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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谜

作者: 冀根 完成状态:已完结

父亲的谜

  记忆中,父亲有件事让我总是觉得神神秘秘的。

  每年清明、农历十月一,故乡的习惯是清明给亡者换单十月一换棉,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给亡灵送“钱”,以让他们在阴间好糊口度日。每至此时,父亲、叔叔和两位姑姑扛锨提篮与乡亲们一样去坟上烧纸时,不谙时事的我和几个更小的堂弟也呼三喝四地凑热闹。给奶奶爷爷等长辈们烧纸钱时,父亲都要从中抽出一些来,待给爷爷奶奶上好香点了纸摆下贡品而后两位姑姑席地而坐“亏心的娘、辛苦的娘、一辈子没有过过好日子的娘,我有啥事去给谁说呀娘呀”的咿咿呀呀哭起来时,他默默地拿起那些香纸和供品从坟左边石堰爬到上一块田里。那边因为雨水冲刷堰塌土落已成沟壑,加之常年的落叶枯草堆积,草高叶茂。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总要独自去那边烧纸,只是莫名地觉得那可能是我早逝的二爷爷。从上了岁数的老人和父母那里我早就知道,二爷十来岁时,正是日寇铁蹄在中华大地横行践踏的时候,村民们纷纷把粮食藏在枯水窖里。日军走后拿粮食时,粮食已经发霉,二爷一下去就再也没能活着上来,听说是没入坟。我就主观地猜测那可能就是二爷爷的葬身处,后来知道,二爷爷寄葬在坟右侧堰跟一棵黑枣树旁,现在都没入坟。

  我究竟是否问过父亲那里埋着谁,实在记不清了,反正是上高中前是很恍惚的。后来到镇上上高中,每年两次的上坟机会也常常错过,偶尔上坟时就能看见爸爸坚持着他的习惯。他从不让我们代劳,我也就觉得死者的事似乎没关心的必要,那就成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引不起我任何兴趣的谜,一个似谜非谜的谜。记不清后来如何得知了那个谜底,原来那里是我的一个姐姐。姐姐?我吃惊而且迷惑了。我不是有个姐姐吗?不是好好的吗?原来还有过一个姐姐?那时没什么人世感受,反正死者长已矣,存者且偷身,对我来说只不过是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吃惊过后就在记忆里可有可无的了。

  我问过父亲,他什么也没说。后来和母亲聊天时才知道,原来在姐姐之后我之前,母亲曾经生过一个女孩儿。有较深传统思想的父亲本来是希望要一个男孩子的,但是父亲并没有嫌弃。谁知道生下来就没气了,爸爸哭得红眼叭叉的。爷爷来催时他才用尿布裹了放在箩筐里提着出去埋了。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小时候有的小伙伴儿骂我时就说:“你娘生了个死孩子!你娘生了个死孩子!”云云不堪入耳之言。那时我只当是一句没来由的骂人的话,还要反骂一句“你娘才生了个死孩子哩!”,谁知道还有这一层?想来他们肯定是从大人口里得知的。孩子生下来就是死的虽然再平常不过,但在当地人们的眼里,似乎就有点不大光彩,谁家发生这样的事,大家不认为是不幸,倒看作一件奇闻趣事在嘴上传来传去,甚至可能会加油添醋传的神神秘秘。当时父母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我难以知道,但我绝对可以想象得出当时在人们怪异的眼光中生活的父母是何等地尴尬!

  父亲一直坚持每次上坟时独自去给她短命的孩子烧纸。我知道,那是父亲心中永远的痛。这痛绝不是仅仅来自于当时人们怪异的眼光和刻薄的言语,否则他不会一直坚持这样的习惯。可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他一直给早夭的孩子烧纸我没问,也不想触及他心中的伤疤。

  1990年夏,父亲被查出患了癌症。一时间家中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巨大悲痛中。十月一烧纸时,已经体力不支的父亲坚持要去。他说:“也许我这辈子是最后一次给你奶奶爷爷烧纸了!”父亲这样说我们也不能再说什么。给奶奶爷爷烧完后,他又要去给二姐烧。我说:“爹,我去吧。”他看了我一眼,下巴轻轻仰一下说:“没事儿,我去吧。”他不让我扶,吃力地爬上那高高的堰,半中间还歇了一下,肩膀一起一伏地喘了几口气,上到地里去化了纸钱。冬季我就应征入伍,再见到父亲时已是91年的农历二月初八,他安详地睡在棺材里。我问弟弟父亲留下遗言没,他说爹就放心不下你放心不下我,还一再嘱咐,上坟时别忘了给二姐烧点纸钱!弟弟坚持了父亲的遗愿。我当兵在外难以在每年的“鬼节”上坟,所以每次回去总要抽空到坟上给父亲说说话,也顺便给二姐问个好。我忽然想起,我应该问一下父亲二姐的葬身之处的。可惜当时没有,现在也永远没有机会了,这成了我们家里一个永远无法解开的谜。母亲说,“提她干啥?一个孤魂野鬼谁知道她现在到哪儿去了?三十多年了,她恐怕早已成灰了,哪里还寻的见?恐怕也转了两世了!”又说:“要活着的话,现在也象某某那样大了!”言语中不无遗憾和伤痛。我不知道多年以后,我们的子女长大成人后,会不会知道或记起曾有过这样一位长辈,而给她点烧一把纸钱呢?

  若二姐在,如今也是绿叶满枝了。父亲去世十余年了,父女应该早已重逢了吧!

  (2001年9月14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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