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
杨府主人杨邵,是当今圣上最信任的宠臣之一,虽不是丞相,却是连丞相都要敬三分的人物。这样一个人物,却偏偏支持二皇子初震。当然这些都是暗中进行的,没有几个人知道,圣上和群臣所看到的,不过是一个忠心耿耿兢兢业业地忠臣。可是,何为忠臣?何谓不忠?杨邵认定大皇子允初没有二皇子能干,不应由其继位,这泱泱大国的天下,应是由能者胜任。所以,只要是为了整个皇朝为了天下黎民,杨邵他可以不忠,可以不择手段。而大皇子也有所察觉,只是苦于没有证据,只能暗中提防。
这些,都是从我唯一的哥哥杨子玄口中得知的。我,杨府的千金,唯一的千金,名唤一绿。曾几何时,开始有人流传:杨府有千金,倾国倾城,琴声更销魂。当陪伴我长大的婢女枚雪告诉我时,我也只是淡淡一笑。因为我知道,我没有倾国倾城的容貌,只不过,长得别样清新罢了,人云亦云,加上我的琴声,便有了这样的传闻。我杨一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平日里就在爹爹特地命人给我建造的林子里看书弹琴,配在我身边的,除了枚雪,还有一只头顶上有一撮绿毛的小猫,我给它起名为小绿。当初娘和大哥都极力反对我留下这只来路不明的小猫,说是邪气。我却只是淡淡一笑,小绿,和我,倒是有点像。备受宠爱的我,也不过是爹爹从路边捡来的弃儿。然后,三岁那年,我便在爹爹的教导下拿起了剑,他说:“一绿,你要为你的主子效力。”
我的主子,爹爹认定的二皇子鲜于初震,大我六岁。我十二岁那年,已经成为暗杀者中的佼佼者,二皇子在爹爹的陪同下来看我。他是个举手投足之间便流露出霸气的男子,一双眼犹如宝石,是我见过的最亮最美的眼睛。他轻轻一笑说:“杨千金日后必定倾国倾城。”即是只是漂亮的恭维话,但那一双眼,那一笑,便让我深深陷了进去。
今年十六岁的我,在挥剑时更加的无情和迅速,只为了那一个人。只有在弹琴时,我才会真正的像一个楚楚可怜的名门闺秀。
这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在林子里弹琴,忽然感觉到了什么。我停下十指,起身看向正向我走来的大哥,淡淡笑了。大哥杨子玄是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男子,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虽然我们平时言语不多,但我知道大哥很是疼我。“大哥,这次又该是谁了?”我的话语平静得让人心跳,但接下来大哥的话却让我收起了笑容。允初,大皇子鲜于允初,终于轮到他了吗?
圣上病危,恐是不行了,召各皇子皇孙速回宫中,我和同伴必须在大皇子赶回京城的途中让他彻底消失,这样若是圣上要传位,便二皇子莫属。
带着火光的队伍在林子中离我们越来越近,信号一发,我们便跃下大树,开始毫不留情的杀戮。在几个同伴的协助下,我很快就逼近了那顶华丽的轿子。我的长剑准确而快速刺向帘子后面,却听见砰的一声,一个黑影斩破轿顶飞出!我想也未想便提气飞起,斩向仍在空中的人。锵!两剑交锋!我借势在空中一转身,仍然刺向我的猎物。月光下,一身华服,高大的身影,我却忽然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眸子!剑尖一颤,我的剑擦过了黑影的颈子。咻!我和黑影在空中擦肩而过,各自落地。我和同伴对视一眼,提气飞起离开了这个越来越小的包围圈。
我失败了,唯一的一次失败。我夜不能寐。
半个月后,宫中传来消息,圣上龙体恢复,要在宫中举行盛宴。爹爹说这些的时候,我也在听着。爹爹看着我,眼里忽然有了不忍,他说:“一绿,圣上听闻你琴艺卓群,要你进宫献艺。”满座的人都惊呆了,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唯有一个人,我的大哥,他慢慢闭上了眼。我淡淡一笑说道:“既是圣上宠爱,一绿岂有抗命之意?”
夜,我忽然梦到了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我,在一群士兵的包围中有了惶恐,甚至于拔剑都忘了,只知道不停的挡着。忽然有一道声音以密音之法传来:“一绿,拔剑!”我有如窒息之人得到喘息的机会,锵!剑出鞘!我的杀性被激起了,最终带着满身血腥回来。梦中,我的眼泪滑落脸庞。
奢侈的盛宴,众多的文官武将,还有列席上皇家贵族,我都不放在眼里,弹琴的我,只专注于琴。十指翻飞,或勾或压或弹,我有如在编织一张美丽而诡异的网,片片音符从我十指上跳出,一点一点地向四周扩散,沁入所有人的心里。琴音嘎然而止,我抬头漠然的看向前方。半晌,才有人清醒过来,掌声不断。我起身接过宫女递过来的一杯酒,轻扭腰肢走向那个盛宴的主人,下跪说道:“恭贺圣上龙体康安!”然后感觉到手中的酒杯被接了过去,我拜了拜,正想退下,忽然一道声音响起:“杨千金的琴艺在宫中恐无人能及啊!”我的心一跳,低头说道:“允王过奖。”忽然间听到一阵脚步声,然后就有个人一同跪在了我身边,我一愣,席上已经开始有人私语。允王以他响亮的声音说道:“父皇,儿臣已被杨千金的琴声和风姿所迷倒,就请父皇准了儿臣与杨千金的婚事!”这个年轻的王,一双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
“事到如今,你便嫁入宫中吧。”爹爹在书房对我说道。“爹爹放心,我不会忘了自己的身份。”我低头说道。“一绿!”爹爹的口气忽然严肃起来,我不由得一愣。“我们欠你太多,”爹的声音忽然有了苍老:“从今往后,你就忘了这些吧!”我泪流满面,爹啊,叫女儿如何忘得了?忘得了那双眸子?
新婚之夜,我等了许久,眼前的红头盖才被掀了去。我的丈夫,允初依然带着他似笑非笑的笑容说道:“该就寝了。”我站起身,伸出手欲替他解衣,手腕却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捉住了。我抬头,和那双眼睛对视着。许久,他松手了,转过身说道:“你先睡下吧。”整整一夜,他没有碰我。第二天一早,他用刀在手腕上一划,血便落在了雪白的床单上。我呆坐床上,不明白他为何娶我。
日子很平静,我每日有枚雪陪着,除了弹琴便是逗弄小绿。小绿这只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所谓邪物,却招来了允初的喜欢。在他和小绿嬉戏的时候,我忽然有种平静而满足的感觉。我的丈夫,他对我很好,甚至在我寂寞的时候总能差人买到一些宫里没有的新鲜的小玩意儿,让我笑起来。有一次,我看着他给带给我的几十个神态各异的小布偶,忽然想到了小时候大哥给我买的人偶,便露出一丝笑容。转头时,却看见那双明亮的眸子在出神地看着我。心一颤,正无语之时,便传来圣上召见允初的圣旨。
南方有叛乱,圣上派遣大皇子允初前去平定。我得知这一消息的时候,允初已经开始着手准备,无暇回来。我慢慢把手中的书放回桌上,看着窗外飞舞的鹅毛大雪,我决定回杨府去。
“你回来娘很高兴,爹爹也是。”大哥对我说道,我停下弹琴的手指,看着这个一直小心翼翼呵护我的男子,凄凄一笑:“大哥,允初的这次出行,是和震王有关吧?”大哥盯着我,忽然说道:“你已经唤他为允初了?”“如今我已嫁作他人妇,”我抚摸着琴弦:“不唤他做允初,又该唤做什么?”未等大哥说话,我又接着说道:“那一次,是大哥在我身后护着我的是吧?叫我拔剑的人,是大哥吧?”大哥愣了一下,猛地上前抱住了我。我在他的怀中闭上了眼,我们就这么沉默着。是啊,能说什么呢?都过去了,如今,我嫁给原本该是我亲手杀掉的人,嫁给父亲的政敌,我、我们除了沉默还能做什么?
南方传来消息,大皇子连战连捷,却在一次拼杀中中了埋伏,被人一剑刺穿腹部,虽未丧命却也奄奄一息。枚雪断断续续地说完这一切的时候,我已经泪流满面。我知道,这些人必定是爹爹派出的刺客,混在军队中对允初下了杀手。允初,爹爹必杀之人,即使成为了我的丈夫,也没有理由让他活下去。而我,知道这些又能怎么样?我什么也不能做。
允初终于活着回来了,虽然还尚未恢复、带着疲惫回来了。 我紧紧抱住这个在宫中唯一可以支撑我的人,念起往日的点点滴滴,任泪水浸湿他的衣服。“为什么不养好伤再回来?若是途中出了事呢?”我责怪他。允初却淡淡一笑,他说:“为了早日见到你。”
晚上,沐浴后的我,散着一头秀发站在允初面前。允初看着我黑发中的一缕醒目刺眼的绿,瞪大了双眼。没错,我一生下来头顶上便有一缕绿色,为此爹爹特地请人配药,让我每日沐浴时一用,便可使其暂时变为黑色。可是今晚,我不顾枚雪的劝阻,没用那精心调制的药水。允初看着我的眼里由惊讶渐渐转为了怜爱,他吻着我的脸颊,在我耳边低语:“你是我的妃子,我最疼爱的妃子,永远都是。”
那一段日子,过得真是平淡而又满足。我暂时忘记了所有的一切,只让自己活在允初甜蜜而细心的怜爱里。只是,枚雪似乎有了心事,我追问,她却摇头。我想想,只当她是想家了,便要她回去看看。枚雪却呆了呆,还是摇头,也不知是错觉还是怎么,我忽然觉得她摇得凝重而缓慢。但我没有放在心上,尤其在看到允初时,更是忘了一切。
有人揭发,二皇子鲜于初震欲谋皇太子位,与当今宠臣杨邵勾结,暗中屡次派人刺杀大皇子鲜于允初,证据确凿,罪无可恕。圣上大怒,命废二皇子为庶人,满门抄斩杨府、诛其九族!大皇子鲜于允初长跪圣上面前,乞求留杨妃一命。圣上无奈,回留其性命可以,但必须废其武功且于行刑之日令其观看,以绝其反叛之心!、
没错,我的一家人就这么被斩杀了,我的爹娘我的亲人,现在只剩下大哥杨子玄在狱中等待受审和死亡。我听人说,爹娘都是自刎身亡,大哥则是受制于人否则……我现在只怕是再没有一个亲人。告密者,不是别人,却是陪伴我长大的……枚雪。没错,就是枚雪,在狱中,憔悴不成人形的她看着我惨淡一笑,告诉了我一切。
枚雪是我爹爹从一户穷人家里买来的,她的那个家早已破败不成样子。当初小小的枚雪虽未长大,却甚是早熟和懂事。她看看自己无奈的正抱着牙牙学语的弟弟母亲(父亲早逝),又看看身边那些没被选上的同龄人,竟抬起头对着爹爹说道:“老爷若是买了我去,我定会衷心于杨家小姐。只是,请老爷让我娘和弟弟活下去。”爹爹一愣,没料到这样的小孩还有这样的心思,轻轻一笑后竟也应许了。从那时起,枚雪便一直伴着我,她知道我并非表面上那个只会一心弹琴的千金大小姐,也知道我黑发中的一抹绿。枚雪每日服侍我,杨府便定期给她家里一些银两,让她家撑到了现在也让她弟弟渐渐长大。可是,枚雪说,她苦笑说道,有一天她发现弟弟竟抽起了大麻!枚雪无计可施,杨府却命人在此时送来了更多的银两。目的在于让她更衷心于杨府大小姐!当枚雪说到这的时候,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了一丝掩藏不住的怨恨。无奈之下的枚雪度日如年,杨府却减少了本来就少的让她探亲的日子“这些我都认了,”枚雪说道,她的眼泪开始滑落脸庞:“谁让我只是个贫民的孩子?”终于有一天,弟弟毫无意外的死在抽大麻的床上。枚雪是在弟弟死后的两个多月才知道的,她去弟弟坟上呆了半晌,终于还是平静地回了杨府,毕竟,她的亲娘还在。大概两个月前,枚雪想回家看看,却被杨府以我刚嫁入宫中需有人服侍为由拒绝了。她起了疑心,担心之下悄悄买通一人替她回家打探。“果然,”枚雪冷冷的笑了:“我娘已死了一个多月了!”我已经开始眩晕。“小姐!”枚雪忽然转过身冷冷对着我说道:“若你是我,你恨不恨?”恨,我在心里默默说道,眼泪也开始落了下来。枚雪呆了呆,转身面向墙壁接着说道:“在和小姐回去探亲之时,我便开始动手了。回来后,枚雪看着小姐和允王的幸福,一时不忍打碎,便拖到了今天……小姐,杨妃,枚雪也算是仁至义尽了!”枚雪的话里有着无奈的痛苦和怨恨,而我,早已全身冰冷。
以上便是事情的全部经过。
半个月后将对叛臣杨子玄行刑。杨妃,现在的我,已经成了真正的弱女子,我的武功已经被一碗毒酒废掉了。那时,我被断筋断骨的疼痛折磨得死去活来,是允初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他的泪水打湿了我的衣襟。
每日,我抱着小绿,在允初特地派的婢女的紧张监视下看看书,或是沉沉睡在长椅上不想醒来。我真的不想醒来,我想应该死去,可是……我的允初,我该活下去的,对吗?
行刑当日,我端坐在已成为皇太子的允初身旁,身上锦服繁华,发式高贵。当允初即将宣布行刑时,我忽然站了起来。我没有看允初,可是我能感觉到他拉着我的手在颤抖。对不起。我从他温暖的掌心中扯回自己的手,颤抖而坚决。我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跪在行刑台上的大哥——杨子玄的面前,伸手擦掉这个让我寻找了几百年的男人所落下的泪,然后抱紧他。当千百支利箭射向我们之时,我和他相互依靠着闭上了眼。
佛祖啊,你真是捉弄人,为何让我在前一晚忽然想起了七百多年前的一切呢?为什么不早些让我想起?又何苦让我想起?七百多年前,我还是一只小小猫儿,头上有一缕奇异的绿色,人人追赶喊打,他却不以为然把我留在身边,反而对我宠爱有加。死后,我求佛祖让我下世为人,留在他身边。佛祖不肯,我便求了七百年。无奈,佛祖说道:“我可以让你转生为人,也可以让你们有”缘“在一起,但这”份“字,就看你们的造化了。”我连忙磕头谢恩,成了杨邵捡来的女儿,他,便是我的大哥杨子玄。
杨一绿忘记前尘爱上了鲜于允初,不知道杨子玄在深爱着自己。
杨一绿抱着杨子玄死去,不知道肚子里已经有了鲜于允初的孩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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