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原始的,就是最自然的,也是最令人享受和赞美的——题记
在大巴山那绵延无尽的大山里,稀稀落落地散布着人家。翻过一座山,看到的还是山,翻过十座山,满眼还是山,小山簇大山、大山携小山,高低起伏,好像这些山也会繁衍,总是会生出没完没了的子子孙孙,山里人也不知道世界上除了山以外,究竟还有没有其它什么东西。大山用它那自然的条件养育、摔打着山里人,几十年、几百年过去了,庄稼地青一季又黄一季,崎岖山路上行走的依然是扛锄头赶牛的山民,憨厚又无奈的号子声和吆喝声永远都在风里飞,沉重的叹息在空山回旋,山依然是巍峨的山,四季依然时而温和时而暴虐地更替着,山里的人依然顽强地进行着生老病死的循环,不曾有什么变化。
有些生机的是慢慢地有飞机飞经其上空了,但山里的大人和孩子并不知道飞机的结构,不知道它是用来干什么的,也不知道它怎么就能飞,又将飞往哪里,只听得见轰隆隆的响声、在大晴天看得见山鹰般的影子,有时还有拉出的一条长长的白色的尾巴。孩子们叫着、追着,好像飞机会被他们的叫喊声震落下来似的。但如果希望这丝“飞动”的生气给这厚重的山乡带来些许变化的话,那就是一种梦,是一种可望不可即的白日梦,有天那么高、远。
梅和山就生活在这样的大山山窝里,如一粒风带来的种子,从降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大山里凌厉的风雕琢着,慢慢地就这样在山里磨成了当家立户的成年人了。
已经是农历的腊月初了,在绵延山窝子里的梅起得较往常要早一些,她打开门去院坝里拿柴禾烧火做饭,早晨已经很冷了,前些日子下过几场雪,化了,现在到处都是厚厚的霜,也是浅白的一片。她习惯性地来到那株精心伺弄的梅花前,仔细地看看,梅花快要开了,花苞都有些要撑开了,她禁不住哼起了十多年前读书时学的什么曲子,脚步也变得轻快些了,因为在外打工的丈夫山就要回来了。
好一阵子烟熏火燎,梅叫起了两个孩子,催促他(她)们赶快收拾好赶去上学,大儿子狗娃子已经上小学四年级了,继承了山里人纯朴、忍耐、吃苦的特点,在学校的成绩是优秀的;么女儿青叶儿,才开始上小学一年级,很体贴妈妈梅,拼音读得脆响脆响的,字也写得很端庄秀气。望着两个孩子,梅真是羡慕他(她)们,同时在心里埋着一份厚重的种子。回想起自己读书那会儿,一周就只能有五角到一块的零用钱、每周住校尽是吃腌盐菜,再看看今天的孩子,有了基本的生活保障,尽管很多时候不能满足在他们看来有些奢华而在城里人眼中再普通不过的东西,比如买什么课本以外的书和杂志、磁带、学习用具等等,尽管这样,梅还是感到了茫茫野山中凝固时光的几分微变,几分进步的微变。
阳光暖暖烘烘的,送走孩子后,梅也懒洋洋地忙起家务来,今年的收成比较好,稻谷、苞谷、洋芋和红苕都比往年好,这些都基本是靠梅一个人辛勤劳作收获的,只是农忙季节要靠亲戚朋友帮些忙,左邻右舍用“换活路”的方式在农忙季节和遇到重体力活时给予一些帮助外,忙里忙外都是梅一个人。除农活外,她也养了猪牛羊和鸡,五百多斤重的两头年猪肉已经挂在火头上熏着了,平常卖一些鸡和羊,家里的零用钱基本上就够了,在赶场天,还时常给双方的父母买些糖和水果。
一阵唢呐声由远及近,一对迎亲的队伍从梅的家门口经过,足足有三四十人,新娘子穿得红艳艳的,坐在轿子上,好不欢喜!抬箱子、柜子等彩礼的队伍恐怕有百米长,都是红色调的。山里的腊月,农闲,婚嫁的事儿多安排在这个季节。梅望着远去的唢呐,想起了自己的往事,梅打小懂事起就很喜欢过喜事的新娘子,感到她们特别神气和骄傲,想到自己长大后也将有那么一天,就觉得很兴奋,梦想着到时候一定要坐在轿子里、让众人以惊异和赞美的目光将自己送入婚姻的殿堂,随着年龄的增长,入初中、读高中,她梦想着将来要和心爱的人照一套婚纱照、一套特美特美的婚纱照。但是高中毕业后,却没有顺利地升入大学,随后在复读的一年里,因为心理压力太大又一次名落孙山,家庭的窘迫不可能再支撑她的学业,自己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于是就回到了生她养她的大山深处,继续着父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耕生活。但是上天也是安排好了的,从小与她相隔不远一起长大的山在学业上遭遇到了与她相同的命运,在读高中时,梅对山就有一种特别的好感,相见到他、想与他说话,但一见到他,却带着突突的心跳、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开。为此,梅经常在学习中分神,老是集中不了精神,后来梅说山就是由此欠了她一辈子的情债。那时的山,成绩很好,经常受到各种奖励,让人羡慕不已,但终因兄弟姊妹不和导致家庭的衰败,最终因供不起学费而提前终止了学业。两个六十年代末的年轻人回到山里,都有一股不服输的干劲和敢做敢为的闯劲,于是他俩终于走到了一起,山答应有钱时,一定要去城里照一套婚纱照,梅点头同意了。
婚后的日子变得现实而严峻起来,山里交通十分不便,一天或者两天一班车、总是在坑坑洼洼的路上吱吱嘎嘎地颠簸着开往县城,山里尽管有些东西可以利用,但由于自然条件太过于恶劣、没有技术,也就成不了气候。在婚后的第二年,山托人在县城办了一张高中毕业证和一张电工资格证,随打工人流出了门,最后终于在上海的一家台资企业站住了脚,凭着自己的几分灵气和踏实肯干的工作态度,博得了领导和工友们的信任和认可,现在已经当上电工维修班班长了,每个月的净收入有一千二百元,年终还可以得到两千元的红包,这比起当地一同外出打工的人来说,算是很有出息的了。
梅在家里也算是比较有文化的人,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并将可利用的资源使用得恰到好处,尤其是诸如木耳、香菇、金银花等少许可变卖成钱的经济作物,村里几次推荐她当干部,但她都拒绝了,她不想作为一个女人家抛头露面,遭人现眼,再说家里的事也得靠他一人应付,忙不过来。后来她的家几次被推荐成为五好家庭来进行宣传,来了一些大腹便便的干部看了一遭、问了一些所谓的经验、关心了一些困难所在,但这并没有带给她和周围邻居任何好处,一切依然如旧,并无新的起色,倒不时飘来些风凉话,好像梅的家是靠村长、乡长扶持起来似的。
近邻都在吆喝着家人回家吃晌午饭了,梅也做好了饭,两个孩子中午是不回来吃饭的,他俩一般从早晨九点一直到下午三点半都在上学,中午就吃点自己带的干粮馍馍。梅一个人草草地吃了饭,把好吃的都给孩子留着,继续准备着过年时大人小孩都喜欢的“吃伙”:核桃、板栗子、麻糖、米花糖、醪糟儿、炒向日葵、炒落花生……这些东西,有些是梅平常舍不得抛洒积起来的、有些是现做的,在这农闲的冬季,家家户户的巧媳妇儿都在干着这些事。
冬天的太阳好像是被寒冷冻住结了一层冰似的,总是睁不开眼、轻飘飘懒洋洋的、晕头转向地几下子就滑落到山后面去了。
两个孩子叽叽喳喳地叫着回来了。
“妈,后天就要考试了”青叶儿跑进屋就给梅汇报着。
“噢,考了就放假了,好好考哦!”梅一边应着,一边将留给他俩的包包菜肉丝热了端出来。
“妈,今天有肉吃哇,好香哦!”狗娃子勇立显然有些饿了。梅知道两个孩子就要考试了,伙食也就比平常开得好些。
“妈,爸爸啥时候回来?我们班上桂兰子的爸爸在山西死了,她都不上学考试了”青叶儿把听到的新闻无所顾忌地讲给梅听。
对于这事儿,梅前天晚上就已经从传话筒大嫂那里知道了,听她们传说这次因为煤矿瓦斯爆炸,死了一百多个人,其中就有桂兰子她爸。桂兰子的爸爸因为一心想要一个带把的儿子来承继香火,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被乡里罚了款,家里愈发贫困,自身又没有什么文化,就只能随大多数人去了山西卖苦力挖煤炭。梅每次听到这样的消息和看到村子里因工伤事故而缺胳膊少腿却被廉价打发回来的人,心里就感到很紧张,每次在写信或者打电话给山的时候,总是千叮嘱万嘱托山要把细点,宁愿不要钱,也要一个完好的人平安回来。在农村腊月喜性的日子里,梅没有把这晦气的消息讲给孩子们听,毕竟孩子他爸还出门在外,没想到娃儿们已经知道了这事,于是她就给孩子们宽心“你们爸腊月二十五回来,车票都已经订好了的”。
吃完饭,狗娃子勇立收拾好了碗筷,与妹妹一起拿著书去山坡上牵牛羊回家,两个孩子很懂事,抽天黑以前的这段时间在山坡上自由自在地读一会儿书,已经养成了习惯,邻居直夸他俩将来要去读那令人羡慕不已的神奇的大学。
天气越来越冷了,寒风整天打着旋呼啸着,路面被冻得硬梆梆的,两个孩子已经考完试,双双领回了全乡第一名的奖状,把梅的心里贯注满了喜洋洋,他俩早早地就做完了寒假作业,经常在雪地里不知寒冷地快乐地玩着几十年不变的祖传游戏:勇立带着妹妹用筛子支着捕麻雀、用子弹壳做火药枪、用树杈杈做弹弓、用板凳倒放在雪地上当车坐……望着两个孩子的身影,满耳充斥着稚气的欢声笑语,梅从心底欣慰地笑了,她觉得幸福、踏实、坦然、轻松和充满了希望。
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了,梅觉得一切都好像是带着喜庆冲着过年而来的,就连鸡打鸣儿的样子和声音、狗崽走路的神气样和汪汪的叫声都有一股喜庆味儿,看着麻雀在房前屋后的树枝上飞来飞去、伴着叫声,梅觉得那与平常也不一样,那动作和声音中总是充满着浓浓的喜庆味儿。
山准时在腊月二十五的下午回来了。山回来时,梅正在堂屋里一床宽大的垫席上栽刚晾干的铺盖,两个孩子到外婆家请她们晚上过来吃晚饭去了。见山回来了,梅立即起身过去给他卸沉重的背包,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的泪花,脸上绽开了舒心的笑容。放下背包,山将梅揽在怀中,情不自禁地有些疯狂地亲着她,梅感到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急促、自己也感到呼吸越来越困难了,山随手将大门掩上,让梅转过身去,迫不及待地从她的后面进入了梅那早已湿润腻滑的世界,山猛烈地撞击着她,双手不停地揉着她,梅躬着身子,双手扶着的梯子也有节奏地大幅度地振动着,梅不由自主地幸福而又痛快地回应着……酣畅淋漓的他俩最后倒在了垫席里,梅醉得有些迷糊了,紧闭着双眼靠在山起伏的胸膛上,用脸磨蹭着,山悄悄对梅说,我进到了你那里,才感觉真的回了家!垫席边的大黄狗,一直跳来跳去,很着急的样子,它不明白高高在上的主人山为什么也采用了自己的那种最原始的激情方式。等山注意到它时,大黄狗不停地摇头摆尾,一副偷窥了别人隐私而显得神气十足的鸟样。
山村的冬天被冻得早早地就黑了,梅在灶台上忙着夜饭,两个孩子兴奋地围着山问这问那,山也同样地十分兴奋,摸摸儿子的头、亲亲小女儿的脸,他给孩子俩买了一台价格比较便宜的学习机,三个人在一起摆弄着,听着自己说的话从机器里放出来,孩子们只乐呵呵地笑,勇立说要拿到林子里去把鸟的叫声录下来,两个孩子追逐着跑到了雪地里。满山遍野的雪,雪光辉映,把黑夜变得明亮了许多。
夜饭吃得热热闹闹的,一大家人围坐在一起,桌子下面放着一大盆钢炭火,酒是山从外地带回来的曲酒,比当地的苞谷烤的烧老二要香些、要顺吞得多,山按照山里人的辈份轮流敬着酒、讲一些城里那花花绿绿世界里稀奇古怪的事,家里的人听得仔细、喝得舒心、吃得有滋有味,不时感叹不已或者捧腹大笑。席间,山一边听着家里人讲家里的一些琐事,一边近乎贪婪地海吃着那些很合口味而很久没有吃到的菜:炖干洋芋果果、腊肉、干血丸子、干四季豆炖猪蹄……这些东西,不管怎么个弄法,他都觉得合口味,吃起来香甜可口,吃起来心情舒畅、吃起来就轻松无挂。
夜饭之后,外婆很理解地带着两个不大情愿离开的孩子回去了,众人也回了各自的家。
梅和山很快就收拾好了锅碗瓢盆,他俩早早地关灯上床,几次床响之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梅趴在山的上面,用山的根作为自己的支点,然后慢慢地动作着,就像品味着久未起盖的醇香的美酒,她拥着自己心爱的丈夫,回想着平常一人在家过日子的艰辛,幸福而又激动地喘息着。平常一人在家,没有男人顶托着,干活儿要累点倒也没啥,但时间长了总是有一种烦躁想要发泄,这种感觉时时强烈地折磨着她,周围也经常会遇到不怀好意的眼光、语言和行为,梅把这所有的一切都用对孩子的期望和对山的盼望来自己默默地化解着,一年终于有了这一天的丰收,梅缓慢地在山的身上品味着,她要熔了自己、熔了恩爱的山、熔了平日的辛酸,她要把平常在心底撕咬自己的那种难受的感觉全部掏出来扔了。
梅第二天轻爽地起了个大早,她来到院坝里拿柴禾,习惯性地站在那株梅花前,梅花昨夜已经偷偷地开了,她靠近梅花,深深地呼吸着那浓郁的香气,直入心脾,把五脏六腑都熨贴得舒舒服服。她足足站立在那儿好几分钟,用心灵感应着那懂自己的腊梅花。
今天的天气很好,很久没有见到的太阳也红着脸出来了。
早饭后,梅和山带着两个孩子乘上去县城的班车,他们要带孩子去耍一耍,顺便买点过年用的东西。
经过近三个小时的颠簸,终于到了熙熙攘攘的县城,临近年关,红色主宰了一切:红的大气球、大红灯笼、红色的对联、装饰得大红大绿的花车、就连耍猴戏的人和猴子都是穿得红红的……两个小孩异常兴奋,这可是一年才能来一次的地方,他俩看希奇似的,不停地变化着眼中的视物,不停地问东问西,从那足足有两百米长、十米宽的繁华主街挤过去,山带孩子来到了新华书店,让他俩选几本书,在三十平米见方的书店里,两孩子显然被这五彩缤纷的书的世界吸引了,轻手轻脚地翻看那些在他俩眼中显得无比神圣、稀罕而又高档的书,勇立扯着山的衣角说要多看一会儿,梅说就让他们在这儿看书,过一会儿来接他们。
山拉着梅急匆匆地向东风照相馆走去,原来山想起多年以前的诺言,他要给梅照几张婚纱照。梅说什么也不干,一会儿说不要乱花钱、一会儿说结都结了婚这么多年了还照婚纱照干啥、一会儿说都两个孩子的妈了哪还好意思吆,不管怎样,山就是不依。梅穿着相馆准备的婚纱站到镜头前,顺从摄影师的简单摆布闪了五六张,最后梅坚持与山一起照了一张合影:梅穿着白色婚纱、山穿着黑色燕尾西服。
从相馆出来,梅含笑怒嗔怪山花冤枉钱,但心里却填满了一种幸福和满足。
来到百货市场,给孩子和老人买了些御寒的冬衣。山要梅也买一套,梅怕花钱,开始不同意,但没有拗过山,最后还是买了一套118元的套装。接下来,选购了一些山里难以见到的吃的东西:香蕉、糖、虾片、面包、鲜鱼……
每天返回山里的车只有一趟,是下午三点的,错过这趟车,就只有等到第二天才能返回,所以人们大多都是来去匆匆。等他俩忙完这些后,已经一点多了,山和梅急忙去书店接回孩子,他们想利用剩下的一点时间带孩子去原来他俩读书的县中去看看,启发启发孩子的渴望与追求,因为那是县城最高学府,自己的梦在那里断了,希望孩子们来圆了它。
站在大校门口,守门的老头上下左右地打量着他们四个人,就是不让进去,美好的回忆被搅得一点不剩,梅和山很感失望。于是他们就只好将就在距校门口不远的一家餐馆吃点东西,远望着那早已被扩建整修得更加富丽堂煌的校园,回想起那曾经带给农家孩子鲤鱼跃龙门的希望和快乐时光,看着眼前稚气未脱的孩子,山和梅断断续续地教育孩子们要刻苦努力、要勇敢地跨过需要付出艰辛才能跨过的几道门坎,最后才能跨入这重点高中。他俩就这样把深深埋藏在自己心中未曾萌芽的希望的种子,播洒到了孩子的心田。城里馆子里的饭,做菜的作料多,味道就与平常大不一样,尽管只有三个菜,两个小家伙吃得是津津有味。
经过几天的准备,迎来了山里最为期盼的“过年”,大家伙都卯足了劲,在心底念叨千百遍的除夕之夜终于降临了。
大年三十这天,全家都起得很早,一股股喜悦之情在每一个人的心底膨胀升腾,两个孩子穿上新衣服跑进跑出,把平常积攒的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玩,雪地里竖起了两个高高的雪娃:木炭做成了黑黑的眼睛、一支棕树叶做成了绿色的斗笠、用谷草编成了辫子、手是用一根弯着的树枝外面包裹着雪来完成的……青叶儿还把哥哥的红领巾围在了她的那个雪娃娃的颈勃上。大人们也拿出了积攒已久的好吃的东西,摆放在堂屋中央的大桌子上,任由孩子们挑选海吃。梅和山就忙着将平常舍不得吃的猪膀、猪肝、猪腰子等视之为珍贵的东西全拿出来烧好、炖着,他们要将一年所期盼的、积累的喜悦全在今天释放,他们要在今天懒洋洋地享受一年中因忙碌而挤走的闲暇,他们要在今天让心平静、缓慢地跳动而迎来新的一年,这一天全都能将一年中所有的积怨、劳苦、辛酸苦楚驱赶掉,似乎只要有了这一天的丰富,就有了满足的一整年。
中午时分,家家户户都陆陆续续地响起了鞭炮声,这是吃中午饭的信号,按照习俗,谁家的鞭炮响得早,好像谁就占了先机,得了旺盛之气,谁也不愿意拖拉掉新一年的好运,因而开饭的时间就比平常早了许多。在吃中午饭时,也有许多一代传一代的不变的讲究:不能用汤来泡饭,以免来年水冲断田坎;不能将米粒掉在地上,以免来年大风吹倒庄稼;不能剩饭在碗里浪费,以免来年上天不给你饭吃;不能说不吉利的话,以免来年真的招惹上了……尽管规矩多,但吃的东西却是最丰盛的、心情也是最愉快的,山和长辈慢慢地喝着酒、慢慢地拉家常,动作都很慢,个个都是一副十足的享受样;几个孩子吃得快,也吃得饱,一个接一个地跑出去堆雪人、打雪仗、坐雪滑板凳车去了。梅也喝了一些酒,一边忙着添菜,一边忙着招呼孩子们好好玩,她的语调充满着兴奋,脸上荡漾着满足和幸福,这是她所要的,这是她一年中精心伺弄的美好结果。
除夕之夜是要守岁的,意味着除旧迎新,亲自虔诚地送走带给自己丰收的旧年、迎来充满希望的新的一年。晚饭之后,大家围坐在土坑火笼旁,一边烤着火,一边摆龙门阵。火里烧着的是青冈树大疙兜,火势熊熊,火劲也很猛。梅的家里已经有了电视机,那是去年过年前花了二千多元买的一台21英寸的彩电,天线是山自己做的,图像效果也不大好。邻家的许多孩子早就围拢在电视机前,争着看春节联欢晚会。大人们还是习惯相互摆谈,一些在外打工的表兄表弟、堂兄堂妹,也来串门,相互询问情况,打探哪里有比较好的活路,他们分布在全国各地、干着各行各业,但大都是煤炭、建筑、种植、制衣制鞋等体力活,得到的工资也不多,而且大多危险性很大、劳动保障很差,有的因为老板跑了、企业跨了或者赖帐不给等原因,工资都得不到;有受伤得不到及时充分治疗而落下终身残疾的。说到具体的收入情况,他们的年净收入大都在3000~7000元,这与山的10000元左右相比就有很大的差距。也有拿得多的,那是山的一个表妹,二十多岁,人长的漂亮,高中没有毕业就去了深圳,听说在一家民营公司干公关工作,回来穿得很洋气、很妖娆,喜欢玩牌,出手大方,引得很多人羡慕不已,但很多人也不大理睬她,目光中总是带着疑惑、猜测和不屑。
梅张罗着,年夜还有几样压轴小吃是要享用的,蓝色的火焰舔着大铁锅,锅里是香气四溢、不停翻滚的菜籽油,她是在用下午宰杀的一只大公鸡来炸酥肉,刚出锅的酥肉又香又酥,吃得满嘴流油,孩子们特别喜欢,不管烫得不停地缩手、吹手,就你一砣我一砣地抢着吃,直把每个人的心都吃酥了;炸完酥肉,又炸虾片,在炸好的虾片上洒上些白糖,吃起来香甜松脆。吃完油炸的东西,隔上一会儿,又开始煮甜酒和汤圆,这都是梅自己做的,两样放在一起,感觉到无比的香、甜、醉,算是山里最为上乘的手艺了。欢声笑语和着那醉人的气息笼罩着火笼,大火也滋滋地劲烧着。这时的人们的心情完全放松得没有了底儿,只是呆呆地、被动地任由那种年夜之喜来摆布自己。
守过午夜十二时,山里回荡着炸响的鞭炮声,这就算完成了守岁的任务,小孩就可以洗脚睡觉了。平常可以不用洗脚,但今夜必须要洗,因为大人们都说这是传统,只有今夜将自己的脚洗干净了,来年才有口福,到别人家去的时候才能有好的运气碰得上饭吃。
山没有去睡觉,他和几个兄弟玩起了扑克牌,他要过一过瘾,要玩一玩自打小时候就开始玩的“捡百分、剃光头”的扑克游戏,他不玩钱,只是要找一找那种感觉,在外打工,是找不到人玩这种打法的,再说他一直在利用业余时间参加了自学考试,也就一直坚持不碰麻将和纸牌,他觉得那是一种浪费时间、精力和金钱的无聊游戏,往往坐在一起玩的人,娱乐的成分已经没有了,纯粹是借牌这种道具来行其它诡异之事,并且多数时间都闹得不欢而散。
欢笑声冲破瓦屋,散到飘雪的夜空中去了,受此感应,雪花也大片大片地簌簌地往下落,钻进瓦的缝隙、进到屋里来寻找快乐之源来了,落在山的手上的雪花被感化成了一滴滴激动的泪,晶莹透明,停留片刻,又变成水汽踏着喜气飞走了。
公鸡扯着嗓子叫醒了天,梅和山依照千年流传的风俗去抢“银水”,这预示着在新的一年财源广进。担着水桶,咯吱咯吱地踏着酥松的新雪,来到老水井,敲开冰面,盛满一担水晃荡着挑回家。
孩子们不能起得太晚了,新年就得有新的气象,更重要的是要去山坡上“熏烟子”,这是山里人一直传下来的古老的习俗,大年初一的早晨要点燃早就准备好了的刚砍下不久、含水分比较重的柏树枝丫,一般不见明火,只见烟雾,要的是烟雾多。熏烟子有两层含义,一是人间的报导信烟,说这脉人还人丁兴旺着呢;二是有孝敬高高在上的上天之意,祈求在新的一年里得到惠顾。梅和山带着孩子来到一大堆柏树丫前,用干草将其引燃,顿时一股浓烟冲天而起,燃着的树丫爆出劈劈啪啪的声响,空气中散发着柏油的香味,孩子们在烟雾里钻来窜去地疯着,嘻笑声随着烟雾一起升腾,不时在火堆里炸响了一颗颗、一串串的鞭炮。
站在山梁上放眼四望,家家户户的房前屋后都冒起了股股浓烟。一会儿,烟子连成了一片,变成了薄雾,分外妖娆地笼罩着静谧而喜庆的山村。
不必等它燃完,山领着孩子又去上坟,在他爸的坟前,放上一块猪头肉、摆几个水果、搁几颗糖、倒一杯酒、烧几迭钱纸、燃放一串鞭炮,最后依次跪下行跪拜之礼。山此时有太多的感慨想对父亲的灵魂说,父亲作为老一辈的读私塾的人,饱含了人世间的艰难困苦,省吃俭用供山读书,只可惜没有实现他的遗愿,回想起他那佝偻的身影和喘息不停的咳嗽声,山感到无以回报,揪心的痛,心中装满了太多太多的歉疚和遗憾,多呆一会儿、多看看坟头、默默地与父亲说些话,心里就稍微好受一些。鞭炮声此起彼伏地响着,家家户户都陆续出门上坟,有老人,也有小孩,这似乎也是亘古不变的自然循环规律,不管是富的或者是穷的,他们都要用这种方式给亲人们捎去平安的信息,希望自己的亲人在那个世界过得好一些,希望他们在能对人类看得一清二楚的那个世界里用一种方式庇护自己这些尚在阳世受磨难的亲人。
春节里的前三天,大家都是丢心落肠地耍:走亲戚拜年、女人回娘家、定了亲的男方去女方家拜年加深感情、邻居间懒懒散散地串门……到处都洋溢着欢乐畅怀的喜庆气氛,杂事儿全抛在一边,他们互致问候、谈笑风生,他们要将一年里逐天压抑、累积寄藏的欢乐全部用干净。
大年初二这天,梅带着孩子回不远处的外婆家去了,山在家里等初中时的好同学礼,礼现在是生产队长,随着几声犬吠,他俩见面了,回想起儿时那无忧无虑的学生生活,他们感到了岁月的蹉跎和无奈。礼告诉山,山区的农村工作很难做,关键是穷,没有经济来源。中央的政策是很好的,但到了下面就变了样,落不到实处。为了养活众多的乡府人员,只能向农民伸手,天天讲政治、定指针、压任务,可是钱从哪里来呀?靠天吃饭,自然条件又差,产出很低,经济作物很少,再加之百分之九十的青壮劳力都出门打工去了。为了应付上面轮番的催、逼、讯,礼说自己也做了不少违心的事,配合乡政府体罚过所谓的带头闹事的顽固份子、强收过粮食牲畜什么的,回过头来看,他感到困惑,这里不是人们懒惰而导致贫穷,是恶劣的自然条件造就了的,真是“憋着牯牛下儿”啊!礼真切地对山说,自己准备不干了,也准备出门打工算了。山是了解这些的,只是他和梅的脑子要灵光些、会搞一些,所以家境还算不错,他俩抱怨归抱怨,对所谓的土政策不会产生半点影响,唯一可做的就只有逃避了事,但这岂止是农民的悲哀?
在他俩谈话的时候,急促的狗叫声迎来了一位脚步匆匆的小伙子,背上背着一个小孩,他是因为小孩发高烧好几天了而准备来借点钱给小孩治病的,这位小伙子名叫金,因为家庭条件差,前几年费尽周折娶了一位半痴半聋的大龄女子,为这他就不能出门打工了,只能呆在家里忙里忙外,一年到头,卖庄稼地里的产出换不了几个钱,仍然处于一种只能勉强吃饱肚子的贫穷状态。在大年初二的今天,他也不能静心,先来借点钱,再走十多里的山路去一个个体小诊所给孩子打针、输液或者买点药。山借了五十元钱给金,道声谢,他踩着没脚的积雪匆匆地又去了。
下午,梅早早地回来了,她摘了几朵新鲜的梅花泡水给山喝,梅说听人家说喝梅花泡的水对身体有好处,具体啥好处也说不清楚。山端着那飘溢着香气的梅花茶,望着梅那俊俏的脸,心里十分感激她。这里是山的根,自己常年在外,是梅饱含辛酸把这门庭打理得尽然有序,是梅满怀希望把孩子教养得明事理、成绩优,是梅时时的牵挂关心让自己独在异乡也倍感热乎,是梅在家的孝敬让老人享受到了天伦之乐……山静静地品着梅花茶,苦寒风中的梅啊,真的沁人心脾!
山轻轻地走过去,轻轻地拥梅入怀……
雪簌簌地下,房檐下、棕叶树的叶尖上,坠满了亮晶晶的银条儿。一阵风吹过,树上落下的雪被搅成了一团雪雾,银条儿也砸在层层的树叶上弹出了一道又一道的响声。此时梅和山的世界里,只有雪,他俩在雪白的世界里尽情翻滚,直到筋疲力尽、神魂颠倒,如坠雪雾里。而此时的孩子们,也在雪地里翻滚,弄得满身是雪,头上冒着热气。
大年初三,梅和山就呆在家里和孩子们一起闹腾。两个小家伙,争先恐后地将自己所取得的成绩讲给山听,有板有眼地换用不同声调朗读课文的不同角色,画一幅画、写几个毛笔字、演算一道复杂的计算题、讲一则幼稚的笑话……梅和山开心地看着两个小家伙认真的表演,心里充满着希望,仿佛看到了自己未实现的梦想就要在孩子的身上实现了。
晚饭的内容都差不多,但山耗费的时间明显的长了些,简直是在品尝了,而不是吃,梅就陪着他,因为明天山就要走了。
几天的温存,化解不了一年的憋闷,但有了春节,似乎一切都在它的含义中无条件地释放了。山乡的夜静极了,偶尔几声犬吠回荡在层层迭迭的深山老林中。山用双腿从背后缠着梅,相互听得见各自的喘息,梅慢慢地挣脱,游到了山的上面,用山的根固定着自己,她要像梅花一样自由自在地开放、收合,她要以这种方式留住山的根。
初四的早晨,映着雪光,山踏上了归程,梅跟在后面送他,没有惊醒孩子,不然他俩会哭。
梅被山说服,一起去县城取照片。拿到照片的时候,梅激动得咬紧嘴唇、双眼湿润,照片上的她确实显得很美丽,但这美丽在平常却被艰难的生活折腾得无暇顾及,原来美好的梦的破灭,注定了那美不属于自己的了,是属于大山里那穿山风的了。山欣赏着梅的美丽,心里也很难受,他怪自己没有那份力量来让梅和自己享受这样的自然的美,但是他深深地知道,梅在他的心里永远是最美的。
在车站,山怀揣着梅的一张照片,牵手不够还拥抱、悄悄话儿附耳边、哽咽声音话不完。车子启动,双方眼中都早已是一片模糊,只知道使劲地挥手,直到对方完全消逝在自己的眼中。
山在车上不时地拿出照片凝视,思绪还在山里与梅相伴。
梅颠簸在回家的路上,不敢拿出照片来看,尽管她很想那样做,她的思绪跟着山一起在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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