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老杨回到了医院，等待做手术。老丁派了几个人，轮班护理。小英子由小沈照顾。万海师傅还要在医院陪着，让老丁给劝回去了，说你还是照顾小英子吧，那孩子谁也不跟，弄得小沈都没辙了。

　　康乐比老杨早一天做手术，那天病房里的场面很壮观，来来往往足有上百人。除了那些与康乐年龄差不多的，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老杨看得出他们是学校的领导。这些人都是手捧鲜花来的，康乐快乐地被鲜花包围着，不时地与同学开玩笑。在康乐头上的墙壁上，挂着一个红红的中国结，这是老杨送给他的。

　　在他们的谈话中，老杨知道康乐在学校也是个“领导”，好像是什么学生会的主席。来看康乐的还有一个老太太，是给学生烧开水的，她抹着眼泪对老杨说：这孩子的心眼可好了……

　　临进手术室前，康乐走到老杨身旁，郑重地伸出手：不好意思，我先走一步了，再见，杨哥。我这儿还有一个脑筋急转弯——三条蛇，草蛇、蟒蛇、眼镜蛇，你说哪条蛇最长？

　　老杨哽咽着，握着康乐的手不肯松开。

　　康乐眼里闪烁着泪花，他从老杨手里抽出自己的手，笑着说：怎么样，答不出来吧？别着急，你先想着，等我的手术做完了，你再告诉我。

　　康乐走了之后，老杨躺在病床上，没有去想什么脑筋急转弯，他惦记着康乐的安危。

　　医院的一个勤杂工走进病房，这人是个中年妇女，她一看见康乐那满床的鲜花就嚷起来：这是干啥呀，整这么多破花，咋拾掇呀，想累死人不偿命咋的！

　　老杨一下子恼了，冲那个勤杂工吼了起来：你他妈的会不会说人话？不会说人话学驴叫！

　　哎，你咋张口就骂人呢？勤杂工提着拖布朝老杨走来。

　　老杨恶狠狠地说：我就骂你了，因为你没有人味儿。

　　这时一个护士闻声跑过来，横眉怒目地喊：嚷啥呀，嚷啥呀，病房不许大声喧哗知道吗！

　　那个勤杂工气咻咻地走了……

　　过了三个多小时，老杨听说康乐的手术做完了，人还没有苏醒，已经进了特护室，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了。

　　他急着要看康乐，还没走到特护室的门口，就被门外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女大夫拦住了。

　　老杨说：我是他哥，让我进去看一眼就行。

　　女大夫冷冷地说：你就是他亲爹也不行，这是制度！

　　老杨只好失望地回到了病房……

　　在老杨手术前的这两天，有不少人来医院看他，老杨非常感动，没想到厂里有这么多人挂记他。集团的工会主席也来了，还带来了一些慰问品。工会主席告诉老杨，“大老板”老何特意让他捎个话：好好治病，别的什么也不要考虑。还有他没想到的是，小米和他的丈夫也来了。这夫妻俩一见到老杨就道歉，说我们两口子对不起杨大哥，那天我们是昏了头，干出那种不是人干的事。老杨宽厚地笑笑，说你们能来看我，我的心里就好受些了，哪是你们对不起我呢，明明是我对不起你们哪……

　　就老杨的交际范围来讲，该来的都来了，老杨感到很知足。

　　人们在背地说，有两个人应该来，但是他们始终没来。这两个人就是指周荔和老谢。

　　是啊，夫妻一场，朋友一场，尽管成了陌路人，但在这种时候，但凡有点儿人味儿，也该上医院来看看老杨。如果连这一点也做不到的话，那可真叫禽兽不如了。

　　人们纷纷谴责周荔和老谢。

　　有一种说法，可以为周荔和老谢挽回一点儿面子。这个版本有一定的可信度。

　　据说，周荔和老谢听说了老杨的事后，曾经找过万海师傅，问该不该去医院看看。万海师傅说我看就算了吧，你们俩一去他的心情会更糟糕，大夫说了建伟手术前要情绪稳定，不能太激动。老谢说，那我们让别人给他捎俩钱总可以吧？万海师傅仍不同意，说那和你们俩去医院有啥区别，你以为建伟会收你们的钱吗。在万海师傅的极力阻拦下，这两口子只好作罢……

　　康乐做手术的第二天，老杨也进了手术室。厂里来了不少人，有大梁、老李，小胡、小魏也来了，守候在手术室外的大厅。

　　当老杨醒来时，发现自己也在特护室里，自己的身上接了一堆管子，床的旁边还放着一台机器。几个医生和护士在他的腹部忙碌着。

　　他把头移向右面，向旁边的病床看去，那儿躺着一个陌生的女人。

　　他又把头移向左面，左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老头。

　　他想把头抬起来，被大夫给按摁住了，并告诉他不要动。

　　老杨是在寻找康乐。他哪里知道，康乐在他做手术时已离开了人世……

　　一星期后，老杨被转回原来的病房。他听人说，康乐从手术室出来后，始终昏迷不醒。康乐走的那天，有很多人去火葬场送他，这些人中还有医院里的医生和护士。

　　老杨为没能见到康乐最后一面感到遗憾，他流着眼泪自语：人能活到这个份上，死了也值！

　　手术后，老杨的伤口始终不愈合，腹部大量积水，每天都要导出半塑料桶。一个月后，老杨开始出现昏迷，经常说胡话，一阵清醒一阵糊涂，来看他的万海师傅叹气说：这个人恐怕是没几天了……

　　老杨手术后一个多月就离开了人世。据守在他旁边的万海师傅说，老杨临死前，有一阵特别清醒，他告诉师傅，说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康乐了，康乐问他草蛇、蟒蛇、眼镜蛇哪个蛇长，他说他答上了，是眼镜蛇长，康乐问他为什么，他说草蛇和蟒蛇都是两个字，只有眼镜蛇是三个字，因此眼镜蛇长……

　　他还对万海师傅说他想小英子，万海师傅说我马上把孩子接来，让你爷俩见见面，孩子也挺想你的。老杨说什么也不同意，说师傅你这么大岁数了，来回折腾受不了，哪天你让小沈把他带来就行了。

　　老杨说完就昏迷过去了，从此再也没醒过来。

　　事后，万海师傅后悔不迭，为啥不马上把小英子带来，让他爷俩见上最后一面。

　　送老杨那天，厂里去了不少人。周荔和老谢也去了。

　　那天的天气很好，艳阳高照，碧空如洗，可人们的心情很沉闷，晴朗不起来。

　　在告别室，老谢跪在老杨的遗体前，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兄弟，我对不起你呀，我对不起你呀……其情其景令人心碎。

　　周荔边哭边骂万海师傅：赵万海，你这个老不死的，你凭啥不让我见他？哪怕让我和他说一句话……凭啥呀？

　　有人说周荔的哭是虚情假意，做样子给人看的。也有人对此持有异议，你看她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那眼泪可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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