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马大街在县东南靠近护城河一带,是县内商业、居住、交通最集中的地区。街中心的广场,有八万平米。四周草坪环绕,托出镶嵌大理石的平台,平台正中巍然矗立一座高达三百米的天马雕塑,雄健的展翅欲腾跃上空。草坪里、紫红色与黑色大理石相间处,安装了色彩份呈的照明,每到夜晚,一片璀璨。从中心广场向外延伸,连接起四通八达的街道。一中坐落飞马大街中断,优越的地理位置和近八十年的校史,从主客观上注定了生源的充沛,使一中在最早的危房改造中首先得益,三层、砖、混凝土结构的教学楼、实验楼、办公楼取代了风侵雨蚀的平房;一种传统的校园氛围也随着笨拙的立体矩形楼房的站起在悄悄演变。择校风势不可当地兴起后,较优裕的办学条件和办学质量,为一中吸引大批优秀学生,真是锦上添花,名声大震。
恢复高考前,奉行的还是“家有半斗粮,不做孩儿王”的择业信条,延续到八十年代中期,于达,能进入省中学教书,而且是一所重点中学,心满意足了。那时,他的工资是四十元钱。于达备课、判作业经常要熬到深夜,白天除了上课,还要家访,不管家多偏僻,路多难行。他喜欢学校,就如农民钟爱土地;在这片绿野上,他可以自由的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靠辛勤耕耘,他相信会看到自己亲手培植的累累果实。这是他生活的需要。“学校,是一个浪漫,丰富、生动的生存乐园”,他肯定,他最适宜干这职业。
他开始写稿,把自己工作、学习,生活中的难忘事情书写出来,陆续在省市级报刊、杂志、电台发表,引起教育行政部门和社会的注意,小有名气。教委指名观摩于达讲课,对于他娴熟、生动活泼,注重激发学生兴趣、注重课堂教学效果的思路大加赞赏:
“你们学校可是藏龙卧虎之地呀!”乔校长听了发自内心的欢喜,对于达细心照顾自不必说。
王影暗自欣喜,可她忧虑,于达缺乏心计,木纳又清高,争逐名利,还显幼稚。
单身宿舍是一排平房。好在单身教师不多,几个单身能各住一间,这对于达来说,真是最爽心的优待。他不是不喜欢和人交往,他是不希望没有自己的心身空间。他可以随心所欲在这小小的空间生存。他从学校总务以私人关系弄来一个电炉,买了简单的餐具,有时自己做饭,有时馒头咸菜疙瘩也算一顿。后来有人反映了学校,说单身用电炉自己不交电费,占了学校的光,对那些不是单身的人来说不公平。学校就给单身房间都安了电表,安装费学校给补贴20%。于达算计着,这样的话,就是饭菜以最低标准,加上每顿饭的电钱,自己的工资真够紧的。于是,馒头咸菜,大饼开水,成了每日必不可少的一餐。他有一个小笔记本,记载每月的开销。他想攒钱,想买录音机,想给家里寄些钱,想给妈妈买一件春花绿的毛衣。在他儿时的记忆中,这就是妈妈不时向往地说起的一个心愿。从那时起,他就想,我挣钱的第一件事就是为妈妈实现这个愿望。
教室墙壁上开辟了“红花榜”“展览窗”“科技园地”等园地,营造了朝气蓬勃、团结向上的团队氛围。五十张稚气的脸,严肃活泼的课堂,于达在讲朱自清的《背影》,情至深处,一片寂静……这寂静中,涓涓的情感流淌。
于达看见有人趾高气扬地从窗边溜达着过来,这张不时在窗口、门玻璃前探出的脸、窥视的眼神令他不是滋味。他立刻从艺术的陶醉中脱出来,一道大煞风景的阴影在心头掠过。他接受不了这样的情景。这与现在的教学管理现代化校长做在办公室就对每个教师的课堂教学情况一览无余是两个概念,两种出发点,两种水平,两种感受。他没有人类灵魂工程师的骄傲和尊严,感觉自己是一奴隶,在被监视,在被迫服役;是在监犯人,受到“警察”的监控,而眼下高高在上拥有评判权力的“监工”却是不学无术的侯三之流!
侯三非常珍惜领导给与的这次机会。工厂眼看开不了工资,有权有门路的人纷纷涌向学校,他就是幸运之一。进了学校,侯三一手筹建了校办工厂,最初还搞的有点眉目,走南闯北,大半个中国几乎转遍,产品推出几批,后来,盈利没了,产品也没了,和定购方打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官司。工厂倒闭大吉。他又如愿以偿地分配搞后勤,家里扫帚、跛萁、桌凳自然不缺,更主要的是买东西时可以多开票多报销。有人说,侯三眼黑,只管往自己腰包塞;有人说,接任他后勤工作的有靠山。对于自己工作的调整,侯三不置可否地笑笑,不论那种情况,他都能理解,没什么大惊小怪。眼下这项工作虽说捞不到实惠,管理人,尤其管理教师,其中自有一份的优越感。别看我侯三没文化,我还就有权治治那些自诩“有文化“的呆子!老师们有的小心谨慎躲他,有得尽奉承巴结,一旦有何失职之处,侯三是保护伞。于达鄙视候三,侯三也感觉到这一点,心想,你有才干我无能,眼里不放老子,走着瞧!于达在他面前受了些窝囊气后,怨恨校长有眼无珠重用如此无才无德的小人。
他有些失落,也许他应该走,离开他一直认为是一块净土的校园。
于达包容在爱与被爱中,被领导的器重深深感动着;学生的纯情和信赖使他从未觉得自己有如此的生存价值。他更加努力。随着他的小说《钟情的圣殿》获省报优秀小说二等奖,市政府一个部门抽调他去当秘书到政府部门秘书工作,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这是步入政府官员层次的机会,这是通往仕途的阶梯。
他没想过未来。对于能否离开校园走捷径某仕途,他也全然没有想过。他是农村出来的孩子,他结识的最大官员是村长,一个把自家粮食拿给揭不开锅的乡巴佬。他只顾及,他离开这所学校,也许再没有和王影相处的机会,在茫茫人海中他就不会再找到王影。这是他唯一的担心。
他对王影不知所以得有一种特殊的感情。
“于老师好!”甜美娇柔的嗓音,从耳边沁入到心底,那种爽快一如盛夏的一股清泉,流淌进心间。他的思维活跃起来,他的精神倍增,他的脸上焕发着青春的朝气,他有使不完的劲儿,有挖掘不尽的才智和灵感。他感到王影是他鲜活的生命的源泉。他紧张多情地看那阳光、娇美的面靥,一股莫名的热流就涌遍全身,强烈的占有欲便充满他的胸膛,然而,他没有信心,他不知自己会不会得到王影的青睐,但他不会服输。
这一年,他被评为市级优秀教师,同时被提升为教导处副主任,专门抓教师的业务培训和业务学习。
“于达,你就要走了。男孩子当教师确实没出息。以后混个一官半职,别忘了曾经和你同一个战壕的战友。”下课后王影疾步赶上于达伤感地说。她希望于达能有所作为,但又担心没有更多的机会和他接触。
“我现在注意不定。其实我不想走。在这里我又觉得不开心......”王影是教研组长,每次教研活动许多人从不参加,王影从不向上反映,只是面对面说他们几句。于达觉得王影不仅是他的心爱,也是一个可信赖的同事。他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他愿意和她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
“为什么,你现在不正春风得意?”王影满眼柔情,紧张而不解地问。
“什么春风得意!我自己也不明白,好像与这里格格不入,总有排解不掉的忧伤。”于达显的孤傲而忧郁。在过去的日子里,他只有身体的劳累,现在,在校园这个环境中,他感觉心神疲惫,时时的警告自己,时时的约束自己,即使如此,还时时被现实羁绊。
王影是他的慰籍。
他在梦中回到了家乡。他站在北方的天空下,天那么高远,那么晴朗,坦荡的山峦舒展地仰卧在辽阔的大地上,他在奔跑,在唱着一首豪迈的歌奔跑。歌在山涧回荡,他在空中飞翔。突然,他摇摇荡荡地要跌落下来,他看见有一个女孩举着双臂,迎着他。他摇曳着,飘下了,轻轻落在那女孩的臂弯里。他拥抱着那女孩,再一次飞起来,那女孩在他的怀里,娇柔妩媚,他颤抖了,拥着她,感到了女孩的温存香味,他不能自控,失落了……
他借口卖牙膏,顺路和王影走在一起。
从前面的烟酒副食商店传来一首忧伤的情歌,于达的脸上掠过一丝红晕,他有些骚动,王影的长发被风吹起,在他的脸颊上漂浮过去,散着淡淡的发香,撩拨着他的心。他的脚步有意识地向另一旁倾斜,想离王影远一点,但他又多么渴望靠近那位清纯的女孩。
“你个性太强,又锋芒毕露,要吃亏的。其实每个人都想过得好一些,只是别人谋取的方式与你不同,隐晦一些易被接受,这里都是知识分子呀!”王影没有感觉到于达瞬间的体味,她满目的阳光,满目的聪慧。在于达面前,她自感优越,她也认为自己很精明,有资格这样和于达说话。更主要的是,她是女孩,她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就要任性,就要摆出不讲理的霸道,就要让对方让着她,矫惯着她。她需要那种感觉,让她欣慰、满足。
对于王影的直言不讳,于达并不觉得尴尬。相反,他觉得王影这女孩很真挚、善良,像山村的女孩,这令于达深受感动。
工作这么久,还没有谁这样诚恳地提醒他。他有一种“鹤立鸡群”的茫然、尴尬和难融。但是,在业务上,他看不起王影,王影业务水平很一般,却承担了多次观摩课。课后评议的时候,最初大家谁也不发表自己的见解,一旦有人肯定,尤其校长一点头,自然一片掌声。大家都明白流行的一句话:“说你行不行也行;说你不行行也不行”,为了毫无疑义的一节课,谁惹人?王影对这一切理所应当,受之无愧的神态让于达藐视。其实从心底他是不希望这些能耐让王影拥有,他愿意让王影做一个平凡实在的女人。他喜欢王影身上洋溢着的一种气息,一种乖巧、婉约又洒脱的气质,还有女孩子的娇媚。他暗自决心要做出点成绩给王影看看,他是男人。当他看到王影被别的男性恭维时,看到王影和别的男同事在一块时甜甜的笑意,他燃起的妒火往喉咙上直窜。
“王影,谢谢你提醒我。你说我去还是不去呢?”于达想和王影多待一会,她从王影的话中明白了她的态度,还是这样问王影。
“你真的在乎我的态度?”
“真的。”
“不对吧?我觉得你平时一点都看不起我的。”王影埋怨地瞟于达一眼,她感到委屈。
“我没有,我有什么资格?我只是觉得你有那么多人对你好,我不是自讨没趣吗?”于达仰着脖子,望着马路边上跳皮筋的学生。
“我冷落过你吗?是你容不下我!”
“我就是容不得你!我看不惯你——看不惯你在所有的人面前都那么完美,简直是不择手段!”于达停住脚步,生气地冲王影说。话一出口,于达恨自己,这样的话太重了,也言过其实。他是压抑久了。在胡说八道。
王影惊鄂地怒目瞪着于达:“我不择手段?你凭什么这样说我?你不可理喻!”说完,怒气冲冲地独自走去。于达愣在那,他不明白自己哪来的火气,不明白自己说了些什么,他问自己有什么理由这样伤害王影。他懊悔。这种懊悔时时使他感到愧疚歉意,这愧疚和歉意又使王影在他心目中的影响与日剧增。
同事们祝贺他,祝贺他即将走出“花果山”。
小闹种就是将军。日复一日的“咕咕”叫着,学着迟醒的半夜鸡叫。冬天的六点钟,天还黑着。一片退色的方格旧床单,挂在一米见方的窗口,看去还是月色样的清淡。他没有开灯,半闭着眼睛,胡乱的梦境还在脑子里移动着镜头,让他心烦,又有些依恋。想到和他同样伴着大清早的清冷就奔忙的学生,他的动作麻利起来,他必须在学生进教室之前站在教室里,用严肃的目光注视着学生一个个匆忙有急促紧张的半跑着冲进教室。很无奈,但很威严。这点威严弥补了他辛勤耕耘的劳累。现在最辛苦的要算学生。学生六点半要求赶到学校上早自习,家里学校近一点还好,遇着家远的,刮风下雨都得摸黑赶路。于达同情这些学生,可他又不得不随着不成文规距行事,老师们都是这样兢兢业业燃烧着自己。他不理解有的班主任的悠闲。“过去用‘面操黄土背朝天’形容农民辛苦劳作,是想多打些粮食。其实,教师不打粮也不会挨饿。“他似乎找到了答案。心情有点松懈下了,他想,他不会那么苟且的,他不比别人,他要做个男子汉,有所作为。用村里人话说,要衣锦还乡。他工作努力,他总感觉有无数双眼在看着他。
王影冷冷的神情,于达苦闷不安。他几次试图和王影赔礼道歉,王影都表现出拒之千里之外的态度。他坐在王影的办公桌前,翻翻桌上的作业本,许多页都没有一点红笔勾勒痕迹,看得出好久没有判了。他试着拉拉抽屉,想更近地接触到王影、即使是她用的物品,都上着锁严严实实地封闭在里面。他沮丧地站起,看看腕上的表,期盼着快一点到上班的时间,看到那个可爱而让他痛苦的身影。他顺手把王影的作业本拿到自己的桌上,细心地判完后整齐地放回原处。
他要离开了,他舍不得,可他明白,一个男人,想要得到自己需要的,首先的自强,吃苦、付出,把自己打造得金碧辉煌。更主要的因素是王影希望他走,希望他离开“花果山”走仕途之路。
“王影,你别再生我的气了,好吗?”王影开完班会,天色已晚,办公室只有于达还在,他在等她。
“我和你生得那般气?以后,不用你替我判作业,那是我自己的工作。”王影收拾着桌上的书本,漫不经心地说。
“你别这样对我好不好!王影!”于达上前抓住王影的双臂,灼热的双眸望着她,“你真的不明白?!”她看见王影两行热泪早已淌下来。于达紧紧把她拥抱在怀里,滚烫的唇、不可低档的热力使王影难以支撑,全身酥软地靠在他的身上。但王影很快挣脱出来,慌乱地离开了办公室。于达不去想,这次热吻将会给他带来什么,他只是做了自己极度渴望的事情,他以为这是他们爱情的开端,是毫无矫饰的真率,他陶醉在那一瞬的感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