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爱
婚礼上,我偷偷把老妖拉到一边,指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问:
“几个月了?”
老妖笑,“7个月了。”
“好家伙,你们非要到站了才补票啊。”
“呶,你问那家伙呀,都他干的好事。”老妖朝着走过来的林,笑得一脸灿烂。
“怎么?你一来就调戏我老婆啊?”眼前的林西装革里,步伐稳重,眼神深邃,俨然是一个帅气成熟的男人。
“完了,完了,还没开始就被你逮个正着。”哄笑声里,我的心居然有种难言的钝痛。
三个月后,老妖死于难产,连小孩也没保住。
我向学校请假,去看望林。
新房里依旧挂着他们的婚纱照。地上一片狼籍,烟灰,啤酒瓶,和一些摔碎的玻璃杯盘。林坐在窗台上抽着烟。
我说:“林!我来了。”
他一直沉默,烟从他的鼻孔和嘴巴一起喷出来,带着浓重的气息。
“林,我来看你!”
他扔掉烟走过来抱住我。
“林,你和我是同类,你爱的是我,为什么要和老妖结婚?”
他没有始终言语,我听到他的呼吸愈渐急促。然后我被他抱上了床。一些电影里的镜头,曾被我唾弃的,肮脏的画面上演了。可那刻,我竟然那么快乐。我能感受到林的胡子轻轻扎着脸旁,一种熟悉而又久远的疼痛。还有他身上那股烟草的味道……
我想到了子文。
在他离开以后,我只叫他子文。
村里的枣树结了很多果子,老妖和林来约我的时候,子文给了我一根很长很青的竹竿。
“听哥哥,姐姐的话,多打些枣子,回来给我吃几个啊。”他拉过林和老妖,叮嘱他们让着我一点。然后看我一眼,转身走进里屋。
枣树很大,枣子长得太高。老妖和林爬上去敲打,我负责在下边拣。傍晚等我回到家时,门口聚了好多人,妈早已哭哑了嗓门,我看了一眼子文,他脖子上有一圈淤痕,躺在一块门板上,边上放着一根麻绳。我没哭,只是提着枣子进了里屋。
奶奶走过来抱着我说:“爸爸没有了。”
我什么也没说,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吃枣子。
入葬那天,我挖到了一棵小枣树。一行人在那里哭哭啼啼地时候,我却在一边种枣树。姑妈一把把我拖到墓坑前,跪下。我看到一个红布包的小盒子。妈说,叫爸爸。可是,这么小的盒子里怎么装得下他?
我问:“子文怎么变小了?”
妈一个巴掌扇了过来,麻辣辣的痛。
“叫爸爸!”她近乎歇斯底里。
我跪在那里,没再说话。看着那个小盒子放进水泥砌好的墓穴里,然后盖上水泥盖,上土。然后,我被拉着回到家里。
可我还是纳闷,子文怎么缩小了?那盒子那么小。还有,他说要吃枣子的,说好了的,那棵树以后会结很多枣子……
那年我五岁。
八岁上学。老妖跟我同班,林念四年级。一向身体瘦弱的我经常被人欺负,老妖挺身而出。她打不过时,放学后林就会来替我们报仇。最严重的一次,我被人打破了鼻子,鼻血流了很多。林过来,拣起板砖拍到了对方头上。那次,老妖吓得抱着林哭。我在一边,看着那个人的血流下来,流下来……林的父母为此赔了三千块医药费,林在第二天上学时,是瘸着腿来的。
放学后我说:“林,谢谢。”
他沉默着瘸着走开。远远看见老妖跑过去扶他,被推开了。
此后几年没人敢来向我挑衅,因为有林。
休息天林会带上我和老妖去田里抓螃蟹,或是去河边钓鱼。最野的时候是跟邻村的毛小子们打野仗。林和老妖负责用泥巴空袭对方,我负责供应“弹药”(泥巴)。这是一种比较冒险的玩法,偶然被泥巴击中是很惨的。脸被打肿是常有的事。一次玩火的“敌人”从后面冲上来,照我们猛打,林冲过来用身子护着我。那次老妖被打肿了脸,哭成泪人回去的。林的后背被砸了几块大泥巴,可他不让我看。但我分明感受到泥巴被砸在背上传来的钝重声。
事后我告诉老妖,我很喜欢林。老妖朝我白了白眼,吐出两个字——“荒唐”。我知道的,她也喜欢林。年少天真,我们如此喜欢着。
有天,妈来告诉我,有位叔叔要来我们家了。我没吱声。几天后,等那个男人出现时,我才明白过来,他就是我的后爸。一米八的个子,平头,样子比较酷。可惜他没有胡子,身上也没有烟草的气息。妈要我叫他叔叔。我学老妖,扔下“荒唐”两字就走了。
夜深了不想回去,因为我实在难以接受这样一个男人来代替子文。如果可能,我宁可让林来做我爸,也不要他。我在子文的坟头哭,最后还是林和老妖找到了我。那天以后,妈不再跟我提叔叔的事,他最终也没来我家。那年我9岁。
初中毕业,林不再上学。他选择了去省城打工。没有林在边上,我和老妖在一起过得很清净。中考,我们进了同一所重点高中。分班时居然又在一起。日子平淡无奇。一些同学开始早恋,很多男同学都知道我和老妖是死党关系,偷偷塞纸条给我,要我转交给老妖。那时的老妖身材高挑,样子也如出水芙蓉。在班里还是学习委员。被很多人追不足为奇。可她对谁都置之不理。放学回家的单车上,她偷偷跟我说,喜欢林。我心里居然涌出一丝酸意。
我偷偷写信给林,说老妖喜欢你。林的回信只有两个字,放屁!
我无限欢喜。没过几天,林跑来学校看我和老妖。我们调侃着,突然林支开老妖,说和我有事要聊。我们找了个空无一人的乒乓球室,进去后,林拉住我的手说很想我。
原来他也在爱我。可他是如此的惶恐,他说自己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爱女孩子。和女孩在一起的逛街时候勉强过得去,但如果脑子里一有我的影子的时候,就再也没什么心情散步了。再美的女孩子在身边都比不上和我在一起有感觉。
我告诉林,我们都是同性恋。他的表情僵硬在那里。
我说:“林,抱抱我。”
他转身离去。
出来后老妖问我,林和我谈了什么。我说林爱上我了。
老妖很无趣,“你就跟我开无聊的玩笑好了”。
老妖不知道,这是我和林的秘密。多少年了。以前我只知道我喜欢林,像喜欢子文一样喜欢他。现在,我才发觉,我是在爱。我的性取向和林跟我描述得一模一样。可我想嘲笑林,他总是那么小心,总是那么深沉。爱了就爱了,有什么过错?
那天之后,我没再见到林。我甚至跑去他打工的地方找过他,被告之,不在。
我知道他在躲着我。这个缩头乌龟。居然这样对我,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学校找我?难道你只是想确认我是你的同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扮演O的同性恋?
我割了腕。在寝室里。我看见手上的血汩汩冒出来,带着一种绚烂的瑰丽。让我想起当年林用板砖在那个同学头上的拍打,流下来的深红血液,有着如此美妙的神似。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在医院里,我婚睡了12个小时。班主任和老妖站在边上。老妖的眼睛肿肿的。看得出,我把她吓坏了。门口是校长和妈的谈话声,校长说会改革一下教学的环境的。现在的学生负担太重。我微笑着睡去,他们以为我是学习压力太重。只有我知道原因。因为我确定,再次醒来就可以看到林。他性感的胡须,和他身上美妙的烟草味。
梦魇。我一个人来到子文的坟前。他正坐在那里抽烟。他问我,你的枣子呢?我看了看手中的篮子,居然是空的。子文叹息着转身跳进了墓穴。我大哭起来,可嗓子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伸出手拼命去拉他。手居然被握住了。一惊,睁开眼。是林。月光洒满半个房间。他坐在阴影里,握着我的手,一动不动。
我说:“你终于来了。”
他:…… 邻床病友一高一低地呼噜声。
我说:“林,为什么要逃避?”
他:…… 窗外一阵高过一阵的蟋蟀声。
长久的沉默。我们只是凝视。
林:“你太任性了,我们是看不到未来的。”他转身离去。
眼泪流下来,似乎无穷无尽。
出院后,我不再想林。每天只知道做习题,看书。只是偶尔半夜醒来,望着窗外的月光,我会轻轻抚摸手腕的那个疤,心里涌起一些难言的酸楚。
高考我考上了外地的一所理工大学,主修新闻学。老妖因为发挥不佳只上了专科线,家里又因为父亲突然病故,母亲为此得了精神疾病,发作时见什么砸什么。她咬咬牙,放弃上学,在小镇找了份助理的工作,赚钱给母亲治病。
生活继续。学校里一些大胆的女生主动向我约会。我也赴约。一起看电影,逛街,吃冰激凌。
我以为这样就可以彻底忘掉林,这个我深爱的人。
直到有一天,老妖给我打来电话,说和林订婚了。年底结婚。
原来,这几年来,林一直在照顾老妖。他甚至每月拿出一半的钱给老妖母亲治病。老妖感动到流泪。他们开始同居,老妖把林带给母亲看,母亲的病居然稳定下来。秋天的时候,林用九十九朵玫瑰向老妖求婚,老妖抱着林一个劲地哭。她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心爱的男人。
我一面打电话恭喜老妖,一面跟女朋友分手。那头哭着要我给个理由。我告诉她,我不曾爱过你。一个巴掌过来,很熟悉,好象十多年前有人也那么无可奈何的给过我。我就是这样,活得自我,甚至自私。
我一直想告诉林,我们可以努力赚钱,可以私奔,可以去加拿大。那里我们就可以结婚,不被歧视。可是,林选择了放弃。
我发短信给林,告诉他这个秋天我一直在听信乐团的《离歌》。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林回复说,荒唐。
我们不再联络,直到他结婚。
午夜醒来,听见哭声。林不在边上,我赤脚下床,寻声来到客厅。借着月光,我看到林跪在老妖的遗像前痛哭。
我说:“林,你其实并不爱他。你爱的是我,你为什么不敢面对现实?我们相爱有什么错?!”
林沉默。四周那么清冷,阴森。
第二天中午,我跟妈说,我喜欢林,我要和他一起生活。她没理我,低头切着菜。刀子刷刷地落下去。
我:“我真的喜欢林。”
她没停下来,“你正经点”。
我:“我是说真的。我们是同性恋。”
他继续切菜,刀子的刷刷声慢了下来。
我:“我没骗你,我真的是同性恋。我爱林。我要和他在一起。”
刀子停了下来。她转身过来就是一巴掌。
“你知道你在说些什么?怎么跟你爸一个德性?”妈带着哭腔。她早已没法管我了。从子文走后,她一直迁就我。但更多时候是发脾气,摔东西。我就坐在边上看她。一声不吭。我做的每个决定她都无法更改。她知道的。
也是从那以后,我才明白,子文也是同性恋。乡下的人思想保守,他和另外一个男人的事被发现后,因为受不了别人的指责,选择永久性的离开。
老妖的妈终于崩溃了。一天晚上,乘林不注意,从三楼跳了下来。头先着地,脑浆都流了出来。林,默默处理完后事,去往外地。
我办了休学,跟他而去。我们在东南沿海的小镇住下来。这是个美丽的地方。月亮很圆的时候,我们会手牵手在海边散步。林拉我去游泳。我们用仰泳的姿势,躺在海面上,牵着双手,微微拍打着双脚。
我:“是梦吗?林,我们真的能这样天荒地老吗?”
林:“不是梦。如果我们死了,或许就天荒地老了。”
海风轻轻的吹,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想起一首歌,《听海》。不知道这样的夜晚,海算不算在温柔的哭泣。
白天,没人的时候,林会牵我的手散步。但一有人过来,他就立马放开。我故意过去牵住他,他骂道:“你神经病!”
我说:“你才神经病。被人看见,有什么关系。我们是相爱的。”
他说:“你真幼稚。”
我骂他:“去死吧。”
……
争吵一旦开始,就无休无止。我常常骂他胆小如鼠。他骂我幼稚,自私。可是晚上当我们睡在一起的时候,彼此就觉得温存,美好。我希望这是个梦,睡下去永远不要醒来。
半年后,林带出来的积蓄全部用完了。他告诉我该回家去。还有报纸上关于我的寻人启示已经登过好几遍。因为半年内我不曾回过家,妈打电话去学校,被告之,“因病”休学回家了。
妈似乎发疯似的找。我曾看见她在电视上对着记者的镜头痛哭流涕。可我并不动心。我是个不孝子。
林似乎看到了报纸上的寻人启示。那天拉起我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到家后,看到的是形容枯槁的妈。她拉着林的手,几乎是给他跪下了。林不知如何是好。
“以后你别来找他了。答应我好吗?”妈几乎在求他。
林说:“阿姨,你误会了,我们之间没什么的。让你担心了,以后我不找他。”
我没说话,用鄙视的目光盯着林。他的眉毛垂下来。
妈完全变了个人。不再动不动就发火了。每天都会问我喜欢吃什么,想去哪里玩。我则不再说话,选择睡觉。我承认我这样做太过分。可为什么妈不能容忍我和林在一起。还有林为什么明明爱我,却表现得那么委琐。
多么可笑的一群人。
一个周末,林约我出去。他在酒店开了房。我告诉他,我不去。那不过是一些男女苟且偷情的地方。我们之间没必要偷情。我来你家。他没拒绝。
睡到半夜,我们问他,我们还能继续下去吗?他说不能,今天是最后一次。明天他就要订婚了。和一个离异的少妇。
我默默下了床,乘他熟睡时去外面的工具箱里拿了把扳手。
“林,我如此爱你。”我把扳手砸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血,浓稠的血,散发着曼妙味道的血就这么汩汩冒出来。
我吃下了事先准备好的半瓶安眠药。把他淌着鲜血的头抱在怀里,拥着他睡去。
我喃喃地告诉他,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你说过的,只有我们死了才可以天荒地老。
梦中我又来到子文的坟前,四周荒草萋萋。边上的枣树长得很大很大,可是枝头没有一个枣子。远远看见林坐在一块墓碑上抽烟,他身后残阳如血……
(完)





举报电话:010-62113350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