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练的花样现在是越来越多,什么扇子舞、扇子拳、健美操、健身舞,各舞风骚。专业老师、业余教练,大显身手。只是我等几个“老古董”还守着什么武当剑,洪门架子功,内家拳呀什么的在哪里瞎比划,充其量就是个背个死黄鼠狼充做打猎的。我们没有专业老师,教练却有三位,章老、老张和小张。这三张可维持着我们这个小团队五六年呢。也演译着几个小故事。
章老
先说章老,他是立早章。今年已七十有五了。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老人的全名叫什么,我们还真不清楚,反正我们一直叫章老。。他不仅是我们的组织者、管理者,是常任教练,还是我们“兵器”保管者。因为要上班,我们的刀呀、剑、枪什么的总不能带到单位里去吧,就交给老人家保管。他用一个大布袋包好,扛回家中,第二天早晨又扛来。天天如此,一扛就是五六年。
作为教练,章老更多的是教我们练基本功。如蹬马步,这是练的最多的。章老说;“这是武术基本功的基本功。马步走不好,其他的都做不好”。我们时常被“马”蹬的腿发酸、腰发硬。至于什么“双鞭、”“云手”“双风费耳”等动作更是经常性的一练一上午,甚至一个礼拜。尽管如此,我们还是非常的听老人家的。但是我们在心里想,老人家怎么不教我们一些套路呢。可能是他老人家只会一些基本功吧,但这话是不能说的。
这天天气很热,我们练了一会儿就歇了下来。那老张不知是心情好还是什么的,他拿起剑舞了起来。哪剑是舞的风声云起,人剑一体。亮剑、出剑、挥剑、落剑、收剑,一招一式,招招式式无不体现出精、气、神来。一时引得周围跳舞的,挥扇子的都过来看,围成了一圈。老张收剑、闭气、吁气、神闲气定。章老不禁带头鼓起掌来,我们当然更是不会怜惜掌声。老张自然很是得意。大家心情也格外的爽。
在当我们要老张教我们他刚才练的那一手时,却演出另一番故事。在围观的人群中走出三个身材敦实的男子。其中一个哼着豫剧。看这几个人的身板,打扮,就知是河南人。三个人在圈子中走了一圈,那哼着豫剧的年龄稍长,约40岁,长得腰圆胸厚,一看就知道有一把蛮力。他脱掉上衣,露出皮粗肉厚的上半身,甩甩膀子,检起地上的一块砖头翻了翻掂了掂,将砖头举过头顶,在原地转了一圈,用眼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猛的用砖朝自己的胸部拍去,“叭”的一声,那砖头就断了两截。他胸前只红了一点。哪河南随手扔下剩下的半截砖头,看了老张一眼,抱着膀子站在一边。老张也看了他一眼。老张心里明白,这河南人是在向他挑战。他脸色大变,手在抖着,力却发不出来。人家现出的是硬功夫,可不是花架子。我哪见过这场面,呆了。看了看章老,章老不动声色的把老张拉在一边,微微一笑对我说去把长枪拿来,我赶紧布把布袋中的长枪拿过来递给章老。章老若无其事的拿着长枪,朝一棵树走去。我们也跟随着章老,还有那三个河南人也慢慢的跟着。章老把长枪的一端顶在树上,把枪尖对着自己的喉头。“呀”的一声,周围的人都叫了起来。我的心也“呼”的一下提到嗓子眼。这几年了,我们还从来未见过章老有这种功夫。看着他老人家的架势我心里直跳。只见章老展开双臂,喉顶枪尖,吸气、闭气、沉气,双腿微微一弯,身体略下沉,慢慢地、慢慢地朝树移动。那长枪的木棍随着章老他向前移动慢慢地弯了,弯了,变成一张弓一样。章老止住步,顶着枪尖约半分钟,然后又慢慢的慢慢的一步一步的退回,那木棍慢慢地变直了。章老止住步,吸口气,将长枪从喉头上拿下来,转个身,气不喘、色不变。片刻,“哗”的一声,掌声一片。我们将章老围了起来。
我再去找哪三个河南人,已没影了。
老张
老张作教练是我推荐的,他与我同年,是同学又是老街坊。他即是我们的常任教练,也是客座教练。说他是常任,是因为我们的套路多半是他教的。说他是客座,是他有时太性情。他心情好时,教得认真、耐心。心情不好时,他会自顾自的练自已的,或十天半月不来。教给我们的套路我们都会忘光了,于是又从头再来,一套拳有时要学半年。老张从小习武,练的是洪门。上世纪七十代初时,时兴起练武术的风。国家体育局还编了几套规定标准套路。老张基本功好,很快的就会了国标套路。在一次市级的比赛中得了个一等奖,被省里一位教练看中,送到省武术队集训,准备参加全国比赛。在武术队里老张练得很苦,他希望自己能成为专业的队员,这样至少右逃过下放农村一“劫”。我曾写信给他,希望他能在全国的比赛中拿个名次,就更好了。老张也是这么想。谁知临到全国比赛前半个月起了变化。省体工队的领导开着车带着行李将老张送回学校。学校的校长和班主任将我叫去。省体工队里的领导很遗憾的解释说:由于编制定员的原因,只能将老张退回来,希望学校一起做做思想工作,安慰一下。这个工作就交给我这团支书来完成。这件事对老张打击很大。好在经我的一番鼓励,很快就在精神上恢复过来了。他曾对我说他被退回是因看中他的那个教练与其他教练不合。每个教练都想把自己选中的人争上去,矛盾很多,他做了牺牲品。事后多年,无意间我知道了真相。不仅有教练不合原因,更主要还有二点;一是老张过于性情,心情好坏对他的发挥影响很大,这让其他的教练有了口实,觉得他上去比赛,得奖的把握性不大。二是省体工大队还没有武术队的编制。武术在当时只是作为群众娱乐活动开展的。
老张又回到了原点。高中毕业后下放农村二年,又抽回武汉,在一家自行车厂工作。他一直坚持练武,有这个功底,做过保卫科长。厂里效益一直不好,作为保卫人员一直做留守干部守厂。在我的极力鼓动下,也凭着学生时代对他的友情,他出任了我们的教练。
这天,我们接到另一个练武术团队的邀请,到一个刚免费开放的公园去,他们请了一名客座教练,教一套新套路,也请我们一起学,人多学着有气氛,这对我们来讲是常有的事。练习地是在公园里一座古塔下,这塔颇有历史,记载一个冤屈的故事。据传关汉卿的《窦娥冤》的蓝本就出之于此。正塔只有一人多高,但塔基却有近三米高,宽5米,塔旁有一块空地是个练功的好地方。客座教练教我们新的套路,老张也跟着练,客座教练看了老张的身手,问了几句话,就知道遇上了行家,反过来向老张求教,这使老张格外高兴,心情好极了。中间歇下来休息时,一起闲聊。无意中谈到一部电影,说的是民国时河北大盗燕子李三盗富济贫。李三轻功好生了得,飞檐走壁。老张笑着说:“那是电影的夸张。飞檐走壁完全是攀爬技能,要利用好支点,过去的房子大多砖木做成,有好多可利用的支点。从高处往下跳,不是什么轻功。二三米的范围内,只要身体平衡掌握好,落地时双腿要并拢充分利用缓力一般不会出问题。”说着,他回头看了看塔座,说:“如这座塔基的高度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他想了一想就唰、唰、唰的奔上了塔座。
一看老张奔上塔座,我心里戈登一下,想,这老张冲动的毛病又犯了。我对他说:“老张你悠着点。”心情极好的老张没理会我的话。只见他站在塔座边上,(不像跳水运动员站在沿子上)两手运气,右腿后退半步,成弓步,左腿虚点,一个虚步,展双臂,来个白鹤亮翅。我们在下面看着,老张就如一大鹏展翅。这时早晨的阳光下射在塔身上,又反衬到老张身上。老张一副严肃面孔,显得大气凌然。我们的心里十分惊叹,不由全鼓起掌来。我心里叹息到,如果有照相机就好了,这是绝好的镜头,永远的留念。老张摆好架势,略等片刻,只见老张右腿绷直,发力一蹬,人腾空而起,在空中展开双臂,划一道弧线,如大鹏飞翔。要落地时双腿并起,略弯,落底瞬间,两腿平整落地,身休随惯性下坠,臀部离地只差几毫时老张双臂上引,身休缓直升起,稳稳站立。这一幕看得我们心惊动魄,又一次掌声响起。我舒了一口长气。
老张笑了。笑得很深沉。他的额头上绽出了一圈细汗。定下心来,老张告辞说:“厂里还有事,先走。”在大家的赞叹和祝好声中,老张先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发现他走路不怎么利索。
第二天、第三天,老张都没有来。二、三天不来对老张来说很正常。可是章老却一定要我打电话给他。我打到家里,家里无人接,打手机不是关机就是无人接听。晚上又打,响了好长时间老张接了电话。我对他说:“伙计,怎么这几天都不来,大家很想你啊!”老张说“厂里改制,很忙。”话说得吞吞吐吐。我正要回话,电话里却传来他老婆的声音,像打机关枪一般一句比一句急。“别听他的。老陈,你这个人也是的,明知道他的毛病,也不管管他,跟着起哄。都快50岁的人,还呈什么能。那么高还敢跳,告诉你,他现在躺在医院里。尾椎骨骨裂。”“啪”电话挂了。
我拿着电话说不出话来。
小张
小张不小,也已过“四”。全名叫张刚,他是章老帮我们引荐的客座教练。章老和老张虽是常任教练,却是义务教学。这小张说是客座,但是要收费的。大家凑点份子,买两瓶酒,一条烟呀什么的。有时给他“报销”油费。他是骑摩托车来教我们的。来去匆匆,车开得很生猛。小张教我们收费,是他有这个身价。他和老张不同,他是正规的武术班科出生,从省武术队下来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武术已列入全运会项目,甚至列入亚运会项目。各地都留有种子选手,小张就是种子选手。据他说:他曾参加好几次全国大赛。也参加过电影《武当》的拍摄,和男主角的扮演者赵长军演过对手。那时有七十年代李连杰,八十年代赵长军之说。小张从省队下来后,被分配到一个工厂搞保卫工作。不过大半时间都在外面做教练。曾到河南嵩山的武术学校当教练。还到武警、公安局、特警队,都做过教练。小张对自己很自信,也傲气,也好争。总有一幅不服输的架势。所以,每当小张来教我们时,老张要么不来,来了则自己在一边练自己的。
凭心而论,这科班和不是科班就不同。小张个子不高,但身材均称,出手有力,身手灵活,功力深,套路多,而且还能创新。关键还在于他教我们时特别认真。一招一式特别的讲究,谁做得不好,他就会在声呵斥,毫不讲情面。有时搞得人很不舒服,但我们还是学得很认真。毕竟是花了钱的,这交钱学的与不交钱学的效果就是不一样。
小张的武艺很全面。刀、枪、剑、棍,样样精通。而且还有一手硬功夫。在练习歇息时,小张总会露一两手硬功夫。一次,他将一块红砖头砸向自己的额头,砖头立即成了两半。还有一次他来了一个手劈砖头。不过这次运气不太好,他劈了三次,才将砖头劈断。对这个结果他很坦然的笑了笑,丝毫不影响他的情绪。他时常给我们回忆他当年的豪气、壮举,讲自己经历的一个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他几次讲他一人曾将三个要抢他车的人打得趴在地下不能动的故事。每一次都讲得很深动,使我们有亲身如临之感。这些故事都是在每次练习完后感到很累或者挨了他的批评感到心里不舒服的时候讲的,这使我们感到很轻松也缓和了气氛。尽管我们有时觉得他讲的故事有点水分,但我们心里还是很喜欢他的。觉得他这人没什么心计。
因为是客座,他一般只教完我们一套拳后,就会赶别的场子。有时一月半月的不见他。每当这时,我们就会跟章老说要小张来,再教我们两手,或者说,那一套查家拳忘记了,要他帮忙回忆回忆。这一次我们又向章老说,章老微微一笑不答。
一天,我在超市门口遇见了小张。那形象让我吃一惊。他左手上缠着绷带,吊在胸前,就像样板戏《〈红灯记〉》里王连举的样子。头上戴一顶帽子,脸上有着瘀紫未消的痕迹。我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他嘴一撇说:“他妈的,真背时。我骑车子避让一老头,结果把自己摔成这样。幸好,还没什么大事”。我对他说:“你呀,车子是骑得太猛了,再别这样了。”我还是邀请他到我们哪里再教两手。他笑着答应了。
第二天,我把小张骑摩托车摔伤的事告诉章老。章老说:“嘿,别听他的。为了一件拣不起筷子的事,和几个二十几岁的毛头小伙子干起来”..我说;“以他的武功一人对付两三个毛头小伙子是没有问题的,他又不是没经历过。”章老一笑,说“:还一人对付三人,人家单挑就把他挑趴下了。是我把他送到医院去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