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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爱情的人

作品名:陈有唐短篇小说集 作者:陈有唐

  午夜两点钟,我在值班室刚刚和衣躺下,护士小李进来说,六病室1号床的病人,在弥留之际,嘴里一直念着:“李彬,李彬——那声音,特别亲昵。”

  李彬?这是我中学的一位同学,现在农业局工作。患者跟他年青时曾恋爱过,可是当年她已拒绝了他的求婚。当时我曾抱怨过她无情无义,不料,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想不到她临终前不要她丈夫前来在照护,反倒想念起他来了?

  患者刘芝青,得的是贲门癌,癌细胞已经转移到气管、肺部,已经不能吞咽食物,是从肿瘤医院转回来的。根据X光片所显示的病情,早已病入膏肓了,然而她却顽强、奇迹般地活到了今天。虽然我对她有看法,因为有县委的关照,又是中学时的老同学,出于医生的职责,不能眼看着她活活饿死,尽心竭力,给她进行支持疗法,每天靠输液、打针以维持她的生命。 病房里的壁灯暗淡。充满了芬芳的花香。我拉着日光灯,发现刘芝青已然醒来,睡眼惺忪,呆呆地望着床头柜上瓶子里插的鲜花。墙下一蓝一蓝的花蓝——全都是领导、同事、教师——送来的。尽管病得沉重,身体削瘦,面色苍白,她还是把自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将剪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身洗得发灰翻领儿的列宁装。

  我轻轻地咳了一声,她转目望来,嘴里喃着:“这——是哪儿呀——梦中?还是——”

  我连忙上前说:“老同学,是我。” 她一手托住床,喘着气,要坐了起来。我看她骨瘦如柴,另一只手背上还输着的液体,慌忙按住她肩膀说:“不必客气。老同学。”

  “请坐,”她目示床前的凳子说:“劳累——你们了。是不是——又要给药?”

  我捩脸瞅小李,不知如何回答。 她看到小李也为难,那深陷下去的眼睛,忽地一惊问:“是不是——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和小李面面相觑。 “有话直说——不必——顾虑,”她上气不接下气:“对一个——即将走的人,还有啥的顾虑?”

  我沉吟了片刻,索性直说:“你——在梦中喊李彬。是不是——”

  她那苍白、削瘦、多皱的脸上泛出淡淡的红晕,低首沉思一会儿说:“既然你们知道了,我——也就没必要——把藏在心里的话 ,隐瞒下去了。老同学,那就请你辛苦一趟,把李彬——请来 ,请他无论如何要来,我——”她含着泪水说道:“有话——向他解释——”说着已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泣不成声了。 此时,我心里很反感,认为既然当年无情,何必今日如此?同时认为这样做也不合适,一位受人尊敬的县长,临终时不唤自已的丈夫,却请年青时的男朋友来,让外人知道了,岂不影响名誉?呐呐吭吭地说:“我看哪,还是将你——那口子请来好。” 她踌躇了半天说:“那也好,那就麻烦你了。” 第二天是歇假日,天气阴霾,彤云密布,天色灰蒙蒙的,我去请人。

  她的丈夫是位农民,当年结婚时,省报曾以特大新闻报到;才貌双全的女大学生嫁给了庄稼汉,曾轰动一时。当时领导把仪式办在机关,当作新生事物扶持,好多同志都去祝过贺。人们议论了好长一段时间,切实很风光 .我因为与李彬是自小儿的好朋友,不便前去。当时心里很是反感:埋怨人们不动脑筋,盲目地追风趋浪赶思潮的风气。曾记的文革期间有人提倡“鸡血疗法”,顿时神州大地上刮起注射鸡血的浪潮,人人抢着买公鸡,好像鸡血能治百病,使得公鸡身价培增,医院门庭冷落,可没过多久,看出没有出现甚的免疫力,效果并不见的佳,方才风平浪静,打那以后就再也无人研究此事了。想起那抢着购买公鸡近乎发疯的劲头,打心里感到这是轻信流言的天真烂漫,这是中国人近百年来养成不动脑筋的一大不幸,令人担忧的弊病啊!这件婚事原本就违背人之常情,说成是甚的“新生事物”?简直是儿戏,瞎胡闹!

  按情理来讲,她这次生病这位幸运的农民应当始终照护在身傍,可奇怪的是一直没有来过医院——又是一件违背人情的事。 于是,我怀着好奇的心情,骑着自行车上了城郊公路,只见乌云越来越密,那一块一块的云团仿佛压在头顶上。眼看就要下雨了,急忙向行人打听清楚,拐下了绿树成行的小路,穿过潮湿的田野, 行程十里才来到他们村里。不料,却碰了个锁圪塔。

  向邻居一打听,他早就不回来住了,一直在村东张寡妇家居住——又是一闷棍,打得我晕头转向,也很气忿,恼悻悻地寻上了门去。

  她的丈夫叫王忠厚,见了我向屋子里摊手:“进哇。”就好像是往他家里让客似的那样的随便、自然。看模样,五十大几,大个子,生得浓眉大眼,直鼻梁,厚嘴唇,脸色晒得黑黝黝的。手掌粗大,满是纹络,指甲缝里还有一丝泥巴,看来,是位老实巴脚过日子的庄稼汉。

  张寡妇赶集去了,屋子里就我们两个。他听了来意,叹了口气,摇着头蹴在地下啜泣道:“她——是个好人,真凄惶(可怜的意思)啊 ,可俺,不能去——”

  “怎的?”我瞪大眼珠子问。 他提起袖口揩着眼泪说:“俺们分开过——已好几年了。” 我感到意外,从来没听刘芝青说过,也没听人们议论过,不禁皱眉问:“为甚分开过?” “因为——因为合不来,俺,不匹配。” “怎的不配?” 他搔着头皮,垂目低声说道:“俺在那屋里 ,处处受制,开口说话,抬手动脚都不随便。动不动她就说俺,举止不文明,说话粗野,没礼貌。俺好心给她做下饭,她说不卫生;从外面买回来的东西,不赏心——还硬逼俺学文化,说俺笨——这哪里像是夫妻?倒好像俺是她儿子,那样的管教。晚上上床,天天逼俺洗脚——心里边先怯她三分,哪还能有正常的夫妻生活? ”最让俺接受不了的是,成天的开会、下乡,晚上还要加班——俺俩生下的那个女娃,还没过了生日就给断了奶,三岁那年住了医院,她也顾不上回来看看。到咽气时,也没见上一面——。“可能是想起那孩子了,心痛得失声痛哭。

  我进门时的怒气,顿时烟消气散——这个刘芝青啊,真是太主观了,不从现实出发,一心抱着自己的理想去改造人——这不是赶着鸭子上架吗?他的生活习惯,从小养成的习性——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能改过来吗?对王忠厚反倒产生了同情、怜悯之心。

  他抬头望着我气愤地说:“她心里根本就没我这个人,那年,林场发下一个转正指标,场领导都批了,可到了她那里却把俺刷了。俺气愤不过,到法院提出离婚,法院不准。俺憋不住这口气,就回村过了。发誓赌咒,再也不见她的面。后来,她曾打发人叫了俺 几次,俺觉得和她过日子,是活受阳罪,就一直没蹬她的门。”

  “她就要离开人世了,你们夫妻一场,还能不去见上一面?”

  “这——俺已经另立门户了,人家对俺挺好的——” “可你们还没办手续。我想,只要说明情况,不会怪你的。”

  回城时,已下起了雨。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带他进了病房。 刘芝青看到他,神态很平静,喘着气坐了起来,伸出手来苦笑着问:“老王——还生我的气吗?那个转正指标,当时我——没办法批呀,因为林场还有个比你——早三年的工人——” “俺后来也想到了,你有你的难处。”可能是看她喘得说不上话来,打断她的话:“以往的事,就不提了。” 她摇了摇头说:“过去——我也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也有错,对你要求太高了——请原谅吧。我——走后,那点积蓄,还有家里的东西——你就全拿去吧。”

  “这——”他蹴在地下,眉眉眼眼皱在一起,流出一串泪水,感动得呜呜咽咽地哭开了。

  送走王忠厚,我深深地嘘了口气——总算是为她了结了一椿心事。可她还眼巴巴地望着我。看着那发痴的神情,恳求的眼神,晓得她还在想念李彬。想到她不久就要离开人间了。这些年来夫妻的感情又不好,心中的苦恼可想而知。看着她那乞求的眼神,实在于心不忍,于是决定为她再跑一趟。

  傍晚,雨停了。马路旁的太阳灯,照得人行道上一滩一滩的积水,发出一面一面镜片似的亮光。我沿着街道一旁,在商店门厅色彩绚烂的霓虹灯下,绕过积水,找到了农业局的宿舍。进了老同学的家里。

  李彬三十多岁才结的婚。老婆是位中学教师,相貌平常,离刘芝青病前差得多了。一副近视程度很深的眼镜,光圈儿一圈一圈的。由于鼻子小,常常耷拉下来。此时正辅导儿子功课,准备高考。他俩得子迟,宝贝似的看待。李彬常对老同学们讲,儿子是他的希望,也是他进家门后唯一感到快活、心慰的人。 他这时正钻在厨房里面炒菜,看到我连忙放下手里的炒瓢,轻轻地跑来,悄悄地说:“甚的风把你吹来的?”说着指了指台灯下的母子,低声招呼:“咱们这边屋里坐。”

  我看到这情景,晓得不便在屋里谈此事,便拖住他往外走,悄声说:“刻不容缓的事,到外边谈。”他脱下腰间的围布就跟我出来了。

  此时,雨过之后,马路上微风习习,格外的凉爽,人来人往的人很多。一对一对穿红着绿的情人。看着五光十色的广告彩灯,商橱内的精美样品,留恋忘返。他看我一直拖着他走,急得问:“甚的事?这么急?”

  来到一条巷口,看看附近没人说道:“刘芝青快咽气了,她提出来要见你一面。去不去?”

  他惊得瞪大眼睛,愣了愣问:“你——没听错吧,平时我们见面连个招呼都不打——怎会?”

  我看着他那感到意外、吃惊的神色说:“她就要离开咱们了,顶多也就是一、两天的时间。她说有话向你解释,去不去?” “解释?去,怎能不去——等我换身衣服。”说着,跑回去了。

  不一会儿,换了一身咖啡色的西服,打着条纹领带。分头梳得油光闪闪,皮靴擦得乌光发亮 .心里不禁好笑:这家伙,也不怕雨水溅湿,糟蹋了这身昂贵的礼服?

  不过,这使我联想起他俩的那段恋爱。 那还是在念高中的时候,他俩就有意了,借着复习功课的名儿,经常在校园里的那棵倒垂柳树下,坐在那盘出的树根上,哝哝唧唧的,一坐就是半天。说也怪,这不但没影响了功课,反而增强了学习的劲头,考试下来的成绩,两人常是名列前茅。更有意思的是,李彬以前穿戴从不讲究,常是敞胸露怀,腊里拉耷的。可是自从和刘芝青接近后,完全换了样,衣服常是洗得干耶刮净,整整齐齐的,好像一下子就长大成人了。

  记的,高三那年,我们演话剧《白毛女》,他演大春、刘芝青饰喜儿,当演到解放以后重逢的那一场时,刘芝青竟情不自禁地投到他的怀抱中,死死地抱紧了他,立即博得了爆风雨般的掌声,连那位道貌岸然的教导主任也激动流出了眼泪。御了装下了台,我笑着前去祝贺:“假戏真演了,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刘芝青含笑瞅了李彬一眼,冲我说:“你真——坏。” 我盯着她认真地说:“我是真心的,盼你俩成为眷属。” 后来,他俩考进了农学院,刘芝青由于各方面表现出色,被选为学生会主席,毕业后带头来到第一线,李彬响应,双双分配回了县里,到了农业局。毫无疑问,他俩的婚事很快就会办的,好多老同学正准备去喝喜酒哩。不料,那年的五一节前夕,李彬哭丧着个脸儿跑来告我,她俩的事彻底吹了。如闻晴天劈雳,我惊讶地问:“怎会事?”

  “她要入党了——怕受影响。” 李彬出身资本家,在那个年代,我知道这事已无可挽回——对李彬只有表示同情而已,心里却暗骂刘芝青不近人情,为了自己的前途,甩了多年的恋人,简直是冷血动物、铁面女人。 后来,刘芝青嫁给农民后,由技术员、副局长、局长、一直至升为副县长。官场上的一帆风顺,我以为她早把李彬忘得一干二净了。对于她的家庭生活一点儿也不知道,竟是哪样的不幸?更晓不的她内心里始终怀念着李彬。而她又是个要强的人,怕人说立场不坚定,一直不敢和李彬接近。这样的心病——有苦不能说,一直折磨着她,哪还能好?唉!以致得了这种不治之症。 来到病房前,看到李彬很激动,又捋头发又整领带。我怕刘芝青乍一见到他,发生意外,忙安顿他要冷静,说话要掌握分寸,以免出事,示意他稍等会儿再进去。 我轻轻地推开门,拉着灯,只见她背靠床头坐着,眼巴巴地望着门口,急煎煎地问道:“来了没有?”

  我点了点头,上前捉住她的脉博数了数,然后拉开门说:“请进。” 李彬进来,样子还是挺激动,笨嘴拙舌地问侯:“你好。” 她早已伸出手,一边点头,一边苦笑地回答:“好——你肯来,”她激动得嘴唇也颤动开了,气喘休休地说:“我——感激不尽。”

  他紧紧地握住她那瘦骨粼粼的手,一时不知说啥好。 “李彬——你能谅解我么?”她直直地盯着他。 “我——”他皱着眉头,沉思了片刻,点头说:“能,也理解你当年的心情,为了事业——” “你不怨我么?” “怨?”他避开她的目光,大概是看到我的眼色,怕她发生意外?低下头说:“不——只能怨自已。”

  她抽回手,痴痴地望他,泪水像泉水一样流到了胸前。 他抬起头望着她,可能是看她喘得胸脯起伏,劝道:“以前的事,已经过去了,就别提了。”

  “不——”她豁力坐直身子说:“从你那天走后,就感到对不起你——心里就像插了把刀——那样的难受,我——”她声音梗塞:“这些年来——一直惦着你,关注着你,甚至在梦中也想念你——总希望你比我过得好——” 李彬看着那真挚、亲切的眼神,双手抚住脸面也失声哭了。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我?”他的音声也梗塞了:“马马虎虎——” “我听温校长汇报,说你对贾老师,不太好——今天请你来,一是解释当年的事,二是希望你—— 今后要尊重贾老师情。她为你生了儿子,也——不容易啊。你要好好地对待她,珍惜——”

  “可我心里——”他泪汪汪地抬起头,望着她:“常想着咱们演剧的情景——”

  “我——实在是——对不起你——”她上气不接下气喘成一团了……

  我慌忙喊来李护士,赶快输氧。 她缓过气看着抽泣的李彬,伸过手去,断断续续地说:“如果有来世的话,那咱们——来世——再——”她喘得说不出话,急得着流泪。

  他紧紧握着她的手,盯着她那黯然失神的眼睛,淌着泪水说:“有你这句话,我——知足了。”

  她含着笑闭上了眼睛。我急忙听心脏——已停止跳动了。 开追悼会时,天气阴沉沉,灰蒙蒙,全县各机关、学校都送来了花圈。前来参加的人,在灵棚前面挤得满满的,黑压压的一片。众人含着泪,向这位鞠躬尽瘁的好人三鞠躬,当悼词讲到她生前,一直以身作则,多少年来过着俭朴的生活,热心为群众办好事,经常到群众家中去排忧解难的事迹时,触恸了王忠厚的心病,望着她的遗像放声痛哭。听着这粗声粗气的恸哭,引得好多人想起她生前的政绩,禁不住也流下眼泪,整个会场悲悲切切地哭成一片——

  当遗体送往火葬场时,李彬痴痴地望着她的遗体,喃喃地说:“你走好——我——不怨你了。”

  看着李彬那深情、痴呆的样子,我的胸腔里像堵了什么——在那种思潮、那种风气的年代里,为了事业,难为她能将爱情深深地埋藏在心里,不失时机地走上领导岗位,克已奉公,为老百姓办了这么多的好事,蠃得了荣誉——不禁为她的这种执着的事业精神而感动,而对她当年拒绝李彬的求婚,哪里还有半点儿怨恨?心里却充满了同情。不过总觉得不舒畅,感到沉重、压抑,为她,为她在爱情上终生的内疚而痛心,为她过早地离开人间而惋惜,同时也有点儿遗憾,心里酸酸的——从来不肯掉泪的我,望着那远去的灵车竟也流下了泪水。

  (完)

  赠予陈有唐文友诗两首   作者:任学义

  读陈有唐小说欣作

  百味文章肺腑言,犀骜练骥独成篇。

  抛开好恶梳恩怨,人有良知即圣贤。

  赠陈有唐仙人掌诗一首

  神韵憨直仙人掌,花坛界外爱简妆,

  风雨霜雪方显秀,独为冰清送暗香。

  劫波湖畔。文友任学义于丙戌年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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