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曲黄河十八弯，但是谁也不知道这儿的又一弯是黄河的第几弯。黄河犹如一位古典美女，甩着晶莹的玉色长袖，迂回着从绿山背后颦婷袅娜而来。她一步三回头，顾盼生辉着美丽的眼睛，纤纤玉手挥洒出成簇的鲜花于弧线优美、绿色绸缎般的大山上。在牛奶般的白雾中，她依依白水，款款深情，荡荡胸怀，徐徐前进。在豫西的这个小山区、黄河岸边，时时代代居住的这些人家，零星分散的居住在这幽深的山旮旯里。只要有一块平地，哪怕很小，也会有人在此造房盖猪圈垒鸡窝，他们可能一家就居住在某一地，就像当年愚公姜子牙那样前面就是一座大山，后面就是一条小河，出门就要上山，下地就要过河。许多时候，他们只知道山外还是山，村庄外还是村庄。上了一道陡坡，还得下一个更陡的坡。在不陡的山坡上看到的或是黄牛低头吃草，或者是小羊弯腰喝水，大黄狗跑前跑后吼吼乱叫。大姨小姑都是在山的这边或者是那边住，到大伯小叔家串门拿劳动工具，也就是趟过小河或者吆喝几声都能借到。举头低头都是满目的绿，空气纯净的犹如穿着简单、朴素的女孩子们洁净的奶白色皮肤。经过沉淀的黄河水，清澈、明净、安详，从从容容的从他们的眼前流过，日子就是这样，在脚下大自然起伏的绿波里，平静地泛过一日复一年。

　　这是1989年。美丽的后河大队的九疙瘩村。可能开始的时候只有九处人家，但是现在或许十处，二十处人家也有。就在距离黄河不到两里地的这一块小平地上，零星地居住着高高低低的十多户人家，其中只有一家姓宁。爸爸宁长久，一个一声不吭的农户人。今年五十四岁，很心灵手巧且高大健壮的男子汉。地里的庄稼活不用说，犁地、种地、锄草、收割，没有一样不是提得起也能放得下的。更主要的是他有嫁接树木的好本领。他家的院子里有一棵高大的核桃树，树阴匝地。院外一条小沟渠，边上有许多的丛生的野枣树。宁长久杀掉小的不壮实的野枣棵，留下粗壮的比较直的，进行修剪，然后到灵宝，找来那里的大枣新品种，剪枝修芽，嫁接了长长的一排，棵棵鲜活、晶莹。等到秋末引得山那边的孩子也来偷食。他还会嫁接苹果。他是后河大队第一个栽种红富士苹果和仰韶大杏的农民。他认为一切果树都可以嫁接，至少自己眼前的这些果树是经过他嫁接过的。远处山上的十几棵姿态不一的柿树，品种不一，也是他的杰作。他喜欢这里的一切，因为他用自己劳动的双手参与并缔造了这里的一切。他拥有相当规模的一个“别墅”，或者叫“世外桃源”。

　　恬静、美好的生活，天天都是从黄河上升起的太阳开始的。宁长久34年出生，58年结婚，他深深体会到生活的不容易。他娶的是豫东一个漂亮女孩子，比他小四岁。因为贫穷，这个女人开始呈现在自己眼前时，非常的狼狈和无奈。因为自己也是从他乡逃到这里来的，只不过比她先到，基本也算是无父无母，当邻居二叔把她领到自己面前时，他什么也没有说就答应结婚了。后来他才慢慢知道这个女人其实是一个富户的女儿，只是因为家庭变故，才被迫出门寻活路的。一直流落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方，整天惊恐不安的心才放下来。他的大姑娘是59年出生的。他很高兴，终于在异乡有了自己的骨肉。他给她取名宁如凤，希望她如凤凰一样美丽。过了二年，他又有了一个女儿，他望着她美丽的笑脸，给她取名宁凤丽。64年、67年又有了两个女儿，分别取名：宁凤珍、宁凤奇。最后在70年有了儿子宁小宝，他才感到如释重负。在他再也不想要孩子时，72年又生了一个女孩子，取名宁当凤。大女儿如凤的丫头已经上三年级了。二女儿凤丽的儿子已经会放牛割草。三女儿凤珍的儿子也已经满地跑了。四女儿凤奇也已经有了对象了。儿子小宝，现在十九岁，已经上进入省城的一所大学学习了，而且学习不错，他很自豪。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有什么问题，但是最小的女儿当凤实在令他难受。他从来就没有正眼注视过这个十七岁女孩子，如果女孩子可以嫁接，他早已经把当凤嫁接的如他所愿了。她的表现使他动不动就恼火。

　　宁当凤今年初中才毕业，中学三年级上了两次，但是成绩依然如故。今年的暑假结束，妈妈建议她再上一次三年级，因为她什么也没有考上。县城的高中没有考上，地区的师范更没有门。但是她的意思坚决，什么也不上了，回来干活。她妈妈苦口婆心，爸爸声色俱厉都无济于事。在她看来学习是最苦也最无聊是事情。每周都要翻山越岭，每天都要学习那些在她看来毫无用处的文章，做难以理解枯燥的数学题。她觉得绿绿的大山不需要，自己在绿绿的大山里畅游，当然也不需要。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漫山遍野的追着牛跑，也不觉得自己眼前的景物是否美丽如画，但是她觉得生活也许就是这样，不上学就不上学吧，放牛就放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