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多未曾谋面的堂哥在二哥、四弟的陪同下力劝我回家。“迁坟”或许是伊此行的一个美丽籍口而也。在最易扰人心志的酒桌上,说着敷衍塞责、冠冕堂皇的话语来表达我的不为心动,心动的后果便是面对世俗的目光低下呆滞的头颅,我可以找出一千个伤心的理由游说、辩解自己对这红尘毫无眷恋。除了在工作中面带端庄表情、投入满腔热情外,我始终是这熙攘繁闹人间的旁观者。
从他们的细述中,这次的迁坟活动牵动了整个大家庭。2个堂叔、堂婶、堂哥皆从陌生的遥远地奔赴故里,将曾祖父、二祖父、祖父、大堂叔等还有些我没弄清的先祖的坟地迁归一处,这活动除了平添表面的暂时地家庭大团结处,大家又以新的酒量而见,我亦不过背添了一个“不孝子孙”的骂名。可我不知,死者在另一个世界能否感受到孝子贤孙的良苦用心。
模糊的记忆深处,大堂叔是第一个教会我划船的大块头汉子,其年我约十一、二岁,他也不过四十岁年纪,那是在去堂姑妈家的一只小船上。可过了几天的深夜两点多钟,我被那个江北嫁过来的堂婶的大嗓门叫喊声中才知道堂叔已自尽悬梁离开了我,我不知死前他的心境,从祖辈们断断续续的聊谈中,我才约摸知道,他大概也是为早点脱离这苦难的现实生活寻找他的世外桃源。大堂叔年轻读过很多书,是村中少有的几个知识分子之一,村中的小学校他竟不肯去执教鞭,可又确实不是一个好的庄稼把式。他的江北婆娘除了为我增添四个堂哥堂弟堂姐堂妹外,实在没为大堂叔作出其他任何贡献。放不下文人臭架子的他或许承受不了这沉重的劳力劳动而去寻他的高尚的精神生活去了吧。
二祖父在印象中是个倔强老头且面容冷峻,让人不能轻易接近。在他三十岁时我的第一个二祖母去世后,我的第二个二祖母也是忍受不了他的犟脾气而每日争吵不休。我的唯一的骄傲便是在他这么多堂孙、堂孙女中我成为唯一不怕他的人。在刚念初中时因我的成绩如小学时般出类,从他的抚摸我的头发的神情话语中,这个家族除了我便没有什么大有可为之人。想来真是愧对他老人家的在天之灵。他大概总也想不到在他去世后的若干年后,他记忆中的从不服输争强好胜的我竟会变得如此玩世不恭、倒行逆施。可在他在得高血压病去世时,我除了在他的棺前多磕几个响头、烧了几张纸钱处,眼泪竟没比他们多流。只是棺前祭祀他的几条鱼却是我亲自从塘里钓上来,想不到这竟成了我觉得回报他的知遇之恩的唯一理由。
爷爷的去世是我最深感愧疚的他的唯一子孙。我甚至愧疚到连最后见他一次面的详情也说不出子丑寅卯。临终前,他因说不出话而未能见到那时在省城求学的所谓高材生孙子一面。生前我一直自诩是最孝顺他的一个,我那淘气的弟弟、妹妹有时因冲撞他一二句而被我训斥半天。从奶奶在他去世后告诉我的话语中,他在省城读书国庆放假回家的同村人谈话时不时询问我为何不回来。在记忆中中秋节前回去过一次,临走时,他嘱咐我将路费保管好,以名遗失而无生活费。而我却连说他多话,想来也是过份有余。他去世时是公元1995年12月24日,阴历是十一月二十三日(其时我正在同学的生日聚餐上谈笑风生)。
最可惜的是未见到我那曾祖父一面,连大哥也只是见过他老人家数面。在大哥出生后二十几天便撒手离开他那可爱的大曾孙。在奶奶的偶尔提及中他属于善于经营的中农阶层的小地主。
死者终于找到了安身之所,先辈们自今日后也不再寂寞。而我只能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
何处有牧童,引我去杏花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