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的相思花朵

错过的相思花朵

　　相思木开满了深黄色的花，细细的绒球，纤弱得像雪花一样。风大了便落下许多来，密密的铺在宿舍前木质的阶梯座椅上，将这暗哑的角落布置得富丽堂皇。

　　这时候的翌相当沉默。

　　但是他左手捧着一堆那样细小的绒球，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忽然说了一句，就这样算凋谢了吗？

　　我猜他在自言自语。

　　我通常不回答他的自言自语。

　　我们都是懒散的人。

　　所以我们的谈话是间断而无目的的。

　　翌是个怎样的人，我未必清楚，而一定没有人会比我更清楚。

　　我习惯在这个城市迷路。我的样子常常是疲倦而楚楚可怜的。

　　这是翌对我的评价。

　　我们的认识是平庸的。这奠定了我们更多交往的基础。我一直渴望当一个平庸的人。

　　进大学，O“CAMP，聊天。熟络。

　　我并不觉得我像翌所描述的人。而我喜欢他对我做出的评价。

　　而我对翌的评价是空洞的。比如懒，其实我并不知道他能懒到什么程度。

　　但是我知道我们是适合的。

　　适合坐在铺满相思木花朵的木阶梯上，喝酒，漫无目的的说话。

　　日子是悠闲的。

　　大学，怀着一丝未必存在的乡愁想念着自己的城市，望着海和天的交界吟诗。

　　偶尔风里面会有淡淡的腥味。想起来自己住在海边，多浪漫。

　　花很多时间考虑感情。在一段又一段恋爱中纠缠不清。

　　哭泣，流越来越多的眼泪。

　　带隐形眼镜的眼睛也在我挥霍泪水的同时出现越来越多的血丝。通红的，好像在合一亭看到的被日出染红的云彩。

　　翌说恋爱是浪费生命的事情。

　　我只笑。你说恋爱浪费，那喝酒打游戏就不会？顶多就是不会哭泣罢了。

　　他问我是不是常常觉得很受伤害。我回答他，笑话，人在江湖混，哪有不挨刀。

　　但是翌也不过是凡人，所以不久以后他就遭遇了他宿命中的劫难――一个温文尔雅纤弱如菊的女孩。

　　他们相遇在图书馆。翌拿着一本《The Daffodils》写抒情诗的时候，那女孩走过来跟他淡淡一笑，说这本诗集可以让我先看吗，我已经找了很久了。翌就被这一笑给套牢了。

　　然后很自然，他们开始讨论华兹华斯和拜伦，以及所有的湖畔派作品。据翌说，那女孩是有酒窝的，另外，读诗的声音也相当好听。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翌也很脆弱很唯美。如同当年的拜伦。

　　酒窝是盛放甜美的容器，声音是天赋的妩媚。翌的眼光很不错，可惜在这个世界，没有王子公主的年代，他要拿什么来承托他精雕细琢的水晶梦境。

　　不久以后，他和她的故事曲曲折折的上演。情节浪漫，翌的王子演出十分到位。无可否认，他爱她。

　　他每次跟我强调他想一辈子的时候，我也就只是说，好啊，你们可以试试看。

　　故事的旁观者是我。可惜我一早便认定它会有个无疾而终的结局。

　　半年以后，当翌再一次和我坐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的时候，他和她的故事已经完结。

　　我笑笑的跟他说，你早该预料到，你不是常常说我吗。

　　他说，我想，恋爱只是一种心情。

　　这种带三分暖意的心情，来了就来了，过了就过了，我们要学会笑看过眼烟云。

　　可是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时候，拥抱会上瘾，亲吻会上瘾，牵手会上瘾。像是罂粟花般惹人怜爱，却终究是毒药，要榨尽你的感情和力气。

　　毒深了，就无药可救了。

　　每天都有新的东西。我和翌其实都是很懒于适应的人。

　　所以我们会无病呻吟。

　　有的时候谈理想。发现彼此居然还都有热血的一面，比如说我想当胡雪岩一样的商人，然后把钱全部捐给国家，又比如说翌想去当兵，报效祖国。

　　以上其实不叫理想，叫梦想。

　　我和翌也曾经讨论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这个世界赖以立足的基本点，是回归的不存在。因为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预先被原谅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许了。

　　这些话对我们而言是非常悦耳动听的，我们都很爱他的书。

　　或者对于浅薄的我们来说，这些东西隐约的带着些宿命论的厌世情感。相当符合我们慵懒颓废的生活。

　　当然我从不会和翌讨论诗歌。我唯一跟他说过的只有叶芝的《当你老了》，那是我和他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我跟他说这是我最爱的。

　　我梦想有一个男人，当我老掉了牙齿还会用无比温存的眼光看着我颤颤微微的走路和泡咖啡给他喝。这个男人会给我一种并不沉重的充实，也会给我一个机遇中的永恒。

　　但我只宣称，那是一个梦想。

　　诗歌是蛊惑人心的，不管是西方诗歌还是中国古代诗词。所以谈起诗歌来的时候所有的感情都是不由自主的，你在被作者诱惑着，一步一步跌入到他给你的陷阱中去。

　　平时而言，我和翌的轨迹是错开的。

　　但有一天我们在一堂哲学课上遇见，彼此相视而笑。讲的是中国古代哲学，孔孟老庄之类，我和翌却一同举手问了关于韩非的问题。

　　那是因为我们某天晚上谈到过这个幸运又不幸的男人，我们共同认为他很有治国才华，但是法度的根本概念太模糊不清。

　　教授给了我们一个同样模糊不清的答案，这让我们不满。

　　让我惊讶的是，那一天起我们之间的神情居然有了微妙的变化。我觉得很可惜，但是我无力阻止，更没有想过要去阻止。

　　这种无奈的变化被称之为暧昧。我知道自己对翌的好感，我承认我不止一次的偷看他的脸，他长得很不错。但是我也知道，我和他终将被这无奈的暧昧分割开来，如同磁石的两极。

　　轨迹的偶然相交构成了一个暗示的机会。

　　只是大家也都看过《向左走，向右走》了。

　　我们说话的时候比平时更少。我总是玩着手中的小石子，不亦乐乎。我也坚持不于翌谈诗歌。

　　比起不自然的互相揣测，我想选择一个更轻松的方式，那就是顺其自然。我也想看看我和翌这两个原本不会有爱情的人可以发展到哪里。

　　我们还是一起上那堂哲学课，因为喜欢从古旧的东西挖掘崭新放光的思想。

　　翌开始越来越多的帮我做事情，并紧张我眼睛里的血丝数量。我知道恋爱中的翌是什么样子的，毕竟我当过一个很不好的旁观者。

　　终于有一天翌在那些树下抓住了我的手。而我没有逃开。

　　那个晚上他吻了我的额头，轻轻的。我从他手心的汗了解到他怕我转身逃跑的忐忑。

　　我听见天空被月光划破的声音，裂帛一般的。

　　第二天的时候，翌的命中劫难对他说，她很想他。

　　一切可以说是正常而又出乎意料。我看着左右为难的翌，还是对他笑道，宿命和偶然总是没得比的，结局不是已经在你的心里，忠于你的心就好。

　　他看定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说这个男人，其实有一点自虐倾向。

　　我笑倒在木阶梯上，是啊是啊，我早知你自虐，我亦早知我们的结局。

　　只是早知又如何。一架失控的天平，怎么往高高翘起的那一端加砝码也都是徒然。

　　这个年纪的我和翌，都只算得上是年少轻狂，肩上担不起多少重量，也就承载不起真正的爱情。

　　翌转身的这一刻，仍旧只是因为他对她有了恋爱的心情。而对我，他给予了充分的相信，相信我的坚强和骄傲，相信我仍是那个聪明而懒散的女子，所以没有愧疚可言。

　　我和翌的故事，游离在所有有明确定义的感情的边缘。然后，断线。

　　相思木开始生虫。绿色的小虫子，从叶子上垂下来一根长长的丝，吊在上面，常引得女生尖叫。

　　我们不再坐在那些树下喝酒聊天，所以关系也就生分了。

　　后来的后来，我和翌见了面，都只是微微的点一下头，然后擦肩而过。

　　我并没有多少伤感。我想只要我和他都记得我们一起喝过酒，在那树开满小黄绒球的相思木下，就已经足够。

　　正如同《东京爱情故事》里莉香说的，这样偶然在街上遇见，然后打招呼，不是很好吗。

　　关于我们错过之前，遗忘就好，无须深究了。

　　以此作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