惩罚

　　“你相信一个人同时喜欢帕格尼尼和麦克尔杰克逊吗？”这是林第一次见到安的时候，安问林的话。安问林的时候，嘴角微微一翘，露出纯白色尖尖的虎牙。林在阳光中楞了一下，随即笑了：“当然相信，就好比天使一样的笑容会出现在你这个朋克装扮的女子脸上一样。”安调皮地笑了，拉着林，说：“我们去喝咖啡。”林说：“像你这样的女孩不是应该喜欢去许留山吃甜品的吗？”“你去不去？不去我自己走了哦！”安松开林，独自一个人向前蹦蹦跳跳地走。林在后面看了一眼安，随即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真是个矛盾的女子。”

　　安穿着黑色的T-SHIRT，自然黝黑的头发随着微风轻轻的飘，手上一串黑色的水晶随着她黑色帆布鞋的步伐而跳动，宛如一个落入凡间的天使，罩上了一层神秘的黑纱。林觉得安美丽得很干净，却又带点让人琢磨不透的感觉。

　　安握着一杯coffee latte问林：“为什么你喜欢喝espresso呢？”林笑了一下：“因为它少而精啊，而且这个词源自意大利语‘快速’，表示它从咖啡豆再到我手中的速度非常快啊！”“哦……那你对爱情的选择也是如此吗？短暂，快速，精华？”安调皮地眨了眨眼睛。

　　林没有意料到安会这样理解，笑了一下：“或许是，或许不是，爱情对我来说可以是一杯浓缩咖啡，但是我一定会慢慢去品味它，希望它能持久逗留。那你又为什么喜欢喝coffee latte？像你这样的女生，应该喜欢cappuccino才对。”

　　“才不要cappuccino呢，先甜后苦的。Latte多好，我把咖啡和牛奶搅啊搅，犹如我把我和我爱的人绞搅在一起，一直都不分开。再说了，latte是最大杯的，可以慢慢喝，哈哈……”

　　林被眼前的这个女子彻底逗笑了，简单的可爱，这是林心里对安的评价。

　　林是医院里的一名外科医生，严谨的读书生活；严谨的制服；严谨的工作，使他一直都没有机会碰到或者爱上像安这么随性的女子。安在一个花店上班，有一天没一天的工作让她的生活也充满了随意，微薄的收入，就足以维持她黑T-SHIRT黑布鞋的简单生活，偶尔通宵的上网，索性就用烟熏妆来打理自己常黑的眼圈。

　　安的出现，给林的生活带来一丝别样的味道，林的脸上变得经常带着笑容，所以他的同事一见到他就都会开他玩笑：“林，怎么春风满面啊？是不是有女朋友了？什么时候拉出来见见啊？”每到这个时候，林总是笑而不答。女朋友？安可从来没有说过她是我的女朋友，可是，好象我也没问过。林这样对自己说。林心里知道，自己一直深爱着安，但是他也知道，安是他无法把握的女子，安是那样冰雪聪明，同时又如此美丽。在太过完美的东西面前，林总是觉得有一点自卑。

　　安总是在林的视线里飘忽不定，让林觉得心被揪住。有时候，安可以好几天不回林的信息，有时候，安却会在半夜三更跟林说自己做了噩梦。一次和朋友的聚会中，朋友问林怎么现在越来越装深沉了？林说：“没有啊？怎么会？我只是在想她，可是她好象随时都可以找到我，可是我想找她的时候，电话那头却一直是无尽的沉默和空白。”“你啊，中了这小姑娘的伎俩了，当年大学的时候我们都用过这招，你约我呢，我未必出去，但是我约你呢，你一定会出来。哈哈……”

　　林默然地附和朋友的笑声，心中却在问：“安，真的是这么简单吗？”

　　安给林发来短信：“我心情不好，你在哪里？”林马上回过去：“我马上到你身边。”接着拉开椅子就向朋友告辞。朋友还在笑：“你啊，就是这么没出息，去吧去吧。”

　　林陪着安在路上慢慢地走，安一直低着头，不说话。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地让林觉得有点窒息，只有偶尔脚下踩到的落叶，留下了一声叹息。

　　安终于说话了：“林，我真的觉得好累，我一直会做噩梦，想有点安全感就那么难吗？我真的不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是真？”

　　林说：“这个世界上真的东西有很多，只不过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愿亦不想去发现罢了。如果有一半关心你的人来关心我，我就会觉得很安心的。我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有安全感，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也不给别人安全感？”

　　安默然。

　　月光轻轻敲在安的身上，安的身形好单薄，林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给安一点温暖，却被安拒绝了。林一时激动，搂住安说：“你给别人一点机会，自己才能感觉到安全感啊？安，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不会让你再在半夜做噩梦的。”

　　安诧异于林的举动，却分明从林的眼中看到了真诚，安把头埋在林的胸口，问：“明天早上，你还会爱我吗？”

　　“会，当然会，我不敢说永远，永远太虚无，但是我会一直爱下去。”林那一瞬间，真地以为自己搂住了这个天使。

　　夜里，林分明感觉到身边的安轻轻地颤抖了一下，起身一看，安在睡梦中眼角还挂着泪水。林心里微微一颤，怎么样的过去，会让如此的女子有这般的忧伤？轻轻地帮安抹去眼角的泪珠，吻了一下安的头发，把安搂在怀里，看着她的呼吸转为均匀，林终于累倒睡去。

　　第二天醒来，安还是消失了。林发了还几条短信，安都没有回复，打电话，却依旧是一声空白。

　　林着了魔一样的忧伤，他不明白，为什么，安还是要逃离他的怀抱，他真的可以很用心地让她感觉到温暖和安全，为什么，她自己又要去舍弃？

　　得到又失去，比从来没有得到痛苦。而且痛苦地多。

　　恍恍惚惚的林在一例手术中出了事故，医院通知他可以离开了。走在回家的路上，漫天的飞雪让林觉得这个冬天异常寒冷。一片雪花飘到他的眼中，和他的泪水融在一起，成了心头的一块冰。

　　安终于给林短信了，淡淡地问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林突然看到了希望，回复过去，手机却依旧很安静，很久很久。

　　林早知道，有很多人喜欢安，这让林更不自信，他对自己说：或许，这样的女子，本不是我能拥有的。

　　人只能骗自己一阵子，而忧伤却是无穷无尽地蔓延开来。林躲在自己的屋里，用烟和酒来麻痹自己。有时候傻傻地发笑，更多的时候，却是沉默。手机，也跟着他沉默。他的世界，仿佛就这样停止住了。他的工作，他的前途，他的生活，他的心都随着这场不知道怎么就消失的爱而一起消失了。

　　林一封一封地给安发电邮，诉说着自己的心伤，也诉说着自己对安的眷恋。一封一封的爱，在安的沉默无回应中沉没。

　　几天后，安回邮件了。

　　安在邮件中对林说：“你的忧伤让我觉得害怕。我不知道我怎样才不会伤害到你？”

　　林在电脑面前笑了，这次他选择了沉默。

　　林试着像以前一样，默默地去关心安，如果安不喜欢他说他爱她。他就绝口不再提。每天晚上，给安一个短信，简单的内容，无非就是晚安，好梦。手机依旧沉默，但是林知道安收得到。

　　林开始试着重新找一份工作，他想或许一切还可以重新开始。

　　他相信，他对安的爱是出自内心的，如果安对这样的爱感觉到害怕了，那一定是他什么地方做错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事情都可以重新开始的话，这个世界就不会这么混乱，也不会留下这么多遗憾。

　　林还是失败了，他所犯下的医疗事故后果太严重，病人死亡。院方花了大力气才不让这个事故产生的恶劣后果控制在一定范围之内。而林，也失去了在这个圈内继续混下去的资格，没有一家医院肯收留他，没有一个单位肯给他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

　　林惨淡地笑道：是啊，如果什么东西都可以重新再来，那那个病人还会死吗？

　　冬天越来越冷，林甚至连暖气费都交不起了。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度过这个冬天。他没有让安知道他的情况，他不想让安觉得他还在忧伤，还在抱怨，他不想让安觉得他对她的爱是一件让人害怕的事情。

　　“老板，来包520.”

　　“10块。”

　　“……”

　　“都宝呢？”

　　“2块5.”

　　“来包都宝吧，520不要了。”

　　林在屋子里，哆嗦地点上一根都宝，屋子里弥散着一股临近腐败的快餐味道。窗外车水马龙，如往常一样喧嚣。林想：“如果没有遇见安，这个时候，我应该是在哪个夜店里和朋友胡吹海侃？”烟呛了林一下，林咳出了眼泪，却无声地笑了。他始终都不愿承认安的出现，给他带来的这些变化。林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安的时候，宛如一个黑色的天使。coffee latte？哈哈……混杂着黑色的咖啡和白色的牛奶，安呢？安是什么？是天使，还是女巫？还是本来就混杂在一起的奇异女子？

　　静匿的夜里，林的手机突然响了，失业以来，林的手机每响一次，林的心就会不自觉地揪一下。那是安。只有安才会偶尔给他短信。林有时候想把手机砸了，索性就这样一直安静下去。不用没完没了地去关心安，不用没完没了去等待安偶尔的短信。但是他做不到。最后，什么都失去了，他也明白他再也见不到安了，但是手机在的话，就代表着有偶尔的希望。

　　安在短信上说：“对你的惩罚就是一世为友，终身联系。”

　　这是宣判吗？

　　就如林那切错的一刀，彻底宣判了那个病人的死亡。

　　爱情的宣判，竟然可以如此地轻微，却又深刻。

　　林躺在浴缸中，给安发了一条短信：“在失落的时候，在手机里那么多的联系人中我只找到你的号码，每次拨通，却都是无尽的沉默。我可以放弃一切，到另一个地方重新开始。但是你，是否我也该放弃？”

　　半个小时过后，手机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无声地感伤。浴缸里的水渐渐变凉，林又想起烟店老板抽出都宝递给他时那鄙夷的眼神。这个冬天，林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过下去。轻轻地一刀划过，外科医生的手，很准确，血开始混入水中，和水搅在一起。林想起安喝coffee latte的时候说：我把咖啡和牛奶搅啊搅，犹如我把我和我爱的人搅在一起，一直都不分开。林想：没想到，安给我的爱情，就如espresso那样短暂而快速。或许，很多事情，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注定。这样美丽的女子，本不是我能拥入怀里的。或许，我最大的错误，就是试图搂住天使的翅膀。

　　一世为友，终身联系？这样的惩罚也太狠了吧？上辈子，我一定欠安的，就如这辈子，我欠那个病人一刀。原来，世界上的事情，可以用小小的一个刀片就解决了。林想笑，啊了几声，却变成一声淡淡的哀鸣……

　　“明天早上，你还会爱我吗？”

　　“会，当然会，我不敢说永远，永远太虚无，但是我会一直爱下去。”

　　林做到了，他到死，还爱着安。

　　又过了半个小时，手机的震动和铃声突然打破了屋子里的安静。手机上显示：“不好意思，刚才手机没电了。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