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一、后快餐年代的夜夜春宵(1)
一个人的外表,在他(她)人看来,似乎永远比那个人真正的自我要光鲜亮丽得多。尤其若跻身于名人行列,比如娱乐圈子吧,多少灿耀甚于星光火花的光环与光芒,被套在了不得不在众人面前演绎出一番最美好得意戏码的明星身上;而他(她)们真实的内心深处的痛苦与挫折,又会有几个知晓呢?人们向来只羡慕别人,以为旁人手中的蛋糕才是最甜的。这是人类的愚蠢的本性之一。
这也是他时常感到一阵阵悲哀及无力的原因。
开着车子奔驰在北京的路上,至少此刻,在别人眼中,他是很拉风又炫目的。不过二十八、九岁的年纪,长了一张该去混演艺圈的脸庞,偏又不必白手起家地继承了父辈的产业……不错不错,他是不必苦苦挣扎于贫困线、有一份事业可以经营的男人……可是,妈的——他冷冷地骂着,心道——这世上,只有他自个儿,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将车子在一幢位于二环边儿上的写字楼面前泊好,他懒洋洋地下了车子,开始感觉昏昏欲睡而烦躁不堪了,身上套着的一向舒适妥贴的量体订做的西装也开始不合身儿似地不清不爽起来了。不过,闷着脸儿皱着眉头,耷拉着脑袋双手插兜儿的他,依然沿路接收到了不少女人或矜持或直接的注目礼——这个是自然的,她们即使不是因为他的那张脸,也是为了他看来质地上乘、名贵的衣装所吸引——要知道,在这世上,同时拥有好外表与钱袋子的男人,并不多。
然而他却冷感又麻木。
电梯来至他的公司所的这一层后,刚一下电梯,步入公司的大门儿,就有员工即刻毕恭毕敬地唤他“苏总”了,他淡倦地点了点头,眼光不经心地扫过去,正巧儿和一个女孩子险些撞了个满怀;瞥见了对方那微微惊惶的漂亮的脸蛋儿,他方才在一路地黯淡之后,眼前略略一亮,闪了几丝光芒出来。
好漂亮的女孩子,他心道——她是公司新来的员工么——听得对方忙向自己点头儿问好的,方才确定了个十足。不过,大概不是什么公司内部的重要员工吧——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因为,如果是紧要职位的人员,那是必定要经过他的亲自面试的;而无甚出奇的小角色,通常由部门经理就可以搞定了。
此时,那女孩儿又冲他有些直眉愣眼地笑了一笑,为那张芭比娃娃一般更凭添了不少亮点——是的,她的模样儿,真活似一个东方版的可爱芭比;——白若凝雪的肤色上,高挑的棕色眉眼涂描的眉毛下面儿,海浪也似地眼波勾勒出了一对儿扬着长睫毛的大眼睛,鼻子有些若西方女子一般的高昂骄傲,而略嫌有些大的嘴巴亦不是败笔,而是使整张脸儿都更显明朗性感的一种美;而她的头发呢,则被烫了无数个大卷卷地直垂至了腰际,颜色不知是天生的还是后染的有些棕黄,愈发突现了那一种西洋化的美丽。初春时节,她上身儿着了件淡粉色的大勾针儿高领子毛衣,衬得她简直是可爱无双的。
他自问是揽过不少绝色的,但这一个……她好似是一个鲜艳明丽的新鲜又诱人的红色草莓一般的,看得男人恨不能一口吞下去地大动色欲之心。
幽幽地从她身边滑了过去,直走到他的办公室门前,推门而入,他就又开始犯头痛病了——其实,他很明白,这种所谓的“头痛”不过是一种精神上,而非生理的;他只是讨厌这种生活,如此而已。歪着嘴看着自己桌子上的文件夹,他的心情就开始更不爽了;先是逃避似地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然后才叹了口气,拨通了内线电话,对自己的秘书道:“Vivian,把新来的员工资料拿给我来看一下。”
不到一分钟时间,一个穿着齐整的年轻女子便捧了一个文件夹过来,微笑着递了过来,尔后便识趣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他将那一张张履历翻来瞅去的,走马观花地瞧了瞧新上任的诸如客服部经理、网络维护等职位人员的情况一一看下去,然后,眼神儿便专注在那一张被缩小凝固成为四寸大小的漂亮脸蛋儿上了。
程曼凝——他看着这名字,不消去看出生年月,便心知肚明了——她有一个大陆八十年代出生的都市女子才可能有的娇慵又都会化的名字;果不其然,她是八三年女子,近二十二岁的年龄——真是年轻,他略有些感慨地想着——比自己小了近六、七年的光阴呢。再一看学历,他便微有些讶异了——这女孩儿竟是在读哲学系的大四学生呢;……哲学——他有些不可思议地摇着头——这么漂亮的女孩子,竟是哲学系脱胎出来的?他委实难以相信。又瞅了眼那职位,见上面端正的字体写着“行政助理”四个大字,便知晓其身份了。
抛下那漂亮女孩儿的简历,他又不耐烦地投入到工作中去,看着那一堆如山也似地数据及报表、一份份关于新的投资项目的可实施抑或不可行的分析报告……天哪,他真想将这些文件从办公室内的窗户丢出去,一干二净算了。可是,他没有这个资本——他需要维持父亲留下来的产业,他需要做一个给父母争脸的儿子。说真的,他是真想做个两脚高高翘起,不必理会俗世,每日只需听音乐会、看画展、读书、品美食的有闲有钱的男人;又或者,干脆就吃喝玩乐,找漂亮女人上床什么的都好……是的是的,他有些看不起自己地心道——他就是这么个不知道上进与不具备赚钱头脑、只喜欢每日享乐及逍遥快活生活的男人。
如果此刻,南茜在这里就好了——是了,每到步入写字间,遇到工作困难与烦恼之时,便是他最想念南茜的时刻;可一旦迈出了写字楼的大门儿,开始享受物质与精神人生的时候,他就将她——他的未婚妻,给完全又彻底地抛诸脑后去了。——自己是个坏男人么?他自问着,又冷笑了——的确,他不算是个很好的男人,但若说坏么,其实也还不够格儿呢。他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男人而已。
假若说,朝九晚五的会议、接听不完的电话、谈判……对他来说是再好不过的安眠药了,那么,迈出写字间的大楼、开着车子去赴一场与漂亮美眉的约会于他而言,便是极致的兴奋剂了。而每逢这个时候,南茜的身影便会飘散远去、随风而逝了;并且,他从未因此有过任何愧疚感,因为,这与他和南茜之间的不为人知的“交易”有关。
能在以“堵城”著称的首都北京中每次都能提前十分钟左右到达约会现场,这也是需要练就多年的一种泡妞功力。所以,不要以为有好面孔好身材与鼓囊囊的钱包就可以令众多美女们趋之若鹜了;而那些看男人有钱就红了眼睛削尖了脑袋急欲钓回家当终身饭票的女人们,也不过是些异想天开、无自知之明的庸脂俗粉,优秀些的女子往往是高傲而不具备亲和力的,也是更吸引他的,更是他约会的最佳对象。
见今日约会的女主角姗姗来迟之后,苏锦源便好脾气地起身,替对方拉好座椅之后,微笑着问道:“想吃点儿什么?”
而女主角似乎有些神思不属地,只简单地点了一个套餐,然后对着他流露出了一个矜持又专业化的笑容,明摆着一副不动感情的有所图谋的神情;虽说她装饰得是极为隐约的,但却骗不了他的眼睛。
对面的女子姓黄,但人却一点也不“黄”。约会了几次,两个人都客客气气地吃了饭,他的殷勤功夫全副使尽,也未能触得这黄小姐的一根头发丝;她人很聪明,似乎极明晓苏锦源这样的男子是根本靠不住的,所以,于感情上面,她对他则完全没有什么指望,与他出来吃饭,她只是纯然因为业务关系。非常聪明而精明的女人,并且拥有年轻与美丽,很有意思——苏锦源玩味地想着。
“最近有个瑞士著名的芭蕾舞团来北京演出,你有没有兴趣同我一起去看?”苏锦源边品尝美食,边和她谈论着轻松的话题。
“嗯,嗯……到时候再说吧……”黄小姐的嘴里塞着美食,却明显地心思全然不在食物与对面男人的美色上面,而是总将话题往工作上跑,道:“苏先生,其实仅仅只是看我我传给你的数据方面的东西可能会比较枯燥,如果您有时间的话,不妨亲自去看一下那个地方,我相信它未来的升值空间还是很大的,您可以向您的客户推荐一下儿……”
噢,又来了!——苏锦源无限头痛地差点儿就喊了出来,然后颇有些无奈地想道——都说男人征服世界而女人征服男人,但其实一个女人如果事业心强起来,有时是绝不亚于男人的。虽然,他此刻是很明白的,如果他当真指使自己代理的客户儿投资了那片无甚价值的地皮的话,也许这黄小姐是不会吝啬以她的身体作为回报他的代价的;但他固然好色,却也还未到拿自己的公司开玩笑的地步。当下,他便又圆滑地将这个话题绕了过去,又闲散地扯起来风花雪月的主题了;而黄小姐见他只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便知其毫无心思于正事儿之上,匆匆吃就一顿午餐之后,就即刻告辞了。
而苏锦源则在一个百无聊来的周末的上午,礼貌地邀约这黄小姐共进晚餐被婉拒后,便铁定了心思,不再去招惹这她了——既然对方是个精明过人的主儿,绝不肯惑于他的好相貌与甜言蜜语,而是一副实打实地生意人面孔,他便也不强求了。所以,当天晚上,就伙同一班“志同道合”的狐朋狗友,一起来到了一家稍具色情意味的KTV中去半搂着几位小姐鬼混;不过不过了,苏先生向来还不是那么一个饥不择食的动物,在这种场合,他通常仅是充当与小姐们调笑的玩闹角色,他是从不和小姐们上床的;诚然,他很明白男人本身即是下半身动物,而他又生来不是什么高尚的柳下惠,但,两性关系中,却自问还不是那一种只求色情淫欲而毫无情调档次的男人。他喜欢有品位的女人。
但长着一张吸引女人面孔的他,同样也是小姐们争相勾引的对象,此时,全包房里最漂亮火辣的小姐就偎在他身边,悄声在他耳边儿腻道:“一会儿我们去……”
苏锦源很会逢场作戏,当下纵声大笑,对她悄道:“你怎么比我还急……”说罢,便站了起来。
“诶!你去哪儿啊?!”一见他起身,小姐便不依不饶地道。
“去洗手间哪……要不你也陪我一起去?”他调侃道。
那穿着大红色暴露裙装的小姐登时便风骚地打着他,轻佻地叫道:“……你快回来噢,一会儿还得再陪我喝酒!……我还要再添一个果盘儿!……”
苏锦源一面一叠声地答应着,一面暗笑地心道——哎哎,这种场合里,男与女之间,都丝毫无真情的;男与女的关系,都那般赤裸又直白地突现着——性与金钱的交易。——而其实,这也是自古以来男与女之间的最常见的关系——譬如古时的女人吧,即便是为人妻者,其实都不过是男人购买回家的一件如同家具一般的货品;而因为男人是买家,所以,身为卖方的女人,便丝毫无尊严可言,其终生的目标便是从男人身上获取物质保障;只不过,因着所谓“出身”的不同,所以,被分为妻、妾、婢、妓等高低不同的角色。而这里的小姐呢?——不停地卖弄自己的肉体,向男人撒娇要烟酒食品来……也无非都是为了一个字——钱。至于男人么,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对女人献殷勤摆阔气,也不过是为了另一个字——性。都他妈不是什么好玩意儿——他暗想着,男人与女人之间,还是不必去互相嘲笑对方的拜金与好色了;哥儿爱俏姐儿爱钞,一路货色。
苏锦源将双手插在兜儿里,偶然间,也会有些怅然地滑过对人生的思索与感慨;只不过,这些不具体不现实的思考都会极快地一闪而过,然后,他便又重跌入这现实生活的纸醉金迷与不可理喻当中去了。
从洗手间中出来之时,他真有几分生出对这里的厌恶和倦意来了——唉,没一个有意思的女人,全不过都是些暴露的艳丽的肉体,如果男女之间,只纯然堕落入这种野兽一般的行径当中去,对他这种还有那么点儿心灵追求的男人来说,也是太低级无聊了。要找点儿什么乐子好呢?……
正自叹息间呢,却见得一个熟悉的身影一摇三摆地从女洗手间中冲了出来,险些撞到他身上;尔后,见对方虚柔无力地靠在华丽走廊中的墙上,狠狠地喘了口气。他正待上前相认之时,却斜刺里杀出个肥硕的男人来,很色情地揽住了她,笑道:“黄小姐,来来来,我们继续去喝酒,我可不信你就这么点儿酒量!……你可不能不给面子噢……”
苏锦源端立于这二人身后,很玩味地看着这一幕,自尊心微微受了些小创伤——难道金钱的力量真的这么大?这黄小姐为了业务上的来往,竟然放弃了和自己这样的英俊小生约会,而跑来这里像个吧女一样地陪这种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的老男人喝酒?唉唉,女人哪女人,为了钱,有时还真是舍身忘命呢。
只见得这黄小姐带着浓重不堪的醉意不要命似地推却着这男人,嘴里道:“杜总……我……我真的不行了……我……”
“我们不是事先说好了吗?——今晚不醉不归,你可不能反悔噢!来……”那杜总不由分说地就紧搂着她性感的身体向前走去。
“不行了不行了……”这黄小姐倒还有几分风骨地抗争着,摇头道:“我真的不行了……”
苏锦源向来对美女的心肠都软得很,即便对方和自己没什么干系吧,遇到美女有难时,却依然是义不容辞又头脑发热地伸手援助的;此刻更是不例外了,忙上前道:“诶——好巧啊……”
而那黄小姐此时正在焦急万分之时,虽头晕脑涨得厉害,见了苏锦源,仍不顾命似地扑了上去,两只柔软的胳臂紧缠住了他的脖子,俯在他耳畔轻道:“救我……”
一听美女出口相求,苏锦源更是不管一切了,因不晓得对方的来头,当下便凶神恶煞也似地演起戏了,吼道:“瞧瞧你自个儿干的好事儿?!我约你你说加班没时间,原来跑到这里来他妈勾引男人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男朋友!……看今天晚上回家以后我怎么修理你!……”边破口大骂着,他边不太绅士地扯着她的身子往外走,丝毫不理会后面已经有些傻掉的那个什么杜总。
到得外面,上了车子,直至开了有十多分钟,待得身旁的黄小姐略略定下神儿后,苏锦源才偷笑着瞅着她那张平日里精明又有几丝骄矜的脸儿展露出惊吓之后的傻滞表情,问道:“怎么样了?你好点儿没有?”
见对方的妙目瞪得若铜铃一般地大,惯来能言善道的嘴巴愣是半个字儿都吐不出来,只是机械化地点了点头,更颇觉有趣了,不禁得轻松地勾出了一个带有几分邪气的笑容来,道:“我真是想不到……黄小姐——难道跟那个老头子一起喝酒,对于你来说,比和我出去吃饭更有吸引力吗?噢,想不到你……”他正欲接着调侃几句呢,却冷不防对方哇地一下儿就扑进自己怀里哭了起来,双手狠命地攥着自个儿的胳臂……他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算我说错话了……天哪,你先起来好不好?你这样子我开车很容易出事儿的……”
可那黄小姐依旧是伏在他身上哭了个七荤八素的,搞得苏锦源只得靠边儿泊好了车子,轻言细语地安慰着对方——说起这个来,那可更是他的拿手好戏,从小学时代他就耍得来的;而且,他深知,在女人最脆弱的时候,亦是其最方阵大乱的时刻,是男人绝佳的下手时机。故此,当劝解得对方渐次缓过心神后,他便笑微微地载着佳人一路向自己的公寓飞驰而去了。
好一个春夜——不,苏锦源美滋滋地躺在宽敞地床上,一只胳臂上面躺着睡去的佳人,心道——不,应该说是——他的又一个春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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