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划破了黑夜的死寂,几只受惊的鸟一下子跃进上了天。沈忘忧看着血从中弹的洞口涌了出来,她释然的笑了。在生命还未完全消逝以前,她掏出了那个向日葵发夹,她留恋的看了又看,然后,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戴到头上——
一
清晨,这座滨海小城显得宁静而充满希望。太阳把光扎成一束束地投递下来,打到树叶上就成了一颗颗滚圆的珠子,亮亮闪闪,从这片叶子跳到那片叶子上。就是这样的阳光扫过一块牌匾,像灵巧的手扫过钢琴琴键,奏出欢快的调子,但钢琴奏出来的音乐总是无法让人感到轻松,牌匾上的几个字在光影中闪来闪去:忘忧谷。
门房里的老人推开了门,清晨湿漉漉的清凉空气扑面而至,老人清了清嗓子,大略地扫了一下大门口,他便拉起水管去浇那片向日葵地,而另一个人已更早地站在那片向日葵之中,就那么默默的站着,看着那些滚圆的光珠在花朵上跳跃,她迷起了眼,扬起了脸,她让清晨的阳光罩满全身,她贪婪地呼吸着泥土与植物混合发出的那种清香,她满足的笑着,像个孩子——
看到她,老人并不吃惊,早啊,忘忧。早,福伯。他们熟悉地打了个招呼。把这片向日葵交给我,你就放心吧,老人扬起水管说。当然,我只是想来看看它们,沈忘忧淡淡一笑。两人都不是多言之人,简单几句交谈就又恢复寂静,只有水注在有节奏地扬起又落下。
忘忧谷福利院,规模不大,里面生活着被遗弃的孩子和老人,创办者沈忘忧。她不喜欢在招牌上写上“福利院”这三个字,她觉得那就像在生活在这里面的所有苦难的人的脸上刺字,刺上一个永远忘不了的伤痛,于是,她只允许门口标明“忘忧谷”。
沈忘忧对外界来讲是神秘之人,拥有二间酒吧和一间公司,用从那里赚来的钱来支撑这家福利院,有人想知道她来自何方,她说自己就是孤儿,有人问她芳龄几何,她笑说忘记了。她拒绝一切形式上借“福利院”三个字及这里面生活的人作文章的宣传,她也因此拒绝了一些作秀般的捐赠,这使一些人讽她孤高自傲。有人揣测她那点儿资产能否长久的支撑下去,她笑而不语。
二
孩子们醒了,老人们醒了,清晨的福利院是嘈杂而忙碌的。
送孩子们上学的司机是一个叫杜惹尘的男孩儿。他嚷着:“沈忘忧,听说你要上电视台找节目,我送你过去吧。”
沈忘忧转过身看着他,用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杜惹尘,好歹是我养大了你,喊我总该带个称谓吧。”
杜惹尘挑了挑眉表示不屑。“杜哥哥早!”孩子们穿戴整齐上了班车。“沈姐姐再见!”孩子们从窗口朝沈忘忧摆手道别。
杜惹尘耸耸肩说:“听到了?杜哥哥,沈姐姐。”
沈忘忧淡淡一笑,“别让孩子们迟到了,路上小心,”便转身走掉。杜惹尘摸了摸鼻子,转身上了车。
一路上孩子们唱着那些属于儿童的快乐的歌,杜惹尘记得自己也曾唱过。十二岁那年的那一天,他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他的爸爸,然后沈忘忧带走了他,带他来到这里,而那时她的样子好像十八九岁,或者二十岁,他不清楚,只记得她眼中的深邃和淡淡的表情。他一直奇怪她为什么那么适时的出现,那么利落的找到他带走他,他想问,他也问过,可沈忘忧那淡然的表情令他无计可施。
三
沈忘忧曾被一些节目邀请过,但她讨厌拿人们的苦难作秀,唯有这次这个同意不去拍福利院里的人,只用大门做大屏幕的背景,她才同意出席。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答应这个节目组的具体原因。也许只是有些话想说,她对自己这样说。
主持人是一个看上去很知性的女子,旁边坐着的沈忘忧依然淡然,别人笑她只浅浅扬起眉梢,讲到那些人间悲剧,主持人和现场观众落泪,她仅用一副淡定的表情扫向众人。节目结束时,主持人让她讲几句做为结束语,她依旧用那无悲无喜的声调徐徐道来:“生命是无罪的,生命也很脆弱;我希望人们学会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别把苦难留给被你遗弃的人,他们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坚强。”全场掌声响起。灯光变暗。节目落幕。
四
沈忘忧捧着一束向日葵伫立在特护病房的玻璃窗外。里面病床上那小小的生命呼吸微弱,医生说他已撑不了多久。
沈忘忧低头去看那盛开的向日葵,它们扬起的笑脸看上去那么遥远,这些向日葵就这样被自己折了下来,伤口处还渗着血,粘粘的,有的汁液已干涸,伤口干巴巴的皱起,死亡一点一点以这种姿态漫延着,她感到生命正从自己的双手臂间流失,那些被她折下的向日葵啊。她神精质的笑了。然后觉得呼吸急促。她感觉自己一刹那是那么累,她沿着墙无力地滑下去,蹲在原地发愣。
护士小姐走了进来,“沈小姐,你怎么了?”
沈忘忧惊得颤抖了一下,然后回过神来望着护士苍白一笑,“没事,我没事,帮我把这些花插起来好吗?”她像触电般地把花抛给护士,好像那些不是花,而是扭动身体的蛇。
“当然没问题。”护士温柔一笑。“沈小姐,小强患的是艾滋病,根本无法医治,你要看开。”护士望向病床,“这么小的孩子的确可怜,可你做得已经够了,就算是要难过要自责也该是他的父母而不是你。我扶你出去歇一下吧。”
沈忘忧很机械地被扶了出来。
这个叫小强的孩子才四岁,父亲吸毒,把艾滋传给了他的母亲,然后母亲怀了他,这样的家庭怎么能让孩子生存下来。一岁半时,他被遗弃在那个冰冷简陋的屋子。沈忘忧带回了他,没多久,这个孩子就生活在病床上了。
赎罪。沈忘忧幽幽地吐出这两个字,然后她像被掏空一般将头无力的靠在蜷起的双腿上,她的背影看上去真的很疲惫。
五
沈忘忧在梦里又回到那片向日葵地。小小的她目之所及的金黄一直漫延到远山脚下,还有那罩满田野的阳光,她踮起脚尖眯起双眼,耳边有细微的风掠过,她感觉自己生出一双翅膀,小小的洁白的翅膀,就像妈妈给她读的童话书中的那个小天使的翅膀,然后她张开双翅低空飞行,她想看尽这片金黄,她感觉到阳光托起了她。
她闭着眼满足的笑着。“忘忧,忘忧。”妈妈来喊她回家了。不知不觉,傍晚来了。她幸福地朝妈妈挥着小手。在夕阳的余晖中妈妈温柔的笑着走近。忘忧又回过头去看那片向日葵,夕阳瞬间种下一片火海,吞噬了一切。“忘忧,我们回家。”妈妈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很暖很暖。
可是,那个妈妈总是看不清样子,她的视线被那片火淹没。有时努力想看清,看到的不过是今天的自己。
于是,沈忘忧总是梦里甜甜的笑,再狼狈的醒来。她怔怔的坐在那儿。原来自己爬在吧台上睡着了。
该打烊了。她没惊打彩的做着收尾工作。
杜惹尘来了,神彩飞扬。
“有什么事想对我说?”沈忘忧停下手中的动作问。
杜惹尘并没有因被她看穿而像从前那样立刻觉得索然无味,仍一脸阳光地笑着。“是的,有好消息,我考上警校了。”
沈忘忧不小心碰掉了一个杯子,破碎声惊得她抖了一下。“你想做警察?”
“嗯,很想,我想保护那些我想保护的人。”
沈忘忧淡淡点头。“那好啊,梦想成真了,继续努力。”她低头认真的去扫地上的碎片。
杜惹尘抓住了扫把,指着地上的碎片,“那年我已十二岁,记得事了,就算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一点,我可能走上了一条与我爸截然相反的路。”
沈忘忧抽出扫把继续扫着。
“忘忧。”
“不,至少你得叫我一声沈姐姐,你是我带大的孩子。”沈忘忧眼里涌动着一些东西,使她看上去有点暴躁。杜惹尘张着嘴愣在当场。
沈忘忧颓然的摔在一张椅子上,冷静下来后,声音有点疲惫:“选一条自己最想走的路何其幸福,我祝福你。你要记得你的初衷,千万别迷失。”她抬眼看着这张年轻的脸庞,“相信我,若想勇敢地走下去,就别去寻找自己的过去。”
杜惹尘蹲下来与沈忘忧平视,“责任令你很疲惫。以后,你可以分担给我一些。”
沈忘忧慌乱的站起来,“我不疲惫,我也在做我想做的事。”杜惹尘还想说什么,沈忘忧打断了他,“明天有人捐款给忘忧谷,会很忙,收拾完早点回去。”
杜惹尘扬起眼角眉梢笑了,“我是想说,我去读警校就没有开车送孩子们上学了,你得尽快请人。”
“这个我知道。”沈忘忧恢复淡定。
六
捐赠活动是小孩子和老人喜欢的活动,尽管这种场面冗长而繁琐。
没人注意到沈忘忧的变化。此刻的她,取代淡定的是冷漠,取代善意的是狡黠。
没人可以想象,这样的慈善仪式促成的是一笔毒品交易。更没人会相信,沈忘忧促成了这一切。没有这些钱,她撑不起忘忧谷,而没有忘忧谷,交易的风险就会大许多。拿福利院做掩护,实在很隐蔽。人们每次都把注意力集中到她歉钱支撑福利院,却忽略了年纪如此轻的孤女何处得来创业的大笔资金。
她熟练而冷静的掌控每道程序,同时融入欢闹的人群。她怎能不累。
傍晚,一切结束了,夕阳又一次点燃了那片向日葵。她皱紧眉凝视这一切,思绪杂乱无章。小小的她似乎就有了什么预感,于是,始终不会叫“爸爸”,最后,他终于抛下一切逃了,他走时她刚刚能够扶着墙站起来,兴奋的举起小手,然后再摔倒。后来,她能从屋子跑到那片葵花地了,有一天,她在层层叠叠的向日葵中走丢了,她无助的哭了。当她终于在天黑后找到家时,妈妈也逃开了,逃开这个一无所有冰冷的家。她执着的守在房子中,等待着,等待着,相信他们会回来。几次晕倒几次醒来,她已分不清是生是死时,她被送进了一家福利院。那儿也有片小小的向日葵地。于是,葵花成了她的信仰,她告诉自己,找到葵花便找到了家。再后来,杜惹尘的爸爸认养了她。他使她在杜惹尘如今的这个年纪走上了这条路。被遗弃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感恩。可她越来越不清楚自己是该感激还是该恨。她成了他的得力助手。后来,他意外丧生了,沈忘忧接手了他的一切,事实上她已无从脱身。她利用他留下来的酒吧公司洗掉了这些钱,又用赚来的钱供养这间福利院。
是的,她想办一家福利院,这的确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她想给那些被遗弃的人一个家,想让冰冷的心也能看到阳光的美丽。她了解那种冷彻心肺的痛,午夜梦回时总被一扇无法开启的门惊得冷汗连连。可是,当梦想成真时,剩下的只是椎心的痛,这一切的一切成了赎罪,午夜梦回时,她总被那个面目狰狞嘴角含笑的自己惊醒。
她狠狠地咬着下唇:沈忘忧,你这个魔鬼。
杜惹尘一脸无邪的走过来,夕阳映红的是一张表春而纯真的脸,“沈忘忧,你就这么迷葵花?!”
看着这样的他,沈忘忧疲惫的吐出一口气:这是怎么的一个轮回呀。杜惹尘,你一定要永远这样,永远。
“庆祝我考上警校,送你的礼物。”他递过一个向日葵发夹,很简单的样式,绿色的夹子,棕色的心,黄色的花。
沈忘忧眼中一亮,接过来后凝视久久。“可惜,我已过了戴发夹的年纪。不过,谢谢。”发夹被夕阳映红,她觉得心被什么刺痛了一下。
“一直以为让你快乐很难,原来就是一个发夹这么简单。”
她长叹一口气说:“快乐本就是简单的事。”
“我不知道你的生日,那就选在每年的今天—每年的今天我都送你一个向日葵的发夹。”
看着他一脸孩子气的豪情,她沉迷了,轻轻地吐出了心事:“一言为定。”
“击掌为誓,”他拉起她的手,用自己的掌心去拍她的掌心。他们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抽手,他放手。
七
她的桌子本没有任何装饰,如今多了三个不同样式的向日葵发夹。
她在等他忘记誓言的一天。
望着镜中的自己,她充满厌恶。这是一张魔鬼的脸,魔鬼沈忘忧。她神经质的笑了。镜中人此刻看上去更狰狞。她忍无可忍,扬起拳头砸向镜子,她受不了那个邪恶的笑。沿着镜子破裂的痕迹映出的是一张扭曲的脸,血沿着裂缝流下,她觉得一切都变得可笑,她纵声笑着,冰凉的泪从眼角滑落,滴到手上的伤口,很疼
八
“沈忘忧,我毕业了。”杜惹尘一身戎装出现在她面前。
孩子们欢呼着,把他当英雄般崇拜。
沈忘忧仍是淡然的笑着,点头表示恭喜。杜惹尘抱起一个孩子,然后对围着他的孩子们宣布:“以后哥哥保护你们。”
沈忘忧悄然退出人群。
杜惹尘很容易地在向日葵地里找到了她。“送给你。”他递过一个手掌大的盒子。
一只陶泥制成的向日葵。“今天不是约定的日子。”她又一次被他送的礼物吸引。
“这是庆祝我毕业的。”
“该我送你礼物。”
“我只想看到你的笑。”
沈忘忧别开脸。“杜惹尘,你要记得自己的话,要保护这里的人。”
“那是当然。怎么?你要离开?干嘛这么问?”
“我只是想听到一个这样的誓言让我安心。”
“你是了解我的,大可不必多此一问。”
“杜惹尘,看来你真的长大了。”
“忘忧,”
“叫我沈忘忧,别越来越没分寸。”
“我等你,沈忘忧。”
沈忘忧决绝地转身走掉。但她始终不舍得丢掉那个盒子,紧紧攥在手里。
九
杜惹尘的特殊背景使他的申请被批准了,他被安排到忘忧谷所在地工作,他要履行对沈忘忧的承诺。
于是,做梦了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射穿沈忘忧的子弹来自杜惹尘的枪膛。
他们得到线报抓捕毒贩。他怕危险靠近他想保护的人们而英勇无畏的冲在前面,他看到毒贩跑进了向日葵地,他被那个动若脱兔的毒贩激怒了,他利落地扣动了板机。
故事最开始的那一幕上演了。
杜惹尘赶到时,沈忘忧正带着满足的笑将发夹戴到头上,那朵葵花渗着血。
十
沈忘忧倒在了那片向日葵的脚下。她感觉到血涌出身体,没有疼痛,反而是那样畅快淋漓。
她看着血渗进土壤,她想,也许明天一早这片向日葵就被染成红色,像夕阳下的火海,她还想起妈妈暖暖的手,“忘忧,我们回家。”
笑容在她的脸上扩大,那是一个只有在睡梦中才会看到的没有负担的笑,她想,我总算停下来了,我真的好疲惫。
夜晚的向日葵都低着头,夜色褪去了它们惹眼的色彩,像是即将落幕的舞台,灯光暗下来,一切灿烂淡了下来,直至漆黑。她用最后的力气留恋的望过去,哦,你们来为我送行。她又感觉到自己生出了那双翅膀,清风托起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那片金黄却越来越近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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