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疑我的两条腿已经腐烂,或者正在腐烂。我甚至对自己发誓说,闻到了我那腐烂的小腿发出来的臭味。我不知道医生和护士有没有闻到,他们都戴着口罩,也许对这个气味不够敏感。窗户上安装着纱窗,病房里一个苍蝇或者蚊子都没有。如果苍蝇一旦飞进来,准会愉快惊喜呼朋引伴地停到我那发臭的腿上,感叹着它们的意外好运。而他们还得委派一名护理人员,也许会是那个长相还算过得去的护士(她是我在这家疗养院见到的最好看的女人了),而不是那大脸大屁股护士,替我驱赶那些可怕却又可爱,发出荧荧绿光的苍蝇。但这一切并没有发生。没有苍蝇,没有苍蝇停到我的腿上,也没有一个长相过得去的女护士,把她那整个彩虹般灿烂多姿的白天浪费在我身上。
有时候,病房门上方的窗口边会有一个头停在那里,显出它那在我看来十分模糊的轮廓。起初是黑色的头发,尔后是一双白眼球占据很大位置的眼睛。这是一双陌生人的眼睛,我不认识的一双眼睛。我只是看着它们。眼睛的所有者也不认识我,对于他来说,只是好奇;对我来说,可以以计算他和他的眼睛在那个小窗口上停留的时间长短,来消磨掉那似乎没有尽头的时间里难熬的几分钟。
这张脸在窗口一闪就不见了。
差点忘了,还有电视。他们每天开两个小时,却从来不开打音量以表明它的存在,只是以闪烁不定的画面来吸引我的注意。我从来不看电视,以前也不看。不知道这些医生为什么要以它来刺激我的神经?我的目光从来不在那上面停留哪怕短短的半分钟。
再没有什么可看的,没有女护士,没有苍蝇,没有蚊子,窗外没有一只小鸟飞过——先是一阵俯冲,瞬即迎风鼓翼而上,没有一朵云彩的变化能引起我的注意,没有男医生来翻我的眼皮,没有小电筒的光,没有黑色的头发,没有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这一切可看了,我便闭上眼睛,让这些愚蠢的医生和护士以为我看电视看累了。我成功地骗过了他们,其实我什么也没看。而他们以为他们的医疗方案取得了进展。而我,我不想看,不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一切与我无关。我厌倦,我累。就是这样。与我无关。再没有什么活物,可以令我把视线聚焦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