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

　　“这条溪好长好清，我们学校就在溪边，下了课一帮人就去捉鱼捉虾，这是学校后面的山，我最喜欢坐在那里看风景……”

　　她兴奋地在一张作业纸上画着家乡的地图，他听得津津有味。这不过是乏味的数学课后，两个在乡村长大的孩子说着各自的家乡，那个承载了他们快乐童年的天堂。

　　几年后，他上了高中，要好的同学中有一位报出了自己的籍贯，似曾相识的地名令他微微一怔。他以为自己忘记了，于是记忆象拔出的线头，连同那个夏天的蝉鸣风声一起复活了。她齐耳的短发，清脆的童音，她遇到知音般急切的眼神，她一笔一划稚嫩的草图，很遥远却很清晰。

　　同学热情地邀请他去过暑假，他真的去了。带上一包衣服坐着破旧的中巴在弯来拐去的山路上颠簸了两个小时，当一头灰一身汗的他置身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却分明感觉到了一种亲切。

　　第二天清晨，他爬上了村小学后面的山，并没有什么特别，草坡和密林前的山崖上可以俯看整个村庄。灰白的是路，清亮的是溪，安静不动的木屋听着鸟的梦话，芭蕉叶上滚动着夜的泪珠。他蹲下来，燃起一枝烟，看着日出东方，村子有了热闹的人气。同学不解地问：“你来过吗？”

　　“也许，前世吧！”他笑着，暗想孩子的眼睛果然看什么都是美的。

　　此后的几天，他象解禁的顽童，好奇地游走于村庄的各个角落，暗自猜度她当年嬉戏于斯的身影。要走的那个晚上，他装作不经意地向同学打听起她。认得认得，同学说，她爸爸在这里教了好多年书，早些年调到城里去了，她读书了得，每年都考全乡第一名……

　　意外地知道了她童年的许多趣事，他暗自欢喜。夜色凉如水，他大口大口地灌着啤酒，仿佛了却了一桩心事。

　　再相见已是许多年后，十年？还是十二年？他走进同学聚会的包间时并没有认出她来。仅是一种感觉，那个女子留给他一个优美的背影，栗色的长发束在脑后用发簪别出精致的髻来，一只粉色的蝴蝶翩翩欲飞。他故意叫她的外号，她讶然回眸，极夸张地作势揍他，他不躲。有人说，同学聚会会再续许多故事的尾巴，那么结果呢？他问自己，该怎么对她说起十七岁那年的夏天。一群人在嘈杂的空间时渲泄对青春渐逝的惶恐，他想，肯定不是在这样的环境里，至少要有轻缓的音乐，有热氤的绿茶或酒，她能安静地听他娓娓道来。

　　直到聚会散了，他开车送她回父母家，那只蝴蝶消失在视线里，也始终没有再提起，以后，自然更不会说了。不知为什么，他如释重负，该庆幸，年少时美好的情愫是应该珍藏的佳酿，自饮自醉，外人，怎懂得他的心？在回家的路上，他揣着他的秘密，一路哼着歌，开心得宛如孩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