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睹面的姐姐

　　转眼而立之年，女儿乖巧，妻子孝贤，吃喝不愁，兄弟姐妹也都成家立业各自为生，日子平安稳当。生者惬意如此，算是美满幸福了，但内心深处对死者的怀念却是一天也不会因此而淡去的。操劳一生的父亲象一颗流星，刚入不惑便早早陨落了，只留下五彩光环闪耀于我的生命。他的走，也带走了我心里愈来愈强烈地想知道的一个迷底，这个迷底是关于据说我曾经有过的一位姐姐。

　　我现在有一个姐姐，母亲说我“曾经”还有一位姐姐的。

　　据推测，大概1968年吧，可能是大姐两三岁时，怀胎十月的母亲又生了。生长于农村传统思想下的父亲在得了一个女儿后本来是想盼一个儿子的，不料又是一个丫头！丫头就丫头吧，毕竟自己的骨肉。谁料母女缘薄，二姐短命，刚出生就夭折了。不知是痛自己命不好还是伤心孩子的不幸，母亲说从不流泪的父亲当时泪流满面，含着泪把孩子一层一层仔细包了，用箩筐提出去埋了。二姐没成人，又是女儿，按风俗是没资格埋进祖坟的。据说父亲把她埋在了祖坟上边那块地堰跟，至于是挖坑埋了还是在堰上掏个小窑洞封进去的，不得而知。

　　朦胧记得，小时候清明或“十月一”上坟时，父亲都要特意从厚厚的一摞纸钱中抽出一叠，再劈下几枝香留着，在给奶奶爷爷等人烧完后，拿了香独自爬到上边的那块地去。我没问过父亲为什么要到那儿去烧纸，觉得那似乎是与我无关紧要的事情，有时又觉得像一个引不起我任何兴趣的谜。少年不识愁滋味，又无对生命的深切感受，上坟只为贪玩儿，不大留意，平时也无人提起。16岁后到离家十几里的镇上上高中，每年一两次的上坟机会还常常错过，所以对于还有位早夭的二姐印象实在模糊得很。后来年龄渐长，记不得从那里得来的迷底，恍惚觉得那里好像是埋着我的二姐。这种恍惚好像轻轻拂过脸庞的一绺微风，难在心里拂起任何褶皱。1990年，父亲被确诊为癌症晚期的那年“十月一”，父亲强撑病体也去上坟，还特意上去烧了些纸。我当时虽二十岁了，但也不很清楚父亲具体在什么地方烧是怎么回事，也没留意。给奶奶爷爷点纸时，叔叔提醒我说：“留点纸，给你上边那个姐姐烧。”我悄悄问叔叔，他也不大清楚，只说那可能是你一个姐吧，我才记起好像还有个已经早早长眠于爷爷奶奶身后的姐姐！当时父亲是否证实过叔叔的话我记不清了，反正后来我基本肯定，那里埋了我的二姐。后来烧纸，我不象父亲那样爬上堰去，只是在爷爷坟左侧空地上对着上边化了纸钱插柱香，“意思”一下。

　　母亲也不知道二姐埋的确切位置。和母亲闲聊中谈及此事，母亲就说：“提她干啥？一个孤魂野鬼谁知道她现在到哪儿去了？”过会儿又说：“要是活着的话，现在也象某某那样大了！”某某是我邻居的女儿，已经绿荫满枝了。母亲言语中的伤感和眼中掠过的一丝丝不易觉察的异样，使已为人父的我心里不由一震。我想，那可能是父母永远的痛。记得小时候有人骂我时说：“你娘生了一个死孩子！”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也回嘴道“你娘才生了个死孩子哩！”

　　从此二姐走进了我的情感世界，竟如真的曾经在我生命中出现过。

　　父亲去世后的第三年秋我回家探亲，碰巧是农历十月一，是当地冬季上坟的日子。在坟上，弟弟也特意留了香纸上去烧了。他说，你知道不？那里埋的咱二姐！但他也不知道埋的确切位置。后来有机会上坟时，我也忘不了给二姐化上几张纸钱。我常常猜想二姐的模样，猜想如果二姐长到现在的模样，现在家里的情景。有两个姐多好！

　　我常常想，若当时医疗条件如现在这么好，若当时家里条件好……。二姐若活着，今年大概三十三四岁，也该是儿女成群了，可现在早已成土连具体的藏骨之址都无人能说清了。我后悔那时粗糙的心灵和粗糙的情感，后悔当时为什么不问问父亲姐姐的埋骨详址呢？二姐若活着，也许会是一个人才，至少也会是一位朴实的农民，与其他千千万万的无名无姓的普通农民一样共同负起这个社会的一份责任。有时又想，她是怕人生的风雨，还是耻于混迹这嘈杂的人间呢？抑或是要用自己的悲剧来昭示什么？黄泉路上无老少，死亡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也只有在这个问题上才是公平的，只是时间的迟与早罢了。

　　父亲去世十多年了，想来父女俩应该重逢了吧！

　　之所以写这篇没什么意义的文章，是因为二姐曾经有过生命，我不希望她无声无息地消逝，至少在我的心里，在我的家族里；或许，还因为生命之宝贵！

　　（2001年9月13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