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老杨叫杨建伟，过去人们叫他大杨，现在叫他老杨。还有一些岁数小的工人管他叫“伟哥”，后来外国出了一种壮阳药也叫“伟哥”，就没人敢当面叫他“伟哥”了。老杨实际不老，今年刚四十出头。在厂里，年过四十的人都算是“老字号”了。那些年过五十的都办退养了，像老白菜帮子一样被“优化”下去了。于是，杨建伟这个年龄段的人的辈分一下子提高了。

　　这几年国有企业经过改制经过重组，这些名词老杨他们弄不懂，反正是几经折腾，工厂同其他几个小厂合了又分分了又合，工厂的名字由公司变为集团。不管厂名怎么变，老杨他们仍然习惯地把集团叫“咱们厂子”。对工人来说，工厂叫什么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开出工资来。只要你能开出工资来，你就是叫联合国也行。问题是工厂叫集团后，开工资仍然困难，到现在，还欠老杨他们俩月的工资呢。工资没见涨，可集团领导们的头衔却“涨”上去了，集团的一把手姓何，过去是总厂厂长，现在是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后面还有一串老杨他们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职务。集团办公大楼里的干部们都管老何叫“大老板”。

　　欠了工人两个月的工资，春节前，一些工人去找“大老板”讨说法。路上，他们遇到了老杨，随便打了个招呼，问他去不去，老杨就鬼使神差地跟他们去了。

　　“大老板”很客气，把工人们请到会客室，还让一个俊俏的小女子给每人倒上一杯热茶。

　　老杨坐在沙发上，姿势很不自然，身板挺得直直的，怕自己的衣服弄脏了沙发。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像干部一样近距离、面对面地与集团一把手对话。

　　工人们火气很冲：“大老板”，欠我们的俩月工资啥时候发呀？我们可要过不去年了！

　　他们也学干部的样子，管老何叫“大老板”。

　　老何一点儿也不恼，笑着说：大家别叫我什么老板——我算是什么老板呢，集团也不是我个人的！集团是在座各位和全体员工的，如果我是老板的话，你们也应该是老板。你们还是叫我老何吧。

　　在走进办公大楼之前，领头的几个人曾与大伙约定：见了“大老板”，谁也不许装哑巴，都得张嘴，谁不吭声谁就是全世界的孙子！

　　为了不当世界人民的孙子，老杨也问了老何一句：到底能不能补发工资呀？我家都要揭不开锅了！

　　老何一直保持着微笑，耐心地听大家把话说完，然后说了一番让老杨他们似懂非懂的话：现在咱们国家加入了WTO，带来了机遇，也带来了挑战，但对咱们纺织企业来说机遇大于挑战……一句话，咱们的日子要好过了，只要大家咬紧牙挺过一段艰难时期，给我老何点儿时间，到时候我再欠大家的工资，不用你们来找我，我老何主动找各位登门谢罪！

　　“大老板”的话说到这个份上，也算可以了，工人们的情绪稳定一些了。

　　“大老板”，你这等于啥也没说呀，我们那俩月工资就泡汤了呀？一个工人问，他依然叫老何“大老板”。

　　老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拉开翠绿色的窗纱，指着外面动力分厂的大烟囱说：大家看到了吧，只要那几根烟囱天天冒烟，我就不会让各位失望的。

　　老何转过身来，诚恳地对大家说：大家放心，虽然集团现在经济还很紧张，但拖欠大家的工资，我会一分不少补发的，但不是现在，希望各位能够谅解和理解。春节快到了，集团领导研究了，为了让特困职工过好年，由工会搞一下摸底调查，发放一部分困难补助。

　　说到这儿，他向老杨招了招手——那位师傅，你姓什么，我让工会考虑考虑你的情况……过年了，我老何不能眼看着你的家揭不开锅，无论如何也得让一家老小吃上几顿饺子！

　　听老何这样一说，老杨一下慌乱了，立刻变得语无伦次：不，不，我不算困难……我能揭开锅，咋能揭不开锅呢！“大老板”，你别听他们瞎说。

　　他的话把同来的工友都逗笑了：谁瞎说了？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老何也笑了：有困难就说吧，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过了一会儿，老何说他马上要到市里开会，对不起各位师傅了，大家有话我们以后找机会再唠。在这里我代表集团领导班子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马年吉祥！

　　老何冲大家拱了拱手。

　　工人们满意地走了，一走出办公大楼立刻醒过腔了，不由笑成一团：咱们这是干啥来了，就为了喝点儿茶，就是为了听老何讲啥“达勃留梯欧”，咱们不是来找那俩月工资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