗯，其实，你知道我还不至于那样，我说的‘不错’其实指的是音乐。现在我们正听到的音乐……”
她侧耳听了听音乐。“就几声古筝，会把你搞成这样？”
“嗯——其实，其实旁边那玩意儿不到特定的时候，对我的吸引力是有限的，希望你明白。”
“哼，我可看不出来。你们读文科的不是都好这个吗？对了，你们都学些什么，平时？”
她又恢复了平常语气。我也逐渐恢复了平常心率。
“文学、语言，还有新闻类的相关学科。但那只占很少比例。”
“文学？你是说诗歌和小说。有劲么这个？”
“有些人似乎很着迷——但我一直跟这种人保持距离。”
“语言呢？”
“就是研究语言的。但并不表示离开它就活不了。”我喝了一口茶，并以“5”音咽了下去，“可能的话，我带你去我们学院听几节课，亲自体验一下就清楚了”。
对于这项我一说完便后悔的提议她倒是未见反对，甚至于还流露了那么一点兴趣。于是我说明天晚上的七八节课，有我们院长亲自奉献的“现代文学史”课程。据各方面反应来看，它值得在阶梯教室展开：因为空间的扩大，至少给嗜睡的学生带来了方便，而另一方面，由于人多场面大，院长本人也可以在这里获得作报告一般的满足。
“我正好有空。”她说。
“去去也无妨，对吗？”
“对，去看看你们在搞什么鬼——总不至于会沾上晦气吧，我想。”她说话始终都是有气无力的，好像刚做完喉部手术。
“那——要不到时我通知你。”
“废话！不然我怎么去啊。”
我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后来却只喝了一口茶。
谈话像“按揭”购房，一直以分期付款的方式进行。而当我刚一习惯这种不尴不尬的处境时，她提出要走了。我说桌上还有那么多点心呢，吃完再走也不迟。她说我居心叵测，存心想使她变成肥婆——我请她原谅我的疏忽，但并未提醒她注意这些点心本来就是她自己点的这一事实。
我做了一个自认为潇洒风雅的动作，招呼服务员过来结帐。我期望服务员的答案不至于使我在接下去的几个星期中，对食堂的荤菜无能为力。
“108元。”她笑着说。
我一向不相信什么天意、暗示、征兆之类的鬼东西，但这个数字使人联想到的绿林精神却突然间让人产生了劫富济贫的冲动。“这鬼地方也他妈只有抢来的钱花着不心疼。”我暗想。但因为各种原因，我当时却哈哈大笑起来，并高兴地拍了一下服务员的肩膀：
“嘿，多吉利的数字，我敢说今年我准走运。”
“但愿如此。”服务员一边答话，一边找给我两块钱——我红着脸接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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