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在何方

　　下班前，突然接到开会的通知。柜台里所有的脸都拉了下来，惟有王可的心里却涌动着一丝异样的兴奋。

　　这几天，药店里不时出入一些明显不是顾客的人，引起了经理的高度警惕和不满，王可就猜测必定与自己的那些匿名信有关。看着朱经理和那个马医生埋藏在笑容里的惊慌，王可就像大暑天喝了一杯冰啤酒——即降火又顺气。

　　对朱经理和马医生的作为，王可早就看不惯了。每次在老马的指挥下，将那些莫名其妙的配方制成一瓶瓶毫无疗效的药汁时，王可的心里充满了矛盾和罪恶感。无奈自己是捧着人家的碗，总不能因了那些不相干的人和事，砸了自己的饭碗吧。王可只能用麻木掩盖内心的颤抖。毕竟，在这个城市找这么一份工作也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

　　离开药店的时候，王可的心情糟糕透了。半个时辰之前他还在沾沾自喜，只以为自己不露声色的做了一件伸张正义的大好事，没料到那暗中投出去的一块石头最终又落到自己的头上……

　　怀揣着几张薄薄的钞票，王可漫步在华灯初上的大街上。多少次了，王可领到工资都会给母亲打一个电话。他会大声的说话，开心的笑，他要让母亲和所有的人知道，她的儿子有了出息，能够让她老人家享福了。可今天……他不知道该怎么给母亲打这个电话……

　　腹内装满了惆怅，肚子却不识时务的叫唤起来。王可不由自主的朝着那个熟悉的大排挡走去。

　　老远的，就闻到了一股香味，王可情不自禁的嗅了嗅鼻子。

　　找一个角落坐下，老板娘娴熟的招呼一声：……来了！不等王可回答，又冲着厨房大喊一声：酸辣面一碗……

　　等等！……今天不吃面条。王可有些犹豫，但嗓音里却充满了勇敢。

　　……？老板娘一侧头，疑惑的眼神横扫过来。

　　来瓶啤酒——王可顿了顿，一咬牙又道：再要一份臭豆腐和一盘口味虾……

　　老板娘连声答应着，嘴角笑得咧开来……

　　这是当地有名的两种小吃，以往在同事们对这些东西津津乐道的时候，王可总是嗤之以鼻。他认为，这些东西既不饱肚又不便宜，还不如一碗酸辣面，实惠又经济。

　　飞快的，香气扑鼻的口味虾和臭豆腐就摆在了王可的眼皮下。张牙舞爪的虾鲜红而透明，像极了一件件惟妙惟肖的艺术品。拿起来先细细的欣赏一番，再皱起鼻头往里吸一口气，当满腔口水潮涌的时候咬将下去，那火辣辣麻酥酥的感觉让人倍感刺激。咕隆隆灌一口啤酒，再呼噜噜塞一块外焦内嫩的臭豆腐，顿时，满嘴香辣柔滑交织，那感觉，怎一个爽字了得？

　　一杯啤酒下肚，王可百感交集。刚刚品尝到新生活的滋味，却又要无奈的离去……

　　第二杯啤酒下肚，王可眼前一片迷茫，惟有两颗星星在混沌中发出柔和的光。王可不敢想象，就这么一事无成的回到家乡，怎么面对老娘那饱含期待的眼神……

　　那一年，父亲过早的离开了人世，是母亲拖着带病的躯体，努力支撑着让他完成了中专的学业。终于能让母亲过几天舒心的日子了，可如今……

　　“叔叔……”一个柔弱的声音把王可从迷茫中唤了出来。抬起眼皮，只见一双肮脏的小手将一个破旧的瓷碗伸到自己的面前。

　　“走开……”王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他讨厌在这不开心的时候碰到这不开心的事。

　　孩子凝固着，那个瓷碗也凝固着。

　　王可的火气噌的冒起来，手里的酒瓶猛的往桌上一顿，嘴里大声喝道：“快点走开……”

　　孩子一惊，碗落到地上，嘴唇委屈的颤抖起来。一个女人走过来，痛惜的将那个孩子搂在怀里，无神的眼睛里蓄满了悲哀和无奈。

　　王可的心顿时痛起来。他低下头，在衣兜里摸索着。等到把一个小小的硬币捏在手里，那对母子早已蹒跚着离去了，只将两个弱小的身影留在王可的视线里。

　　王可苦笑一声，将那个硬币放回到衣兜。是啊，自己都成了过江的泥菩萨，还发个什么善心呢？

　　王可一仰脖又猛灌一口酒：唉！要不是自己喜欢狗拿耗子，也不至于落到如此田地。他很有些后悔，悔不该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与事，把那些不该讲的东西讲出来。

　　本来，王可是知道那些规矩的。但是那些痛楚和怨尤的眼神激活了麻木的他。只以为拆穿那些西洋镜，就可以救人于水火。不曾想，被救的人未能上岸，自己反而也落到了水里。

　　当初，也是颇有些行侠仗义的英雄气概的。认定只要扳倒了那个黑心的马医生，自己付出些什么也是值得的。甚至在那些记者进进出出的时候，自己还暗暗的准备着，好在必要的时候对着镜头慷慨激昂一番。可现在好了，一切还没有发生，就已经悄然的结束了。

　　会议开始之前，王可的心是紧张而兴奋的，他一直在暗中想象，想象那个朱经理和马医生面对记者调查时的害怕和惊慌。他有些想笑，又怕露了马脚，他装着若无其事的坐在那个角落里，等着看自己参与导演的一场好戏。

　　真的是一场好戏……王可嘿嘿的傻笑着，竖起瓶子把酒从自己口中倒进去。酒在他的心头燃烧起来，火苗呼呼的直往胸口窜来……

　　重重的将酒瓶磕在桌子上，王可嘴里高声骂道：“真他妈的混蛋！……”

　　邻桌的食客都扭过脖子来看他。老板娘快步走过来，紧张的盯着王可。王可的头忽的栽在桌子上，嘴里嘀嘀咕咕的说着别人听不明白的话。

　　真想不通！一瓶啤酒竟会喝这样……老板娘撇撇嘴转身离去。

　　想不通……王可抬起头来，僵硬着舌头说：是想不通……想不通的事情……多着呢！……

　　是啊，不是说天网恢恢吗？不是说好人有好报吗？可这场戏怎么竟会如此收场呢？

　　当朱经理在会上宣布那个解除合同的决定时，王可的脑筋一时还没有转过弯来。直到接过那最后一笔工资，王可才惊觉，自己的饭碗的的确确是摔碎了。

　　步出会议室的时候，王可的脸上有一种悲壮的表情。他昂首挺胸的从阴沉着脸的老马身边走过，体验着同归于尽的快感。……是无意中听到的那席话，让王可的悲壮堕落为悲哀……

　　那个熟悉的鸭公嗓是朱经理自鸣得意的声音：……亏得我消息灵通啊！哈哈哈……老马，就算给你放个长假吧，等避过了这阵风头，我亲自登门请你重新出山……

　　王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药店的大门，他为自己悲哀，也为那些病人悲哀……

　　墙角的那台电视机不知在播放什么节目，有几句话语清晰的撞击着王可的耳膜：……公安机关和职能部门联合行动，一举捣毁xx处一假药窝点，犯罪嫌疑人xxx已被公安机关抓获……

　　王可的头再次抬起来的时候，他的悲哀已经沉淀在心底了。饭碗虽然碎了，但路还得走下去。他掏出那枚硬币，高高的抛向空中，硬币在空中迅速的旋转，他的思绪也飞快的升腾，决定他未来的硬币还没落下来，他已经认清了自己的方向：在阳光普照的大地上，总会有乌云遮不到的地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