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题记:我试着用微薄的文字记录这段匆匆而过的日子。那些在心灵深处残留痕迹,让我欣喜,让我迷惘,抑或是让我沉沦的画面,时常在岁月的轮回里经久不息的呻吟,催促我不得不打开尘封已旧的记忆。在那个时候我发现,它们爬满虫豸,散发着腥臭与腐烂的味道。那段年华,正是我沉甸甸的青春……
文可是我上大学认识的第一个女生。大一军训的中秋晚会上,我架不住连长的死缠烂磨,代表所在的26连到台上唱了有一首谢霆峰的《非走不可》。不知道是不是我唱得太好的缘故,台下女生尖叫声一片。连长在台下又是跺脚又是拍巴掌,兴奋得像头发情的牯牛,手指着我向他身边的同学不停的吆喝:“嘿,嘿,嘿,看这小样的,踏正步没个准,唱起歌来倒不赖。”我那时候笨得要死,用连长的话说是白学了二十年走路。每次连队训练踢正步,我总是跟不上大伙的节拍,弄得连长三番五次对我吹胡子瞪眼睛,最后彻底对我失去信心,直接将我流放到炊事班削地瓜。我这人自尊心很强,虽然逃离了列队训练的苦海,在炊事班又能享受到偷吃地瓜红薯的待遇,心里却一直不塌实,总觉得欠了连队点什么,辜负了连长老人家对我的辛勤教导。今天上台好歹露了一手,给连队增了光又添了彩,心里禁不住美滋滋的。我像航空英雄杨利伟同志下飞船一样对台下的同学挥了挥双臂,雄赳赳气昂昂的走下台来。连长同志温暖的双手恰到好处的握住了我的双手,使劲的上下扔着,像温家宝总理接见劳动模范一样亲切。口中的称呼也变了,不再叫我小鬼而改称哥们。我心里咕哝着想我他妈的要真是谢霆峰敢情你该叫我爹了。正陶醉在连队全体成员欣喜若潮的汪洋大海中,突然斜眼瞥见角落里一个女生正托着腮帮子静静的看着我。四目相对后我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连忙扭过头去找了个缝一溜烟钻回了连队人群。
不知道是军训的枯燥生活把同学们压抑了太久,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天生就多才多艺,那天的晚会高潮迭起。相声、小品、歌舞层出不穷,还有三个男生居然上台表演了一段小杂技,惹得台下叫好声此起彼伏。但我的心思全不在晚会节目上。我瞅准空儿不断的打量着角落里刚才看我的那个女生。她黑亮的头发很自然的垂于双耳,高挺的鼻梁衬托着薄薄的嘴唇,越发显示出她的清丽,双眸在徐徐晃动的篝火下像一碗清澈的湖水。她身上紧紧裹着不合体的弥彩军装,身段隽永,胸前微微隆起的乳房像两只活泼的小兔子一样随时准备喷薄而出。我看着看着思绪就走了弯,居然联想起了军训前在寝室里看的那部A片。里面的日本女优身材火辣,叫床声不绝于耳。我的下身立马有了反应。正在淫思乱想中台上一位表演京剧的男生大喝一声“拿命来”,吓得我差点当场阳痿。我连忙以一个军人的素质严格要求自己,将思想重新步入正轨,从旁边同学手里抢过一块月饼大口嚼起来。撇过头再看了那女生一眼,发现她正用手掩着嘴轻轻发笑,估计是刚才偷窥到我吃月饼的窘相,被我的样子给逗乐了。
回宿舍后连长非要拉我和他同睡一张床,说是根据最新科学研究证明,和歌星同眠,全身的艺术细胞将以成倍的速度更新。我婉言谢绝了一次又一次,终于让他悻悻而去,临走时连长的情绪极度低落,抱怨我们这些大学生看不起他没文化。“我是没读过几天书,也不懂你们这些唱啊跳的,但我最尊重的就是有文化、有艺术的读书人,我说的是,真的!”他特别强调了最后两个字,搞得我有点哭笑不得。同寝室的几个同学笑得前伏后仰。其实我不愿意和连长同床是另有原因。连长的那双脚在连队是出了名的臭,用我们班班长的话说不仅可以驱虫避蚊,还可以避免性犯罪。闻了他脚臭的男人,下半身不是举而不坚,就是坚而不举,严重影响性生活质量。正在大伙说笑间连长又回来了。这次他拖了一床竹席,进寝室后二话不说铺在我的地铺旁。然后一本正经的对我说道:“小王同志,今天我就睡你旁边,于私你必须给我这个当领导的一个面子,于公这是上级的指令,你不得违抗。”我彻底没有语言,只好乖乖的躺下。宿舍外就寝的号角声响了起来。连长很满足的一屁股坐在草席上,胡拉拉一古脑儿开始脱鞋。一时间寝室里硝烟弥漫,所有同学急着往被子里钻。班长同志实在忍不住了,借口寝室空气太闷,爬起来从墙角扯出一瓶空气清新剂开始满屋子乱喷,然后关了灯不情愿的躺下。我被连长的脚气和空气清新剂的混合味道呛得鼻子难受,迷迷糊糊好一阵子都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个女生的影子,在满屋子此起彼伏的鼾声中飘啊荡啊,渐渐没了踪影。
在我看来,大学军训和民工上工地没什么区别。几十甚至上百号人聚在一块,每天起早摸黑干着立正稍息齐步走这些毫无意思的勾当,饿了就吃大锅饭,困了十几个人挤在一间狭小的屋子里汗淋淋的入睡,鼻子边汗臭和脚臭味肆意飞扬,耳边鼾声雷动,好一派热火朝天的气象。由于部队条件有限,四个连共用着营房外的六个水龙头,一到每晚十分钟的洗漱时间,人头攒头,前仆后拥。男生们肩上搭一条毛巾,女生们手拿着牙刷和漱口杯,蜂拥在水龙头前翘首以待,那场面特别像春节前夕的成都火车站售票大厅。由于我不太擅长在人堆中穿行,军训了快十天,我只刷过一次牙,洗过两次脸,身上汗颊林立,一到训练便全身发痒。袜子更是硬得可以脱下来砸核桃。最郁闷的还数每日三餐。早餐是馒头、稀饭加花生米。说是馒头,硬得跟石头没多大区别。稀饭也是清汤寡水,喝到底儿都不见几颗米。中午和晚上更是离谱,十几个人围在一个直径一尺大小的盘子周围,手持勺筷刀叉,做扑食状,只等连队就餐号令吹响。盘子里盛着地瓜红薯花菜胡萝卜肥肉等混合品,又黑又腻,看上去和猪食没多大区别。吃饭前先要集体唱一首《团结就是力量》,唱完后号声响起,人声鼎沸,万马奔腾,刀叉碗筷乒乒作响,那样子不像是在吃饭倒像是在抗日战场上与日本鬼子搏杀。每个同学的眼睛此时都是高度雪亮的,勺子,筷子,叉子熟练的在菜盘里翻滚,为能多抢到一块肥肉而杀得不可开交。半分钟后战事偃旗息鼓,菜盘内所剩无几,连油腥也未留几滴。战功卓越的同学紧抱着自己的饭盒,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机警的环顾四周,生怕有人乘其不备伸筷到自己饭盒里进行掠夺。战绩不佳的同学皱着眉头,拿着勺筷在菜盘里挑来搅去,希望能找到一点意外的惊喜。我记得有一次晚饭,睡我旁边的李万里同学因长时间未取隐型眼镜导致眼睛发炎,进而造成晚饭厮杀时状态不佳,不仅没捞到肉,连素菜也只弄到几块。不甘心的他拿着筷子在菜盘里左挑右搞,突然他眼睛发光,用筷子夹起一只油腻腻的死苍蝇,欣喜若狂的喊了一声:“妈妈的,肉啊!”听见他声音的同学都停下吃饭,抬起头用无比羡慕的眼光看着他,像是虔诚的基督教徒见到了耶酥。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篡用羽泉的歌词叫做“连长的脚臭让我昨夜无法安然入睡。”醒来时肚子一阵阵疼,估计是昨晚吃了太多劣质月饼的缘故。我看了看表才五点三十,翻了个身爬起来开始穿衣服。天刚蒙蒙亮,连长嘴上叼着一根烟,正盘膝靠在窗户旁扣着脚丫子,白囊囊的脚皮在忽明忽暗的烟头闪烁下满天飞扬。见我醒了连长丢给我一根红塔山。我拿起来放在鼻子边闻了闻,最终还是没敢点上。这时候肚子疼得更厉害了,我抓起几张纸,鞋都没穿好就跑出门上厕所。
在厕所里折腾了半天,肚子终于舒服了些。我长长的舒了口气走了出来。外面天还没亮,一片寂静,只有几个早起值日的同学拿着大扫把悉悉黍黍打扫着训练场。营房里灯火逐渐亮起,同学们正在准备起床开始新一天的军训。我正嘟哝着今天怎么这么冷啊,忽然听见有人招呼我,还没回过神来就看见对面一个提着大扫把的女生大踏步向我走了过来。
等人走近了我才看清楚她就是昨晚那个女生。月光还没有完全下去,淡淡的铺在她清丽的秀发上,她娇美的身躯在微冷的晨风中微弱的瑟瑟抖动,使她看上去仿佛一个迷了路的天使。我突然感觉到有点眩晕。
“同学,你唱歌唱得挺好的,交个朋友吧。我叫文可,电子商务专业的。”女孩微笑着,露出一排玲珑晶透的牙齿,很礼貌的向我伸出手来。
我有点手足无措,机械性的握住了她的手。冰凉又舒滑的感觉。我的心灵深处不知道什么东西微微的颤动了一下。
“能给我你的寝室电话吗?回学校了找你玩!”文可显得很大方。
我暗暗稳了下自己的情绪,然后对她笑了一笑,告诉了她我的名字,专业和寝室电话。
文可的表情很认真,看上去是在努力记住我给她的电话号码。然后她如释重负的看着我,征求似的问道:“OK,那我扫地去了哦?”
我有点惊讶的样子:“你…你这么快就把我的电话给记住啦?不会过一会又给忘了吧?”
文可对我甜甜一笑,然后跑开了,边跑边对我说:“呵,那你就试试喃。”一口纯正的成都女孩口音,有点唱歌的味道,我的心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在这个清冷的早晨,像一只初秋过境的美丽候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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