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叫夜的青鱼生活在一条宽阔的河流,巨大的岩石铺满河底,石壁上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蛳螺。夜相信宿命,喜欢思考。譬如,那些岩石存在了上亿年,而蛳螺的生命只有几个月,当它们在一个空间里和谐共存时,生命的永恒和短暂都只是相对的。
懒散深沉、不谙世事的夜是鱼群的笑料。青鱼们见面聊天总要说夜昨天又怎么怎么了,然后捧腹大笑,把早上喝下的蛳螺汤都喷出来了。
七月来临的时候,同伴们都到水流湍急的河湾举行集体婚礼,过自己的小日子了,夜依旧躺在河底厚实的淤泥里睡大觉。老鱼们都说,从来没见过这么不开窍的青鱼,难道他是外星来的?
秋天的时候,阳光偶尔照射到他睡觉的地方,在厚实的黑暗中看到另一种境象的夜兴奋地游到急水中,冲着浪,一跃再跃看看水外的世界。正是万山红遍,炊烟袅袅,他青黑的背脊泛着瓷实的光泽,在空中画了一条漂亮的弧线然后重重落下,停留在空中的那一刹那,他喜欢上了陆上的世界。
冬天象一个罗嗦的老太婆踱着步子,时间仿佛被冻住了,夜变得更懒了,他已长成了一条健硕的鱼。他在河底找了一个安身的地方,远离鱼群,这让他有更多的时间静静地思考,他喜欢这种踏实平静的日子,想着天地万物、此消彼涨、因果缘由,生命真是奇妙啊!好长一段时间,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条普通的鱼,而是一条哲鱼,一条充满智慧的鱼。“吃到我这样的鱼,蠢人都会变得聪明的,”他暗自发笑。
鱼群正在流传着有史以来最大的笑话,夜恋爱了。他爱上的是住在他旁边的一条水草,她在柔波里摇曳着身子的娇羞,简直风华绝代,夜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就不可救药地爱上了她。从此夜不眠不休,寸步不离地守着心上人,眼里的脉脉温情象河水涨潮时般泛滥汹涌。他为她朗诵大段大段的情诗,为她唱一首又一首缠绵的情歌,水草却认为他是疯子,终于忍无可忍,离开他的视线漂向茫茫夜色中。
夜快疯了,他游得比任何时候都快,追逐着爱人的脚步。河底静悄悄的,所有的鱼都停下来看着这场无果的爱情。
夜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在渔人的小船上,夜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了陆上温暖的空气,望见了满天的星子,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知道生命正在离自己而去。他身上缠着那条水草,他的爱人,临死前他终于得到了她的拥抱,他哭了,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到自己的眼泪,原来鱼的眼泪,也是咸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