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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藏在巴山深处的那所中学，多少给人一点深山藏古寺的联想，小白石就在这所中学寻梦。
此时的天空布满朝霞，弄巧的纤云于飞天袖间洒下梦幻般的光环，恰如仙女散花般的霞光，给这大山平添了几份浪漫。山里人对此不屑一顾，不知饿汉饥的城里人却会无休止的去感叹这桃源似的仙境。两者被钱钟书笔下的围城天隔一方，只得彼此向望彼此感叹。
这中学经霞光粉饰，仍不见有甚特色，倒是绿树环绕，山鸟鸣啭深具诗情画意，要是你再转视校舍的情景，就像叫化子身着连衣裙，有伤大雅了。
校院是有围墙隔离的，墙内萧草丛生，想必乱坟岗也不过如此场面而已。倘若你有意躺下来，总会想到睡棺材的情景，而四周八围都是鬼门关。校舍自然也很简朴，残破不堪的两栋三层楼的瓦房分南北而立，瓦房算不上危房，毕竟尚有人进出，而且人们的危房标准是不会立马弄死人。倘若遇上狂风暴雨，孩子们除心惊胆颤之外，便是祈求观世音菩萨保佑小命了.瓦房底楼是教室，顶楼是学生寝室，教师则深居其中。男女则由南北二楼分开，而教师自然就不分男女了。东面则是支离破碎的食堂，遇上雨天，通常是外面大下里面也不小下。食堂设备极其艰苦朴素。锅炉产自民国，还是革命成果，粉碎机是封建社会的手推磨，燃料则是地道的原煤，那块头活如粪坑里的顽石。仓库在隔壁的破格间，历来是老鼠的乌托邦，面缸里的玉米面则是老鼠的衣食父母，校方曾采取措施厉行禁止，结果收效甚微，老鼠仍来去自如蓬勃繁殖，于是吃饭遇上老鼠屎就像文革搞批斗似地司空见惯，想必师生的野外生存能力不弱。所幸新任校长疾鼠如仇，上任第一把火就烧向了这群过街老鼠，师生吃饭算是有了保障，偶有漏网之鼠回来寻仇，但师生经过先前的磨练，不觉恶心，反倒像是在重温旧梦。
食堂五六米外则是男女生厕所。厕所毕竟是送给屁股的，也是最该艰苦朴素的地方，自是一切从俭。理论上只须男女生出入其内而不识彼此庐山真面目，外面的人不采取非常手段无法窥视里面的人即可。结果师生的厕所恰如农家的猪栏牛蓬，师生如厕也好像是进入浴室，尤其在下雨天。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学校一脚揣不出个屁来，却显然是这远闻名的非重点名牌。就凭这个，管理区逃过了被拆并的劫难。白石有幸踏入该校，可谓前途无量。
管理区就在学校的东南面，附带现代化信号的一幢高大的石木结构的平房便是其办公楼。周围簇拥着无数低矮的农舍，乍一看像是高山下的蒙古包。一条马路横穿而过，低洼不平的路面恰如黄土高原的万壑千沟，抑或抗战前线的暗沟战壕。几个零星的店铺没半个人光顾，唯有管理区的几个负责人懒洋洋的坐在店门口晒太阳，右手紧攥一酒杯，偶尔想起，瞑目品它一口，像是半个诗仙，虽无趁兴诗作，却发出鸭鸣般的啧啧声，大赞这酒够烈够味儿。
老百姓大抵是被文革怕了，管理区的政策是没人过问的，想当年十年浩劫饿死人，现在有地种有命可活，老农民自然深感皇恩浩荡了，政绩不政绩不过是鸟事一桩。于是乎，管理区有先人庇护，有中学当牌打，镇里考核不过一顿饭就混过去了。
于是这所非重点的名牌儿中学的地位也就非同寻常了。无论在官爷眼里还是在子民眼里。
镇里面有一唯一的重点中学，每年都要从非重点中学抽取拔尖人才，传统的方式是在初二下考试录取，可想而知，如此重点的升学率自然高得令人咋舌，镇里面的官爷也只需睡在重点中学的光环里享福了。
穷则思变，变则思进。跳出农门，走出大山，成为全镇最响亮的口号。重点中学便成了镇中学子为其拼老命的对象。想必管理区中学能成为非重点名牌，是穷中思变的多了，来了神力的结果。孩儿们自然会争先恐后，那怕读死书甚至读书死也再所不辞。
说也怪，该校十几名老师不过是上了几年初中或是中专的闲人临时集聚起来凑合着用，甚至还有名年过七旬上过私塾饱读四书五经的封建秀才，竟然能混成这样，确实不同凡响。那秀才当然已洗心革面跟党走了，只是这称呼没法改了，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姓啥名谁了，别人称他“鬼秀才”，他也就依了，毕竟这在过去还是件令人跪拜的事儿，况且他也因此而风光无限。
白石是刚考入这所中学的，背负着两代人的梦一路前行。
白石除了天资聪慧外，也天资顽劣。聪慧与顽劣天生都是成正比的，在聪明指导下的顽劣跟高科技犯罪有着异曲同工之妙。通常情况下，白父既爱又恨。根据国人打是爱骂是亲的思维而论，白父应该是个标准的强权主义者。
白石三岁那年，得了风寒，病情十分严重，白父情绪受到刺激，整日跟疯狗似的到处乱窜，所幸白石没碰上庸医，终究拣回来一条小命。白父一时兴奋，携子入县城杂耍了一番，结果无意中相中一短波收录机，忍不住拼了家里大半积蓄买了起来，倒让家里热闹了一阵，看热串门儿的差点没踏破门槛。由于尚未通电，放电池消受不起，收录机很快就哑口了。
小白石当时对收录机产生了莫大兴趣，整日守着收录机，白父见状，大慌而特慌，生怕这破玩意儿废了儿子聪明才智，便忍痛低价卖掉，小白石为此哭喊了一阵子，慢慢便相安无事了。白父年青时志在千里，却未遂愿，虽读书时成绩名列前茅，但那是个不唯成绩的时代，论的是成份和表现，红卫兵上了大学，知识分子都去了农村，白父也不得不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于是光宗耀祖兴盛门庭的家族使命只得寄望于白石，因次白父开始着手教儿子数数认字。小白石果不负重望，四岁便会基本运算，口诀更是倒背如流，对此白母功劳不浅，白母虽然目不识丁，数学运算却显功底，不仅准确而且神速，白石于是尽得其传。这也许就是封建社会制度下，女人的唯一特异功能。
白父爱书如命，虽经文革动乱年代，人人视书如粪土，而白父仍藏书十来余本，包括四大名著、唐诗宋词以及近代作家鲁郭矛等人的集子。白父抽蹲茅房的时机参考晦涩的注解斟字酌句地读过若干便，而这些书也不因为身居茅房阴暗角落而幸免于难。告别了那个歌功颂德真理堕落的时代，白父便逢人便谈名著，于是大受欢迎，知名度也与日提升。年长日久，白父腹中物如春蚕吐丝般吐尽，听众大为减少，知名度也停止攀升了。然而时逢农村教育复苏教员紧缺，白父由农夫荣升为小学教师，白父于是告别了泥腥吃上了皇粮，门庭大变。小白石算是如鱼得水了，认字速度也在飞速提升，借着一本字典开始读些不太明白的书籍。白父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但又不便拔苗助长，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话说白父讲书失去听众，顿生出一奇想来。如今儿子渐大，而且嗜书劲头不亚于白父当年，于是将小白石当作听众，二来可以熏陶一下儿子的文化精气，杜绝一下揠苗助长。始料不及的是这反倒激发了小白石的读书欲望，结果令白父措手不及。中学禁锢学生情感反倒刺激学生恋爱的管理制度不也跟白父的行为差不离吗？
小白石终究嫌听故事不过瘾，于是嚷着非要从书中直接了解不可。可白父从当年的经验得出结论，四大名著古板难懂，尤其是那繁体字更像是古埃及神秘的金字塔，高深莫测，近代作家的作品由于受白色恐怖的压制，思想大都隐晦不明，如果贸然让儿子去读，会挫伤孩子的求知欲望，签于此，身负光耀门庭重任的小白石自然不可读。
且说白父所藏名著，身经历史的考验，惨遭时代蹂躏，早已书页残破封面残缺，而且面黄肌瘦，蓬松起来恰如秋日落叶。想想再有倾城美貌的女人，在似水的流年面前，其命运也不过跟这最普通的一本书差不多。美人迟暮恐怕是爱美女人最深恶痛绝的汉字了。嗜书如命的白父自然不会将其送入虎口了，须知这些名著是经不起不足四岁的白石来折腾的。小白石一时不平，于是有了孔乙己劫书不为偷的行为出现，何况这是自劫家门。小白石兴奋的打开名著，不幸仅识得之乎者也的地得等一平常用字，其数不过五百。于是气从中来，从此对名著深恶痛绝，贬名著为鸟书，誓不再读。然而恨这东西会让人丧失理智大发兽性，结果有了情杀仇杀谋杀等野兽行为充斥人间，也直接导致了小白石撕掉《水浒传》前言目录当草纸，结果被白父所发现，受了一顿在他认为是莫须有的皮肉之苦，小白石再也不敢谈及名著。
事后白父追悔莫及，惊恐伤了儿子进取心，于是向白母叫苦。白父逐出一主意，让儿子背诗词。白父听后拍案叫绝。因为白父早年专注于名著，竟然忽略了诗词，现在教书育人，却又少不了诗词。偶尔翻阅诗集，竟不知李杜缘自何朝又是何许人，不禁吓一跳，自个儿竟是个诗盲，于是潜心研读希望有足够能力将课本里的诗词蒙讲过去。如今白石初学乍到，这一课绝对不可少，况且白父读诗激发了灵性，很想与子共进步，找回一点心理平衡力。
白父带着白石读了几首祖宗之作，越发觉得自个儿才疏学浅，也就越发觉得白母的建议英明。无奈白石命该如此，如今尊父在上儿子在下不敢不从，也只得委屈自己与诗为舞了。
小白石从“人迹板桥霜”到“床前明月光”，然后“大江东去，浪淘尽”“此事古难全”，“最后也不忘”“红豆生南国”“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其背诵诗词贯穿诗词的兴盛及繁荣的各阶段。如此一年下来，白石年满五岁，同时也成了闻名全校的天才，而天才却知道所背之物不过是一团乱麻柔在脑海里，但也不失兴慰，毕竟苦磨了一年，总该有点光环，况且白石还处在一个欣赏光环颜色的年代。同年，白石也正式入学了。
白石六岁那年，白父荣升为四年级班主任，领导赏识白石才华，提出让白石跳级，白父深恐揠苗助长适得其反，便立场坚定一板刷正，婉言谢绝了领导美意，而实质上，白石的水平已够上六年级了，不过年龄小了点而已。
小白石磨着光阴上学，除了读书之外，不听不学，而考分素来是一支独秀。更要命的是小白石不时会挑出老师的低级错误，这在有着皇权传统的中国是天下一大忌韪，于时天才逐渐失去了老师的宠信，而白石哪知这些，依旧如故，结果尽失权威而又束手无策的老师状告到白父那里，带来的惩罚是每天加背一篇诗词。习以为常的白石对此不太在意，倒是觉得不上课就能考第一的学校无聊透顶，武侠里的寂寞高手也不过眼白石现如今的处境差不多，这倒让白石倍加怀念未入学前的生活，哪怕再加背一篇诗词，他也乐意，然而踏入学校就像踏入江湖，永远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唯一的出路就是硬着头皮走下去。
白父意识到独自高飞的危险，但也不否定不让白石跳级的立场，于是准许白石看白话文集，当然诗词照背不误。尽管这有些冒险，但是白石现已饿极，只得先让他吃饱，至于消化，就慢慢来吧。
白石自扎根书堆以来，流年日逝，傲气日增，成绩虽然依旧，天才之名却被贬为仲永第二，即使现在的仲永第二比先前的天才还天才。更要命的是白石读多了也就学会了用笔说话，同时在傲气的驱使下笔头失去了奴性，结果不认人的笔头招来诸多莫须有的责难。尚保持着人性本善而且致力于不失人性的白石，靠着傲气壮胆，仍然做着令老师头疼的平常事，于是诸如“判逆”“不肖”之类的封号就跟倒洗脚水似向白石拨将过来。
有时候傲气像是烈酒，而烈酒恰好是用来壮胆的，那么傲气也有同样的效用。在外界流言诽语的压抑下，白石的傲气像是被挤压的大气，压力大增，见到不顺眼或很障眼的人或者事物，就跟斗牛场上公牛见到斗牛士手中的红布似的，勃然大批。
白父在失去天才之父的赞誉之后，惊恐万分，生怕白石走入歧途，枉费了个人栽培心血，于是以父权相控，而此时的父权像是晚清的皇权，用将起来收效甚微，事实上这也是父权走向苍白的根源.白父忽然想起自己的镇山之宝 ——四大名著，于是令白石研读。白石经过先前之劫，心有余悸，不禁望而生畏，然而凭己之力尚无法与父权抗争，只得勉强自己去读。更重要的是白石有傲气，有傲气便会明知山有虎而偏向虎山行。在别人看来，这叫不自量力；而在自身看来，这叫艺高人胆大。如此一来，白石倒有些胸有成竹了。却不料读将起来多半像是在考古，于是傲气大减，深知古文与古诗尚不能划等号，得加强古文根基，然而半途而废不是有傲气者的风范，通常情况下会一如继往痛苦前行，哪怕撞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也义无反顾。白石终究凭借注解跟白父所讲故事读将下来，能了解多少，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但这多少是点资本。
白石偿试着读《二十四史》是在小升初那年。可能是快要离开这破学校的缘固，白石借史中小丑人物贬斥了被他认为是庸师的老师，上及校长，下及员工，连白父也遭隐贬过。有老师气急败坏当众训斥他，也有深知训斥无用的老师摆出圣人模样，苦笑着说童言无忌，而白父只指望儿子上重点中学，竟忘了家法伺候，结果被同事视为纵子行斥，很受淡漠，而白父浑然不觉，直到发现白石贬斥他时，才痛揍了白石一顿。
方圆几十里都眼瞅着昔日天才今日仲永的升学考试，白父也在经历了作为神童之父的飘然之后，又经受了仲永之父的冷落，于是寄望白石小升初为自己撑门面。事实上，白石也具备这实力，上重点中学不算难事。不料全校师生对今日仲永寄于天才般的希望，归根结底这是集体主义在学校声誉上的有效体现。白石的内心似乎得到了感化，于是定下来看了几天没必要看的书。
现实与理想总是在不可预料中充满变数，结果似乎是眼下时兴的写作方式，即在结尾处制造令人失望的悲惨。而希望与失望像是在充气球，吹得气越多，那么爆得也就越快越响。白石的考试结果令人失望，包括他自己的所有人都似乎不太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当然最失望莫过于白父和校方。相对于白父来说，这失望便是失去光环，失去光环也就意味着门庭暗淡冷清；相对于校方来说，白石是一根独苗，说严重点儿，是一根救命稻草，而如今稻草没了，学校也就声誉扫地光环尽失。当然，曾受过白石批伐的老师们却暗地里认为这是再完美不过的结局。如果谁能够在这样充盈失望的时刻安之若素，那么最有可能的便是白石，依他的观点来看，一切都已成了定局，完全没有必要去损体伤神。倘若真要作出什么反映的话，那只有把好戏放在初中生活或是更远的将来去演绎。
白父受了这么大的打击，绝对不会善罢干休。在他看来，名誉是无比重要的。眼见到手的荣誉不翼而飞，除了绝望与痛苦之外，他还会寄希望于将来，毕竟荣誉是可以追求的，一个人追求荣誉或是功利是无可厚非的，要是把个人的荣誉和功利建立在他人的血肉之躯或是独立灵魂之上，那便是天大的罪过，一将功成百骨枯，一朝天子渴饮血的中华历史扭曲了大是大非，于是有些人公然犯罪也成了天经地义的举动，而被大肆践踏的平头百姓仍在跪拜施暴者。
将来对白父来说是无比重要的，而白父的将来也全寄于白石身上，换句话说，白石是白父成就将来的一枚棋子，经过一翻深思熟虑之后，白父还是认为强权即真理。不料白父强权尚未实施却因过度忧愤外加天气变化无常而卧病。
难得白父于病中还忘育子成才，叫白石至床前，训骂一阵后，令其跪地思过。白石看不出来是个孝子，见白父气极生病不禁心存愧疚，于是毫无怨言的跪地思过。而白父早已筋疲力尽，倒头便睡了过去。
白父一觉醒来，精神焕发。眼见白石仍跪床前，怜意顿生，于是令白石坐在床头，然后语众心长的回忆自身的心酸历史，并对白石摆出希望，勉力儿子逆流而上，以光家耀祖光耀门庭为己任，不求上清华或北大，但求上一大学足矣。
白石没有梦想有个什么样的将来，他只是想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在那个没有梦的时代可能是最难实现的梦了。梦是种可生可灭的东西，然而梦一旦成为负担，就变成了一种令人终生难忘的梦魔。白石似乎还带有童贞，他对梦的理解尚停留在睡觉时的那种奇想阶段，悄悄的来，悄悄的去，做过之后也就一切淡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