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爱

自爱

　　这是一个寒风凛冽的早晨，加上漫天的浓雾，置身其中的人们只觉得好似掉进了冰窟窿一般绝望。

　　宇明一走出宾馆就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原本昭昭遥遥挽着他的那个女人这时更是拼命往他身上拱，大约她的假皮衣皮靴一点用也没了。宇明记得她里面的那条超短裙，鲜红鲜红的，让人看着目眩。昨晚，在红酒、红裙里他疯得像头野兽。

　　是的，她是个妓女，他是个嫖客。原本以为付过早餐账之后，他们之间就没什么关系了。可这女的非说要一起打车，于是他们就这么相拥着走了好几站路。可恶的冷天，出租车也很难打。宇明却越来越懊丧。他怕碰到熟人，虽然路上行人并不多，可是这个县城太小了，每个擦肩而过的人都让他心惊。一想到这鬼天气，他又转而放宽了心。

　　“哪有那么好的运气，这个天兰芷一定打公车上班了。”这样安慰着自己，却又觉得自己那么想碰见她。让她看见自己的堕落，让她后悔对自己的无情，至少她也应该像个真正的妻子一样责备自己几句。

　　结婚两年来，兰芷，始终都是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无论他怎样千般抚爱，万般请求都没有换来她一点真心。那个出了国的林兵，于她其实是和死了一样的。她却总也放不下，忘不掉。夜晚与白天，她都如一个幽魂般守卫着自己心中的往事。他们的身体在一起缠绵，他们的生活一天天相互渗透，他们的小家庭已经成为了亲朋对外宣传的楷模；他们的心却始终那么遥远。

　　昨天是周日，他们从父母家回来后便像以前一样各自忙各自的，准备下一周的工作。两台电脑，背对背。

　　“我妈说我们应该早点要孩子。”

　　“﹍﹍”

　　“你年纪越来越大，高龄产妇容易留下后遗症的。”

　　“好。”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

　　“女孩，像你一样好不好？”

　　“﹍﹍”

　　“你压根就不想要孩子是么？还是把这也当成是和我结婚需要承担的一项义务？”

　　“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

　　兰芷，站起身要走。

　　宇明，反身抓住她的手，那么凉，让他想起他们的第一夜。

　　那晚，她在他洗完澡之前就赤裸裸的躺在床上等着。看到她那样落拓的眼神那一刻，他明白自己爱上的也许只是一个身体上的处女。她冰冷的手指划过他的每一寸肌肤，都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与绝望。

　　可是他爱她，他愿意原谅她年少的初恋情怀，愿意用深执的爱情，完美的婚礼，温暖的家庭，幸福的生活换回她的热情，赢得她的真心。

　　两年过去了，她始终都是那么默默地，低眉顺眼地站在他的身后，下班会按时回家，周末会去父母家尽孝心，逢年过节、人情世故她从未让他在亲朋面前失礼。从不提奢费的要求，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他给她一个吻，她也不要求拥抱；他给她一杯水，她不要牛奶；他即使给她一个耳光，她都从不流眼泪。

　　是的，兰芷从未在他面前流过眼泪。她好像早就下定了逆来顺受的决心。她根本没有奢望他爱她，他却真的爱她，而她也始终没有感动过。

　　他松开了手。

　　“我们离婚吧。”

　　“﹍﹍”

　　“我不想守着你这么个活死人过一辈子。”

　　“﹍﹍”

　　“你不愿意么？你不就可以远走高飞，追寻你的林兵了么？”

　　“﹍﹍”

　　“求你说句话行么？”

　　“我不离婚。”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脑子里。

　　“不离婚？你想害我一辈子么？你怎么就那么狠心？我对你哪里不够好？你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让你忘了过去，忘了他？”他边喊边凶狠地摇着她的肩膀。

　　兰芷本来就是个瘦小的女孩，结婚两年，她越发清瘦。这一摇，她顿时脸色苍白，喋喏两下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宇明松了手，不胜悲痛的呜呜咽咽。她则一下子滑落在地。听着丈夫的哭泣，她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男人不应该这样哭，除此之外脑子里便一片空白。等她，慢慢爬起来，环顾着这个温馨小家发愣时，宇明早已摔门而去。

　　“爱情，我真的还能爱上别的男人么？”

　　“幸福， 这个懦弱的男人，这个无能的男人，真的能够给我幸福么？”

　　“ 哎。”

　　宇明确实是个懦弱的男人，长到二十岁，从没进过游戏厅、录像厅，不抽烟，不打架，父母的话就是他的行为准则，这样的好孩子书仍然没读好。可是凭着这样踏实的性格，也在工厂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攒钱，买房子，找人介绍对象，结婚，他做任何事情从未出过规，直到昨晚。

　　昨晚，烂醉如泥的他，被一个肥胖黑红的老妓女扶到了床上。他只是凭着酒劲儿，拼命的发泄，虽然满耳都是这个生意稀落的老妓女快意的叫喊，眼前却一直是兰芷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背叛，他要背叛这个狠心的女人，自从他要了她，她的心从未真正归顺过；他恨，恨自己不能让她哪怕有片刻真心的微笑；他委屈，自己已经把心都给了她，却只落得个一厢情愿；她再温顺，也只不过是个空空的躯壳，在她的内心深处，他仍然只是个陌生人。

　　想着想着，他竟然又不知不觉地流下了眼泪，那老女人惊恐地抽出了身子，他便索性抱枕大哭起来。一直哭到睡着。

　　这样胡思乱想着，太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来了。雾也只剩了淡淡的一层，离着十几步就能看清人脸了。宇明的脸也觉得冻僵了，绷着脸不说话。“嘿嘿，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嫖娼还能嫖到哭。”那女人却一直唠叨。

　　这时，迎面走来了几个穿职业装的你年轻女人，宇明听到了兰芷的声音，却不知道自己是还在梦里，还是真的。直到，她在自己面前站住。

　　“兰芷”

　　他看到了她哭红的眼，顿时感到了一丝安慰。兰芷的眼神由最初的惊讶转为失望，然后恢复成以往的冷漠，只不到几秒钟，便把他心中的那一丝安慰一扫而空。他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挑衅的微笑。

　　他想至少，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个荒淫的丈夫应该得到一个响亮的耳光。可是，兰芷只轻轻一绕，便在她身后渐渐远去， 连同事的讥诮，她似乎也没听到。

　　“她是谁啊？人家认识你么？”

　　宇明，转过脸，认真看着身边的这个老妓女，那条条皱纹里嵌满了劣质的香粉，眼角大大的於伤，到比眼睛还醒目。见她正呲着牙，冲自己傻笑着，厌恶之情一下子，冲到宇明的喉咙里，只想甩了她，逃得远远的。于是，阴阳怪气地说，

　　“她是我老婆，她哥是这一带的老大，大约一会就有人来劈了我或你。”听了这话，那老妓女二话不说，掉头就朝马路对面跑了。

　　“哈哈﹍﹍”

　　看着她一扭一扭，快跑的样子，宇明哈哈大笑起来。想到自己这两年的新婚生活，荒唐的痴情傻义，昨晚的龌龊发泄，于是就更加发狂般大笑起来。直到，一口气倒噎了，大笑变成猛咳。突然，他只觉得胃里一缩，便忍不住在路边痛痛地呕吐起来，直吐到干呕黄水儿，头晕目眩。他索性就势在路岩石上坐了下来。

　　晴朗的冬日，寒风不减，阳光却依旧明媚。宇明，在路边坐了大约一个小时，正要走时兰芷发了短信过来。他只觉得心里一热，却怎么也打不开，早已冻僵的手指根本不听使唤。把手放在大衣里捂热了，有圈起身子，把手机挡在影子里，好容易打开了那条短信。

　　“请自爱！”

　　就这么三个字？这哪里像个妻子规劝出轨的丈夫？

　　自爱，叫他如何自爱？他一颗火热的真心放在她的冷漠里，折磨得死去活来，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痛苦的。

　　自爱，她既不能爱他，却有委身于他，这又算什么自爱？

　　原来，他们都是不能够自爱的人。

　　自爱尚且不能，还谈什么爱别人？

　　哎，上班去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