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剧

‘杯’剧

　　她是一只十分精致的夜光杯。透明得几乎没有暇疵，弧度优美而流畅。

　　她高的摆在精品橱窗里，柔和的灯光打在她在身体上，她看上去是那样完美，高傲。店主人用她来吸引人们的目光。她做到了，几乎每道扫过她的目光都会定格一下，眼里充满感叹。

　　一个同样称得上精致的女人成了她的主人，把她带到了一个精致的家。

　　她的出现吸引了很多目光，女主人把她摆到了放酒的架子上，从前的杯子都黯然失色，因为她不仅是美丽的，还是崭新的。惊艳的目光在她身上聚焦。

　　从被买回的那天起，杯子常常陪女主人，因为，男主人不常回来。女主人捧着杯子自斟自吟，自言自语。红的，黄的，透明的——，不同的液体一次又一次注入杯子，再被女主人一口吞下。有时，杯子觉得自己都醉了。透过女主人手上的温度，她体会到寂寞的滋味。

　　每个要她相伴的夜的最终，女主人双眼迷蒙地晃进卧室，倒头便睡，杯子则被遗忘在桌子上。于是，她爱上了桌子。

　　桌子被漆得鲜亮，距酒柜不远，整天稳稳地立在那儿。杯子虽不懂是什么木的材料制成了桌子，看他的外表便知他身价不斐。杯子孤单的被遗忘在桌子上的每个夜晚，月光清冷，一片死寂，只有他陪着自己，让她觉得踏实。桌子是她的依托，她幸福的贴紧他，觉得夜不再那般冷了。灯光依旧柔和，笼罩着他和她，在这种氛围下，杯子确定这便是爱了。

　　只是，她忘记回头，没有看到婷婷的花瓶，袅袅的烟缸，暗香扑鼻的果篮——等等等等，桌子不仅是她的依托。可孤寂如她，已无暇回顾，只管沉醉。还因为，她如此美丽妖娆，她以为若她是世界的，世界便是她的。

　　从此，杯子充满神彩，当光穿透她的身体，折射出的线暖而多彩。她想，她比女主人幸福许多，因为她认为，无论是人是杯子还是其他什么，只是你是雌性的，追求的无非是一种依托，一种如此般的相依相偎。她得到了。

　　这一天，男主人回来了，女主人如彩蝶般飞进又飘出，遗忘了月光，也遗忘了她。这一晚，她只能遥望桌子，目光留恋而热烈。

　　她羡慕人类拥有语言，她唯一的表达途径便是女主人倒酒时，液体打到她身上的声音，她可以控制这种节奏来传达信息。可是，人类的习惯是，用她盛酒时只倒满杯底，赐予她的表达时间是那样有限，于是，每次她只能传达出简短的三个字-好，想，你。

　　男主人失约，女主人买醉，喝到神情恍惚，便随手抛放杯子。杯子被打翻了，她大惊失色。幸好有柔软厚实的地毯接着，只是把酒溅了出去，血红的酒，像从伤口一下子渗出的血。杯子不理伤口，更不理什么血，第一反应是望向桌子，见他打盹，便长长吁出一口气：还好，没让他看到我如此狼狈。因为她明白，这场感情里，她唯一的筹码就是自己体面的外在。

　　粗腰窄口的花瓶与桌子朝夕相偎，花瓶永远那沉默，看上去又蠢又笨。杯子虽能破译她眼中的炽热，却从没在意。你如此丑陋，长年压在他身上，已让他觉得疲惫而厌弃了。杯子撇着嘴角自信的想。

　　而桌子呢？他就那么稳稳地立着，嘴角带着自负又玩世不恭的笑，眼中没有焦点，似看向所有，又似目空一切。对于杯子投来的赤裸裸的热情，没有拒绝，没有承诺。

　　男女主人好像冷战了，男主人许久没有出现。

　　女主人抱着杯子立于窗前。丝丝夜风掠过身体，杯子打着寒颤。女主人的手握得好紧，握得指尖泛白，杯子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杯子曾听说过，人类能在身体里酿酒，咸咸的，热热的，量少却不珍贵。这种酒有个奇怪的名字，只一个字-泪。一滴，两滴，——杯子看着自己身体里泛起的涟漪，她终于尝到了这种酒。怎么比酒要苦，比酒要涩，她细细品味得出结论，但却比酒晶莹透明。女主人似是酿了许久这酒，身体里盛不下了，成串的打到杯壁，缓缓划过她的身体，杯子冷彻心肺。

　　她求助的看向桌子，只他的一个眼神便可以挽救她的寒冷。可远远的看，她只看到那只丑花瓶正与他相偎，他们低语着。杯子轻颤着。她想，泪的酒劲儿真大，一些些我已醉得眼花。

　　女主人狠狠的倒着酒，倒得很满很满，她仍一直倒，一直倒，酒从杯子里溢了出来。杯子想，是不是自己身体里盛不下而溢出去的酒也叫做泪呢？

　　今晚没有月亮，女主人把杯子举高，透过来的是一片寒星的微光。女主人喃喃的自语着，杯子奇怪，怎么声音打到自己身上竟会痛！？

　　女主人醉了。杯子也醉了。女主人蜷在沙发的一角睡了。杯子被打翻在窗台上。她望向桌子，见他早已睡熟，与花瓶相偎。杯子躺在一滩鲜红的酒水里，鲜红的酒，都是刚刚她盛不下而溢出“泪”。她迷蒙的双眼始终不肯闭上，喃喃自语着，我比女主人幸福，至少我能看着你，看着你——

　　紧接着的一天，女主人重复着前一天的生活。这种日子持续多久她已不记得，这一天和那一天总是没什么不同。只是这一天杯子感觉比前一天幸福许多，女主人终于又把她丢到了桌子的怀里。杯子热烈的拥抱桌子。可是此刻，她突然体会到了女主人常常从眼神里透出的那种疲惫。这的确是一种折磨。

　　男女主人终于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凶。男主人摔门出走的刹那，杯子看到了一个没有余地的结果。最初，女主人只是绝望的落泪，绝望到湿了衣的前襟。后来，杯子发现被泪水洗过的脸变得绝望而狰狞。泪，似已干涸。她嘴角含笑站起身，那个笑在这时看来是那样诡异。她大力掀翻了餐桌，看着桌上的那些精致一下子变成粉碎一堆，她喘着粗气，脸上充满快意。杯子瑟瑟的抖着，怕自己躲不过这场灾难。

　　柜子，椅子，茶几，沙发——能掀翻的皆已掀翻，能破碎的皆已破碎，女主人朝着幸存的酒柜走过来，杯子见自己身体映出的是一张困兽般的脸。

　　女主人的手伸向自己时，杯子遍体生寒。那目光充满怨恨，似是看到了一个又一个孤独买醉的夜，那无法追回的心碎。她笑了。一抹嘲笑。然后，狠狠的，狠狠的，将杯子掷了出去——

　　“啪——”

　　清脆的一声响，杯子撞到了桌子。

　　碎了。

　　女主人又狠狠的一扫，花瓶碎了，烟缸碎了，桌上的一节都瞬间被打落，破碎的搅在一起。

　　杯子的身旁是花瓶的碎片。

　　桌子仍稳稳的立在那儿，女主人推了一下，却没能掀得动，便放弃了。

　　杯子感觉到破裂的疼痛，低下头看到支离破碎的自己，她也笑了，露出一个与女主人相似的笑，最终，还是你粉碎了我，她最后一次望向桌子。桌子一脸茫然，他似乎不知道自己一时间要以怎样的情绪面对这一切。

　　面对他的茫然，杯子笑中的嘲讽更深了。她决绝的移开了视线。原来，自己的美丽与惕透是这般脆弱。她用最后一点力气睁开眼望向窗外湛蓝的天，一脸平静的问：究竟错在哪？

　　一朵云飘过，遮住了窗子里的那片天，杯子眼中闪过一片刺眼的白——

　　后来，杯子的碎片被回收了，熔掉再铸。

　　她再世为杯时，已看不到破碎过的痕迹。

　　她依旧美丽。只是，杯体变为茶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