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离

逃离

　　〖一〗

　　杜衍，我们绝交吧！

　　我不知道我的声带与喉口怎么会合作发出这样的声音，心像被撕裂的伤口一样尖锐地疼，疼到无力呼吸。

　　我的手紧紧握住了门把，颤抖的手指泄露了我所有的情绪，我不敢抬头，甚至不敢想象杜衍的神情，因为我知道他不可置信的眸光中必夹杂受伤的痛楚。

　　谖，你在说什么。你明知道我们杜、秋两家是世交，我们从小青梅竹马，是铁哥儿们一样的关系，那可是一辈子的交集。秋谖，你明白的。

　　我静静地听杜衍讲，哽咽的喉咙发不出一个字符。眼眶中的雾气被我狠狠地含住，心，开始四分五裂。终究，杜衍依然会习惯性地将我与他的感情归为青梅竹马，不可替代，却也不可跨越。

　　杜衍，你是对的，你一直是对的。而我对你而言，只是个孩子。

　　我累了，我真的累了。累到不敢转身面对杜衍。转动的门把像一丝不苟的生命之轮，将我推向了生命的另一处，甚至是沉沦。

　　〖二〗

　　我在房间里狠命踱着步。该死的，秋谖那丫头竟然冒出绝交那两个字眼，真是天杀的，太没真理了。

　　想我杜衍从三岁见到哺出生的秋谖，便对她呵护有加，说宠爱，也许连她亲爱的母亲也比不上，而那该死的……

　　我狂乱地揉了揉头发。我当然是对的，我和她从小一块儿长大，关系铁得……唉，现在我该怀疑了。可是我又能怪她什么。她还是个孩子，一个十九岁的还不懂事的孩子。我怎么可以苛责她。也许，也许是我哪里做错了。

　　该死的。我把自己往床上一抛，抓起桌上的电话。阿章，出来喝一杯吧。

　　怎么了，杜衍，我刚想打电话给你。

　　阿章低沉的声音弄得我心情愈加复杂。废话少说，阿章，出来吧。

　　我现在就在酒吧。月光Pub，你知道的。

　　好，我马上到。我将电话摔回原处，一跃而起的身影转眼消失在住处。

　　〖三〗

　　阿章，豫南章，是我与杜衍共同的朋友。杜衍总喜欢与他一起在月光Pub逛到半夜三更回家，听杜衍说那不叫堕落，那就叫小资生活，soho一族。

　　我总是在想月光Pub究竟长啥样。现在，碰巧我心情不好，碰巧我又刚正式成年，于是，跃跃欲试的想法让我止也止不住脚步。

　　阿章，你也在？我瞄见阿章身旁的长腿美眉，一身惹火的时尚。而我呢，摸摸身上平板无奇的印花七分袖和白色休闲裤，幼稚得像刚跨出幼儿园的小朋友。

　　秋谖。呀！我可爱的谖谖，你怎么会来Pub，杜衍会杀了我的。

　　我看到阿章像惊弓的鸟一样从高凳弹起，一把抓着我往Pub外走。

　　阿章，请我喝一杯红粉佳人吧。我一把赖在他一旁的高凳，对酒保打了个响指，十足十的样子。麻烦你给我一杯3红粉佳人，记在那位先生账上。我指了指阿章，一脸的笑意。阿 章，你的手机已经振到我的手机也要共振了哦。

　　然后我看到阿章大声说话的样子，在对面的回廊，阴阴的，我看不清阿章的表情。

　　谖，待会儿杜衍也要来，你跟他回去。

　　杜衍？我竟也像刚才的阿章一样从高凳上弹起，同样像惊弓的小鸟，刚啜了一口的红粉佳人被我的惯力冲倒。粉红的液体竟让我突兀地有绝望的感觉。然后，我似乎感觉到杜衍的目光，愤怒得让我熟悉。

　　〖四〗

　　秋谖！该死的，你怎么会在这？你的心脏……？

　　我一把拉下高凳上的秋谖，头皮开始阵阵发麻。难怪阿章刚才说要打电话给我了。

　　然后我似乎在黑暗里看到秋谖紧锁的双眉，像两把剑。刺得我的心尖锐地疼。再然后，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秋谖的声音。我们绝交了，杜衍。

　　该死的。秋谖，你跟我回去。

　　我的愤怒让我的声音粗哑。我不敢相信眼前执拗并且任性的女孩是我所认识的文静可爱的秋谖。而那，更让我愤怒，甚至超过她口中的绝交两字。

　　杜衍，青梅竹马的感情，让我累了，真的累了。

　　虽然有震聋的音乐，我仍听到秋谖的低喃，像一把针，刺穿了我所有的情绪。那是什么意思。我没有。我没有以青梅竹马的名义阻挡她呀！那我该怎么做。我很珍惜这份感情，秋谖是我的妹妹，一辈子我会宠着的妹妹。

　　〖五〗

　　我没再说话，一把揽住杜衍的手臂。杜衍，我跟你回家。但是，你要答应我，你该恋爱了，而我，也该恋爱了。

　　啊……我看到杜衍因惊讶而微张的嘴巴，心里有更深的渴望，可是我明白，是我贪心了。他是我的邻家哥哥，一辈子会宠我的人，而我，也只能做他一辈子的邻家妹妹，占有欲是不可取的。

　　杜衍，你该明白，我说的绝交并不真的绝交。说出这句话时，我就知道我想以躲避杜衍来缝补受伤的心的方法彻底失败了。我注定要于杜衍有一辈子的交集，一辈子妹妹一般的名义。因为我不可以以世家的名义束住他的爱情，束住他本不可能在我身上的心。而我的血液竟也像冰冻的蓝色朗姆酒，尖锐的棱角狠狠地刺穿我的身体，是厉刃刺过一样的疼。

　　我没有看杜衍的表情，我知道他会习惯性地聆听。Pub外面的风凉凉的，我也习惯性地往杜衍怀里缩。

　　杜衍，这么多年来，因为我不喜欢那些写情书给你的姐姐，你没有恋爱一次，22岁的你，没恋爱过并不可耻，可是，我不希望因为我缠住了你所有的时间而让你忽略了身边每一位可爱的姐姐。我像个孩子，粘住你的行为很幼稚。

　　〖六〗

　　Pub外面的风很冷，我习惯性地搂住秋谖，为天生温低的她取暖。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她真的长大了，成为懂得为别人着想的女孩。可是，我并不认为她对我的依赖是让我不恋爱的原因。

　　虽然，我的课余时间基本上都带着秋谖，我也因为她的不喜欢拒绝了很多女生。可是，那么多年，我已经习惯了宠她的。

　　谖，别想太多，我有喜欢的女生了，我只是还没有去追求她。

　　我习惯性地抱紧秋谖，那是一种习惯性的感动，也是一种让我毫无顾忌疼痛的感动。

　　我明显地感觉到秋谖剧烈的颤抖，于是我把她抱得更紧，像宠爱妹妹的哥哥般，然后，我似乎听到秋谖轻轻的呢喃，悠悠的，像透着绝望。

　　〖七〗

　　听到他说他有喜欢的女生时，我在杜衍怀里抖得像秋天的枯叶。于是，他把我抱得更紧。我知道，他是认为我真的很冷，可是，他不知道，我的心，才是真的冷了。

　　我该清醒了。我呢喃着，催促着自己。为永远不可能的爱情拼命抑制的我像一个傻傻的陀螺，怎么转都找不到逃离的出口。

　　杜衍，那你就去追她吧！给你一个月，只给你一个月。一个月后，你与她如果毫无进展，我会粘你一辈子的。

　　我低低地开口，将手环抱过杜衍的腰，眼眶中泛起的雾气让我的视线模糊。上天啊，允许我这次的任性吧！让我找个借口粘他一辈子吧！

　　就算有进展，我也会宠你一辈子的。

　　杜衍的话让我的泪再也忍不住涂抹在他的胸口。杜衍呀杜衍，你永远不会明白，你的宠，便是我的桎梏，我一辈子的桎梏。

　　〖八〗

　　一个月了。一个月会改变很多东西。在学校号称黄金单身汉的我，杜衍，也有了现在的女友，楚芸。

　　楚芸很好。真的，在她身上我几乎找不到缺点。只是，我不明白，我为什么真的因为秋谖的一席话而去追求了她，而那个粘我的秋谖也真的可以做到整整一个月不在我眼前出现。

　　想她，真的，即使怀里抱着楚芸，可心的不知哪个角落，还是觉得缺少了什么。也许，仅仅就是秋谖昵昵的一声“杜衍”。

　　手不自紧地搂紧楚芸想添满那份缺少。想起以前阿章曾玩笑地问我，你和谖儿可能在一起吗？不，我一直都明白的，我对秋谖是亲情与友情的升华，那不是爱情，绝不是。

　　〖九〗

　　在杜衍的学校门口，我看到了搂着一位女生，一脸笑得幸福的杜衍。看到他的笑，我竟然没有一丝快要解脱的快意，生命的桎梏扯得我的心很疼，疼到我无力维持我脸上虚假的微笑，疼得我必须蹲下，揪住我异样的心脏。

　　谖，谖，你怎么了？我马上送你去医院。

　　我的肩膀感受到杜衍颤抖的气息。抬头，看到的是他悲恐的眸光，往后，穿过他的肩膀，是他讶然到呆立的女生。哈……我的心竟开始止不住地冷笑。原来据说完美女朋友的她也有女人的小心眼呀。

　　我一手抱住杜衍的腰，天，我后悔了，我真的后悔。我不该用一个月的时间将杜衍推向那个漂亮得无以挑剔的女生，而我，是不是注定要失败了呢

　　杜衍，我没事。如果可以，送我回家吧。我无力地靠向杜衍。天！请原谅我的贪婪，让我拥有杜衍一会儿吧！明天，就明天，我保证绝望，保证绝望。

　　〖十〗

　　秋谖从来没有在我面前露出如此痛楚的样子。我真的吓到了，心，像含在口中的跳跳糖，似乎要跳出我的胸口。

　　终于，我在熬了一个月后又听到秋谖昵昵的一声杜衍。心中所有的空虚似乎都被添满，而她环上我腰的手，我忍不住想要覆盖，想要满满地覆盖。

　　望着沉睡的秋谖，我的心中竟有充实的幸福。那种感觉不同于环绕着楚芸。那种感觉……该死！楚芸！我摸出手机，动作却停在那里。

　　这时，我似乎明白了什么。该死。我竟然对我一直认定的妹妹产生了不该有的感情，我竟然真的陷入了阿章的戏言。

　　该死的，我简直是个大混蛋，怎么可以……不，不不，我狠狠地摇头，似乎想甩掉这莫名的感觉。秋谖从来就依赖我，把我当哥哥看，我又怎么可以因为自己的感觉破坏了她对我的依赖。当她努力鼓励我追楚芸时，一定是以妹妹的心态在为我着急呀。

　　我焦躁地揉了揉头发，望了一眼睡梦中的秋谖。睡梦中的谖可爱得让我心痛。我的情绪不能影响她呀，不能……

　　〖十一〗

　　其实，我没有睡着。他摸出手机，他甩头，他揉头发，他的懊恼，他的离开，都在我眼中呈现，压得我的心愈加地疼起来。

　　我摸索着床头归中的药瓶，和水而入的药已经止不住我心的疼痛。我知道，我该逃离，逃离这块让我可以依赖他的土地。而父母亲那里，我的心脏的异样恐怕真的瞒不住了。先天性异样却一直安分的心脏最近开始强烈反抗，像是对这世界最后的观礼，可是我害怕，害怕离开他，离开这一切。可是，来不及了，再也来不及了……

　　手开始自动地拨号。妈，我是谖儿呀。最近我的心脏不安分了。

　　谖儿，你不要害怕。我听到母亲惊恐的声音，而我倒是一脸的无所谓。我和你爸马上赶回来，一天，一天不到，我保证。别忘记吃药，别忘记……

　　好，我知道了。我默默地挂掉电话。脸色的苍白却也让我惊恐了。上天呀，再给我一点时间吧！让我放纵地享受一天杜衍的宠爱。明天，也许我就要在无菌病房中插满针管度过了。

　　心脏仍在隐隐地做疼。我却急不可待地从床上爬起，浓烈的胭脂似乎仍遮不住我面色的疲惫。上帝呀，请接受我的祈祷，让我平安地度过今天吧！

　　〖十二〗

　　跨进月光Pub时，天色已经暗了。我自高凳边看到了楚芸，心里一阵内疚。我不该就这样随性地对待楚芸的。

　　楚芸，我很抱歉，可是谖有先天性的微弱心脏病……

　　楚芸止住了我的话，有些娇溺地揉进我的怀抱。杜衍，我不介意，她只是个孩子。

　　我的眉像竖起的厉剑，刺得我的眉心狠狠地疼。孩子？对呀，秋谖还是个孩子，我不该……

　　楚芸的双臂像水蛇般缠住我的颈，然后我听到她近乎耳语的低喃，衍，该给你的我决不会吝啬。楚芸娇楚的脸蛋下竟藏着无际的放纵，解脱束缚的红唇在昏暗中贴合上我的……

　　〖十三〗

　　啊……！尖叫声从我口中发出，粉红的胭脂在浓烈艳红的唇瓣对比下显得格外幼稚。

　　杜衍终究不属于我了，他的温柔，他的宠溺，他的一切一切都不属于我了，不属于我了，而我终究无力接受，所以我放弃了，我的心终将放弃了。

　　我似乎看到了一片光亮的空白，似乎听到杜衍失措的声音，然后，我感觉到心脏像被撕裂碾过盐般的痛。捂住心口，人似乎摔落在离高凳不远处的空地。

　　惊慌，爱情，都与我无关了吧！

　　我只是想说，贴着身旁的杜衍说一句，再见了，秋谖一直深爱着的杜衍。

　　〖十四〗

　　当我看见秋谖倒下时，我有种想崩溃的感觉，痛彻心扉。

　　谖，谖……我不断地呼叫，不断地做CTR急救，可秋谖的心跳怎么会越来越慢，越来越慢……

　　隐隐地，我似乎听到秋谖的呢喃，再见了，秋谖一直深爱着的杜衍。

　　不……狂怒的声音像呼啸的海浪，手心早已粘满害怕的冷汗。不要，不要，谖，活下来，为我活下来，我也爱你，我也爱你呀。

　　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我的思想无力承担，紧紧握住秋谖的手。谖，请你不要放弃。

　　〖十五〗

　　我不记得我是如何度过这几天的。秋谖的骨灰已经撒进她最爱的海洋。而我真的再也无法对她温柔，对她宠溺了。

　　遥望着深蓝色的海，我想起经过七个小时手术后医生的话。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这样子异于常人的心脏并不是常见的心脏病，能安分到现在是有份深刻的感情在支撑着她，而现在，感情散了，她绝望了。

　　抚摸着秋谖的日记，我的心也异样地疼起来。九岁的她，到十九岁的她，每一篇日记都是我，而我却如此的迟钝，如此的大意……

　　啊……谖，我爱你！

　　海风呼啸着吹过，散乱的发丝遮住我的脸，像是在说，杜衍，来生，来生吧！

　　谖，来生，来生我们绝不能逃离，逃离这爱情的角落。

　　泪，滑落。

　　悲，开始静静地落幕，却不会终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