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拥抱的遥远
我常常在周末来看这片海,遥望海的那一边,似乎看到程翱也正站在海的另一边,朝我露出那个令我习惯的笑。CD里重复播放着江美琪的那首《亲爱的你怎么不在身边》。CD是程翱留下的,我总觉得耳机上有他的温度。
第一次走进程家时,我三岁,他五岁,其他人冷漠的眼神令我莫名其妙,只有他拉起我的手走进一个房间,“这里是留给你住的,我住在隔壁。”到现在我仍能想起,我当时的表情有多迷茫,“这到底是哪儿?”
“这是家呀。”那个“呀”字使他张大了嘴,令我看到了他一口的虫牙。
我对童年的记忆不多,每每想起这少有记得的一幕,我不禁笑出来。
程翱的身份是我哥哥,听名字就知道了,他叫程翱,我叫程诺。领我回来的叔叔让我叫他爸爸,家里还有一个奶奶和一个妈妈,但他们一直很冷漠,这让我一直到十几岁还不清楚我是怎么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别的同学告诉我, 人是妈妈生的,我又奇怪妈妈是什么,我家里只有一个总冷眼看我的阿姨。噢,对了,程翱叫他“妈妈”。
程家条件很好,那个被我称为爸爸的人是属于改革开放后先富起来的那部分人,他们可能是这个城市里较早就住上内部结构分二层的大屋子的人。 只是他们可以很自然的把我当成透明体,从小便如此,我也习惯了,反倒落得轻松,没人管你是否成绩好,没人逼你学钢琴,没人催你上补习课,甚至没人注意到你吃没吃饭,生没生病——只有程翱让我明白这儿是座房子,不是坟墓。
听名字就知道,作为长子嫡孙的他被寄予了多大的期望,我也很奇怪他为什么没染上“小霸王”习气。我不常生病,最重的一次应该是小学五年级吧,在学校组织的活动中淋了雨而发烧。别人从我的房间进来又出去走个形式,把任务全分配给保姆就算完成使命,只有他守在我身边陪了我一夜。还有一阵子他被逼着学钢琴,有一天放学,他已等在教室外面,问我愿不愿意陪他一起逃,我想也没想便点了头。我们在宽宽的街道上欣赏夜凉如水,很自然的牵着手。
后来我们被找到,家人直冲向他,不停骂,也不停的从头到脚打量他。等到要惩罚时他们又想起了被晾在一边的我,我也学会了他们的漠然,冷冷的扫了众人一眼,大摇大摆的走进房间。 程翱当然也没有挨罚,过了一会儿,他端着食物走进我的房间,我正坐在窗台上,脚搭在窗外看看星星。
他说:“吃点儿东西吧。”
我摇了摇头:“我不饿。”
他皱着眉问,“为什么从未见你哭过?”
我牵了牵嘴角说:“我可能来自外太空。”我又将头转向深蓝的天空,一种冰凉的液体伴着星星的寒光滑落下来。 等我舒服的排完所有委屈再转回头时,他仍站在原地,冲我安慰的笑着。
他读的中学和高中都是市里最好的,我固执的要求自己一定要考上,这样就可以做一年的校友。为了考进他读的那所高中,我吃了不少苦,学习几近疯狂。考上后我一下子就讨厌起学习来,所以第一学期的成绩很烂。对于我来讲倒也没所谓,因为根本无人怪罪。但我自己被深深的挫败感包围着。懂事以来,我一直鄙视自己,为什么没有勇气脱离开这个似坟墓的家,这次的成绩更让我讨厌自己。我又把腿搭在窗外看星星,他走了进来,把我从窗台上抱了下来,我首先看到的仍是那个安慰的笑。“你这么坐着很挡风的。”此时,他已长成一个很阳光的男孩了,他的笑可以让我忘记这是黑夜。
“明天我们去郊游吧!”他提议。
我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习惯人多的。”我知道他有许多朋友。
“如果只有我呢?”他又笑了。
我也被感染的不自觉的笑了,“可以赏你一个面子。”
然后,他给我讲了许多学校的事,哪个老师像齐达内,哪个老师怕老婆,哪个同学怪癖多等等,我笑了一个晚上。后来累了,我们便倒在床上睡着了,那一夜我睡的很踏实。
后来考大学时我便无法再做他的跟屁虫了,因为他在大二时就被学校送出国了。我考上了一个离家很远的学佼,我终于走出这冰冷的墓穴,最重要的是,那个城市有海,我可以遥望海的那一边。 我收拾了行装,准备无声无息的走掉,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会去哪里,包括程翱。
临走前一晚,那个要我叫他爸爸的人来到我房间。
“什么时候的火车?”他问。
“后天。”说完,我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然后便是长长的沉默,我们几乎没交流过。
“你恨我吗?”他突然问。
“你能不能先告诉我,我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女儿?”我反问。
他点了点头,“是,这一点你不用怀疑。”
我也点了点头,“恨!”我看向窗外,“我和她长得很像吧?!”
他露出惊讶的表情,“你怎么知道?”
“有一次你和阿姨吵架,我经过时看到了那张被扔出你们房间的照片。”
他叹了口气说:“该把一切都告诉你了。”
我摇了摇头,用手势制止他,“不必了,我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你们上一代的恩怨,该过去的早已过去,不要在我这延续了,一切到此为止吧,我永远不会问,你也永远不要说。”
他又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的冷漠很伤他。但谁又知道,最冷最痛的人是我。
程翱离开了,我也离开了,也许这就是上天最合适的安排。早已习惯孤独,习惯冷漠,所以我忍受得了就这样一天又一天的眺望海那边。因为,就算他站在我对面,我有勇气去拥抱他吗?
又一个空荡荡的周末,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电话响了。拿起听筒前,我有种异样的感觉。
“你好,找哪位?”我习惯性的问。
“是小诺吧!我是程翱。”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定了格。
“我回国了。”他说。
我眨了眨发酸的眼,才又开了口,“哦,回来了。”我真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什么。
那边的他却笑了,“我在你门口,出来吧。”
“少逗我了,我不会上当的。”这个游戏我们过去玩过。想到这些,我冷静了一些,可以自在的说话了。
“真的。不信你听着:你们宿舍的窗帘是蓝色的,从门口数第二张桌子铺着蓝色格子桌布,我猜是你的。你正一手拿听筒,一手玩电话线——”
我的宿舍是一楼,我猛的回过头,他正在窗子外朝我摆手。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等着,我马上出来。”
我忘了我是怎么出的宿舍楼,反正只一下子,他就站在我面前了,仍那么笑着。拥抱,也只是礼节上的,还没感觉到彼此的体温就已分开。
这时,一个朋友走了过来,“咦,小诺?这是谁呀?也不介绍一下。”
“我哥。”我真恨这个问题。
“我叫程翱。你好。”
朋友收起坏坏的笑,我知道,一听名字她们就明白了那个令我一路逃开的事实。
我带他来看那片海。
他说他没想到我真的会一走了之,他说他是去我的高中才查到了我的去向,又去大学查我的号码,他说他想见我,还笑问我想不想见他——
他还说,他要订婚了。
预料中却从未让自己相信的事还是发生了。对方是林叔叔的女儿,林叔叔是爸爸最要好的朋友,他女儿从小就被他送出了国,五年前一家人皆去了大洋彼岸,程翱在外期间,一直住在他家,于是,有了接下来的故事。
他说,那女孩说会站在海边遥望海的这一边,一直等,等他回去牵她的手——
不知是不是我心理作遂,在他讲给我听时,我感觉他的语气并不幸福。
而我,先是沉默,然后牵起嘴角,算是笑吧。我明白,早一天晚一天而已,这都会是最终的结果。也许只有大海知道我的遥望。
第二天,他就又返回了他的世界。
我们曾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两个世界的生物。他很快会进入一个充满阳光的角色,而我,只想守着这片海。因为只有他的胸怀容得下我。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是爸爸打来的。夸张的是,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与他通话,内容也是那样不平常。
“程翱去找你了吗?”他上来就问。
“一周前来过,他已返家。”我说。
“两天前,他出走了。”他的声音很无奈。
“出走?”我用重复表示不明白。“他不会这么做,他很成熟。”我仍不相信。
“他很无助,于是,选择逃开。”他说。
“无助?”他的话让我觉得莫名其妙的莫名其妙。程翱不是那种仗着万千宠爱于一身而乱玩失踪的人。
原来,一切缘于程翱对我说的“订婚”。当他宣布这个“喜讯”时,阿姨愣在当场,因为,他所说的那个遥望他的“未婚妻”才是他真正的妹妹,我是个冒牌。而这些,只有阿姨知道,她本想永远不说。
当爸爸讲到阿姨当初为何会赌气犯下错误时,我制止了他,“讲到这就够了,我明白了。”我知道,再讲下去,会与我有关。但我下决心永远不让自己知道。恩怨延续下去就是无休止的痛。透过话筒,我感受得到他的疲惫。
放下电话,我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一场漫长的等待。
程翱的世界一下子乱了,乱得一塌糊涂。任何以往亲近的人都没法帮他,只会令他更无所适从。
我可以拥抱他了,但距离却又无法测量了。我一向孤独,无助,所以我简单明了。可他不是。何况,我们之间没有承诺,因为从来就不可能有。现在,即使有了可能,过去漫长的岁月却已沉淀那么多。
因为习惯了无望的期盼,所以我过得惯这种如小龙女生活在崖底的生活。疗伤。盼望。不管结果如何,我知道,他迟早会再出现,给我一个答案。
一天,两天,一个月——
我没有计算时间,反正没有十六年那么久。一个阳光眷顾大地的清晨,天蓝得无邪。我用迷茫已久的双眼望着这个充实的世界时,看到前方有人矗立。在我眼中,世界早已空了,此刻,一下子满了。
他笑着,像清晨的阳光,痊愈的看不到痕迹。
“我知道,你会找到我的。”那种液体热热的再一次溢了出来,这次是映着阳光的暖。
我勇敢的迈开步子朝他奔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奔得太急的缘故,我们相拥的刹那,我感到了地动山摇。
后来,他对我说,“你的第一颗泪是我给的,所以,我要对你一世的泪负责。”
“怎么负责?”此刻,我的嘴角挂着的是他的那种笑容。
“用阳光蒸发。”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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