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潭

　　这年的冬天来得特别快，立冬刚过，气温便不停地往下降。犹如进入了寒冷的严冬，使人冻得哇哇直叫。

　　村子里的人正都围在自家火炉边取暖，听到外面有人大喊大叫，便全都跑出来了。

　　“不得了了，有人掉到女儿潭了，快去救人呀……”阿新嫂一边朝村口奔跑，一边疯逛地大声喊着。

　　“有人掉进女儿潭了，快去救人啦。”

　　阿新嫂的话音还没落下，石头和几个男人便拼命地往女儿潭跑。只见刚才还冷冷清清的路上，不出一会儿的功夫就紧张而又热闹了起来。由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自发组成的队伍，在从村口往女儿潭这段几百米长的路上犹如一条长龙般奔跑。

　　阿新嫂是去菜地摘菜时发现女儿潭的水面上浮着个小孩的。在女儿潭边上，有一块巴掌大的菜地是阿新嫂家的。与其说是她家的菜地，还不如说是她们一家四口人的“吃菜之源”。阿新嫂的那块菜地只是夏天种点茄子、辣椒，冬天种几颗小白菜、萝卜，但她每天要去菜地两次。上午去一次。下午去一次。不管刮风下雨。这是雷打不动的。阿新嫂每次去菜地手里总是提着那只破旧不堪的船形菜篮，回来的时候里面多多少少总会装着一些辣椒、萝卜之类的东西，当然更多的时候里面都是装着一些她自家菜地没有的芋头、西红柿之类的往家里串。

　　大家都知道阿新嫂就是这么一个爱贪点小便宜的人，可又拿她没办法。村子里的妇女对于阿新嫂的所为也不是没有动过真格。阿新嫂刚嫁到村子里不久，她就开始在邻家的菜地里摸东摸西的往家里带。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多了，大家当然不乐意。于是，就有的妇女搬着椅子坐在菜地里边守着边骂。大家也都知道是阿新嫂偷的，因为阿新嫂嫁入村里之前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这种肮脏的事情。当然骂的时候也不会指名道姓说是她阿新嫂。

　　有一次阿新嫂把顺寡妇的两只留种的茄子给摸走了。顺寡妇就围着阿新嫂的屋子转圈圈。边转边骂。从早上骂到中午。阿新嫂也知道顺寡妇是在骂自己，可她却若无其事地出来和顺寡妇聊上几句。还用一只葫芦勺打了一勺水，问顺寡妇渴不渴，要是渴的话就喝口水，歇息歇息。可恨的是她还对顺寡妇说：是要骂，要骂恶一点，看这人下次还敢不敢去摸她家留种的茄子。没办法，顺寡妇也就只好就此罢休了。

　　时间长了，大家也就都知道阿新嫂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也就随她去。大不了让她在菜地里摸点小菜之类的，也值不了几个钱。庆幸的是阿新嫂从来不偷其他的东西。这一点村子里所有的人都知道。

　　在村子里阿新嫂是一个话很多的人，她见谁都喜欢唠叨上几句。哪怕是遇见刚从学校放学回家的穿着开裆裤的小学生。所以也有人管她叫“长舌头”。不过也只有上了年纪，有些是非不分的老人家和那群低年级的小学生才会和她争得面红耳赤，其他人是都不会搭理她。

　　可这次就不同了，当人们在屋子里烤火，听到阿新嫂的那句“不得了了，有人掉到女儿潭了，快去救人呀……”时，居然像接到了上级的命令般，拼了命地往女儿潭跑。

　　阿新嫂的话音刚落下，她就倒在了村口。她太累了。累得简直就要停止呼吸了。阿新嫂是从女儿潭奔跑回来的，她从来没有这么快地跑过。年纪已过五十的阿新嫂能在短短的两三分钟从女儿潭跑回村子，这已经超出了常人的所为。不要说是一个年龄已过五十的妇女，就算是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没有这么快的速度。

　　石头赶到女儿潭时，只见一个小孩浮在潭中央。他顾不得脱去那暖和的棉衣，更顾不上潭水的冰冷和寒风的刺骨，便往潭里跳。其他几个男人也陆陆续续地往水中跃。

　　此时，村子里在家的人几乎全部都围在了女儿潭周围。寂寂的女儿潭一会儿就变得喧闹起来了。他们你一句：赶快进行急救，我一句：赶快送医院。当然也有更多的人在关心到底是那家的孩子被淹了。

　　石头急忙把浮在水面上的小孩抱在怀里，拼命往岸边游。上岸后才发现这孩子是村里子财家的儿子多喜。

　　当大家正在想怎么救多喜时，阿新嫂背着自家灶台上煮饭的铁锅来了。阿新嫂把锅倒放在地上。石头立刻把多喜扑在锅上，两只手交叉在多喜的背上使劲地按。这样重复的动作持续了四五分钟，多喜还是没有出声。多喜只是一动不动软软地躺在那乌黑的铁锅上。

　　用锅急救溺水者这种方法虽然比较老土，但很管用，也很科学合理。所以，只要村子里有谁被水淹了，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大家都会想到这个土办法。也许是大家救人心切吧，居然没有谁想到了要在第一时间把救人的工具带上，只是一贯地想到了去水里救人。还好，平时喋喋不休、爱贪点小便宜的阿新嫂在这个关键时候还能帮上一把。

　　晚了，石头知道多喜已经断气了，再抢救也是无济于事。

　　刚才那片呼喊求救的声音没有了，只是从人群中陆陆续续地发出了“呜呜呜”的哭泣声。

　　此时，村长老四赶了过来。

　　村长三步跨两步奔到人群中间：“是谁家的孩子，怎么样，抢救如何……”

　　当村长看到眼前的那一幕时，他猛地跪在地上：“不可能，怎么会是多喜呢。”话还没说完，他的叫声便沙哑了，泪水更是不停地往下流着，掉在多喜软软的身上，发出“咚咚咚”痛心的响声。

　　村长老四是子财的二弟。当然也是多喜的叔叔。身为村长的他，谁家的小孩被淹了都是件痛心的事。所以，当他赶到现场时还是问了声是谁家的孩子被淹了。只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会是多喜。会是自家亲兄弟的儿子。自己的亲侄儿呢。

　　“不可能，多喜，你说话呀。你快醒醒呀，叔和你说话呢？”老四抱着多喜拼命地摇晃着。

　　多喜的名字是他爷爷给取的。多喜一出生，他爷爷便说这孩子是观音娘娘赐给他家的香火。有了这小家伙的出现，观音娘娘一定会保佑子财全家大富大贵，平平安安。也就是希望多喜能给劳苦了半辈子的子财带来些幸福，长大后能够有出息，喜事连连。说白了，这也就是他爷爷寄予多喜的期望。于是，他就给这孩子取名为多喜。

　　多喜七岁。在上小学一年级。那天是星期六，正好学校放假。中午十二点多钟多喜还在老四家吃中午饭，吃完饭后便回家了。可没想到他居然这么一走就去了女儿潭这个鬼地方，更没想到的是居然就这样永远地结束了仅有七岁的小生命。

　　多喜被淹死后，子财和他老婆还不知道。他们夫妻俩都正在各自忙着各自的活儿。

　　子财几乎从年头到年尾都是在忙碌着，没有人见他歇息过。子财要么是跟着建房子的泥匠师傅做助手，挣几个血汗钱，要么就是在自家田地里忙活儿。说好听点是跟着泥匠师傅做助手，其实就是干些挑水，挑砖头，挑沙子等之类的一些苦力活。干的活多又特别累，但拿到手的钱却比泥匠师傅将近少了一半。虽然如此，但子财还是很卖力地干活。他生怕泥匠师傅把他给换了。在村子里没有一计之长的汉子有很多，有一部分到外面打工去了，就剩下十来个在家里。呆在家里的这部分都是上有老下有小要养着，确确实实是出不了远门。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们也早就和大伙一起到外面挣大钱去了。子财这份跟着泥匠师傅做杂工的苦力活还是他大哥老一特地找熟人给介绍的，所以他格外地珍惜，生怕自己被开除了。

　　子财每天起早摸黑地干活，除了打杂工外自己家里还种了二十亩地。在村子里，一般家庭有四个劳动力的最多种十来亩地，而子财家就只有他和他老婆两个真正的劳动力，只不过是在农忙的时候有两个女儿帮着打理打理杂活。总之不管是春夏秋冬，刮风下雨，子财不是在工地上干活就是在自家的农田里忙碌着。

　　这不，因劳累过度，再加上营养不足，年纪还不到四十的子财似乎比已过花甲之年的老翁还要憔悴。再加上他砣着那张弓箭般的弯背和那永远不会停止的半咳嗽半喘气声，总会令人产生一丝丝的怜惜与同情。

　　多喜出事的时候子财正在邻村的工地上干活。老四是骑着自行车来到工地上找他的。

　　“哥，你跟我回家一趟吧，家里出了点事。”老四边擦拭着那双红红的眼睛，边低声地对子财说。

　　“怎么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子财扔掉在手头里的砖头慌恐地问。

　　“也没什么事，就是嫂子突然身体不舒服。”老四泪水在眼框中不停地打转，但他知道不能将实情告诉哥，否则子财就会当场倒在地上。

　　“不会吧，生病了。很严重吗？不严重的话我就不回去了，省得又要扣工钱。”子财缓了口气对老四说。

　　“反正你跟我回去就是了。”老四说完就骑着自行车往回赶。

　　在路上，子财也许感觉到了不对劲，总不停地问老四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四也没理他，只是使劲地踏着自行车往前赶，边骑泪水边流个不停。老四必须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他不能让子财察觉出发生了这么不堪设想的事情。

　　当子财走进家门看到静静躺在门板上的多喜时，他明白了一切。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两行冰冷的泪水从眼角突然间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然后就倒在了地上。

　　村子里有个习俗，若是不满十八周岁的年轻人和不是断气死在自己家里的人死亡后只能躺在门板上，尔后才能进入安乐窝。祖辈们说要这样做的原因是死者属于非正常死亡，一定是被孤魂野鬼或者是妖精之类的纠缠住了，所以必须让死者躺在门板上，这样才能让他们和正常死亡人一样进入阴间。当然多喜也不另外。

　　多喜出事的时候，多喜的妈也正在地里干活，是邻居们喊她回来的。多喜的妈一路上心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当她还没进家门却发现家里围了一大群人时，她的声音便发不出来了。一进门也和子财一样倒在了地上。只不过是她比子财要早很多。子财是一个多小时后在老四的陪同下才赶回来的，这时多喜的妈已经躺在床上不醒人事，医生正在对她进行抢救。

　　当他们夫妻醒过来时，多喜已经入土了。他们的哭泣惊天动地，他们的心痛无法比拟。人一生中最大的伤痛莫过于中年失子。何况是一个活泼乖巧，人见人爱的养育了七年正逐渐成长壮大的小孩，更何况这一幕楚痛是子财家的重演……

　　小英和小莉是子财的两个女儿。小英是老大，小莉是老二。两个都是初中毕业后跟着大伯老一的女儿到浙江打工去的。

　　俗话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话一点也不假。在厂里小英和小莉艰苦朴素，干活从来不偷懒，什么活都是抢着干。就凭这一点，从普通的员工同事到上级管理人员都很欣赏她们。这不，来到厂里才几个月，经理就单独给她们姐妹俩提高了一个工资档次。

　　小英比小莉早一年初中毕业。也就是多喜五岁的那年。毕业后就呆在家里帮忙打理家务和农活。一方面是为了等小莉毕业，然后和她一块外出打工，另一方面是当时多喜还小，需要有人照顾。其实小英读书非常用功，每次考试都在班上前几名。她是知道自家的破败的，为了能让妹妹和弟弟念上学，初中毕业后的小英主动放弃了上高中的机会。

　　两姐妹是在弟弟多喜入土的那天早上，在大伯老一的女儿小芳的陪同下赶回家的。想一想活泼可爱的弟弟突然间变成了一动不动的尸体，怎么也让她们接受不了。特别是小英，多喜和她的感情要比和小莉的感情深得多。小英对多喜特别关照，也许这是小英在年龄上比小莉稍微大一点而懂事的缘故吧。再加上初中毕业后的小英一直在家照顾多喜，平日里姐弟两总是形影不离，同如手足。小英抱着那个躺着多喜的小木盒，哭得泪流满面，死也不肯放手。

　　还记得小英去浙江打工时，多喜紧紧地抱着她的双脚，怎么也不松开。多喜那一抱，还真把小英的心给抱软了。小英放下行礼，抱着多喜就哭了起来。她对父母说：爸妈，我不去打工了，我要留下来照顾多喜，我愿意就这样照顾他一辈子。可没想到就这么几个月的时间，当她再次回到家时，抱着的却是躺着弟弟的小木盒。

　　多喜被淹死后，子财家就只有两个女儿了。按村子里那些有钱有势，有儿有女的人的话说，就是他家已经后继无人，断香火了。针对这些只有女儿，没有儿子的的家庭户，政府出台了一系列的政策照顾他们。这不，多喜死后不久，乡教办又发了一份文件到村里。规定没有儿子的家庭中，若有女儿参加中考可以加二十分，或是降低二十分的分数录取线。

　　就这样，小莉刚好赶上了这项政策。

　　小莉中考时差五分被录取。就当时子财家的情况，不要说小莉没上线，就算上线了也不会让她去上高中。可现在就不一样了，多喜的死对于子财和他老婆来说已经是绝望了，现在他们只有把一线的希望寄托在小莉身上了。就这样，小莉带着喜悦又悲痛的心踏进了高中的门槛。

　　有人说多喜是被小莉克死的。要是多喜死了，小莉就成了家中两姐妹当中最小的一个了，这样的话父母当然是疼爱她。于是，她就克死了多喜，自己又重新返回校园上学了。当然，这只是那些长舌妇们茶前饭后讨论的话题。

　　子财拿着一把大铁镐来到女儿潭。结果当然在村民的预料之中，子财把立在女儿潭中央的那块大碑给砸了一个大洞。

　　子财砸碑的事被村里传得纷纷扬扬。有的人说该砸，有的人则说不该砸。

　　其实子财在结婚后的第二年就生了一个儿子。那是他们夫妻的第一胎。

　　那是一个火热的夏天，全村子里人都在地里干农活。已有七岁的儿子小丰跟着父母来地里帮忙。快到中午的时候从家里带的水喝完了，子财便吩咐小丰到女儿潭去打些泉水。没想到的是，小丰这样一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了。

　　当子财发现小丰浮在女儿潭里时，小丰已经停止呼吸了。小丰一只手紧紧地抓着那只银白色的水壶，一只手抓着从潭边上扯下来的一根小树枝，静静地浮在水面上。可想而知，小丰从岸边掉下去后进行了强烈的挣扎。

　　从那时开始，子财家的贫穷却安稳的生活便结束了；也正是从那时开始，子财家便恨上了一直养育着他们的女儿潭。这段伤痛的阴影直到七年前多喜的出生才被忘却掉。可没想到的是，再隔两个七年的一天，又有一个小生命结束在这潭中。并且还是子财家的孩子。还是一个年仅七岁的小生命。

　　女儿潭原本不叫女儿潭。原来只是一口养着荷花的普通池塘。这是发生在两辈人前的故事了。

　　一个艳阳高照的晌午，在池塘边突然出现了九位美若天仙的女子。当她们看到满池塘的荷花时，高兴万分。于是，她们手拉着手在池塘的岸边排起了长队，如猴子捞月亮般向池塘中摘荷花。一不小心，第一个掉进了池塘里，后面的八个都被一个一个地托入了深不见底的水中。就这样，九位美若天仙的女子便被淹死在池塘中。

　　次日，在池塘边上突然出现了九副铁棺材和十八张铁板凳。村子里的人都被吓得不敢出门，全都呆在家里直打哆嗦。在族长的带领下，大家把九俱年轻的女尸体装进了铁棺材。由于铁棺太重，根本无法将它移动。于是，大家就用从山上运来的黄土把她们掩埋在池塘边上。就这样，在池塘的边上便形成了一座小小的小山。

　　后来，在埋着九位女子的小山底下面冒出了清澈甘甜的清泉。这泉水在淡热的夏天会变得无比的冰凉，在寒冷的冬日也会随着温度的降低而变得暖和。起初村民们都不敢饮用从铁棺底下冒出来的泉水，后来经过专家鉴定为百分百的无污染山泉，才陆陆续续有人敢饮用。

　　在山泉形成以前，村子里每年将近都有一半的农田被干死而导致无收成。自有了山泉后，一年四季都有清泉从池塘里流出。这样一来，不但给人们提供了饮用清泉的方便，还挽救了村子里另一半无收成的农田。

　　村民们都说这是九位女子给全村带来的福气。更多的人说被淹死的九位漂亮女子是天上的九仙女，她们是特意来挽救村民的。要不九个女子怎么会个个如此美丽至极呢？也只有天上的仙女才会拥有如此美貌的身段和相貌。要不怎么在她们死后，会无怨无故地从天而降出现九副铁棺材和十八张铁板凳呢。这不正好是她们的安乐祸吗。为了纪念九仙女，村民们在池塘中央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九女国”三个大字。

　　就这样，原先只是养着荷花的普普通通的池塘就变成了神圣的“九女国”了。随着泉水的不断流出，小山的四周也都被泉水漫延了，只剩一座孤零零的小岛在池塘的中央。于是村民们都管那叫女儿潭。

　　女儿潭先后夺去了子财两个儿子的生命。他觉得是女儿潭在捉弄他，于是就去砸潭中央的石碑，以示对死去的九仙女发出愤慨和憎恨。

　　有村民说，女儿潭自形成以来就没有淹死过人，一直都是在为村民造福。子财两个儿子的死一定是他家前世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要不怎么会淹死的两个孩子都是他们家呢。

　　又有村民说，子财两个儿子的死是因为女儿潭里的九仙女在阴间没有男人陪太寂寞，所以拉了一对七岁的小兄弟去做伴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