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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

作品名: 作者:孙语哲

  我住的地方叫卧虎屯。在没有遇到父亲之前,我在那里一呆就是十五年。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听老猎户王大爷说,我是在一个漆黑的夜里被屯里的光棍二傻在村长家墙外发现的。当时他正想偷窥村长和他婆娘的好事儿。遗憾的是,我的出现打破了他频频得逞的计划。

  当村长掏了我一把得知我是个小子蛋的时候,我逃脱了扔到粪坑里溺死的命运。懂事以后我十分感谢我那没见过面的老爸的确有两下子。如果我是个丫头,就没有以后的事儿了。农村,向来都是重男轻女的。

  于是我就活了下来。

  刚开始是全屯的婆娘谁有奶谁就喂我,稍大一点儿我就被老猎户王大爷抱进了他的窝棚。因为他在进山打猎的时候抓住了一只母狼!

  猎户活捉一只狼有人信,可让狼来喂养小孩可就有点天方夜谭了是吧?可王大爷自有他的办法:他先把狼的爪子用锉刀锉掉,再给它戴上一个用八号铁丝拧成的一个类似于马嚼口的网罩往母狼的狼吻上就那么一罩!得,母狼赖以生存的全部重要武器就这样简单的解决了!

  当然,这是在母狼丧失攻击能力的前提下进行的。然后再饿上母狼几天,母狼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人是这样更何况狼?要不你试试把老虎饿上几天,然后捆上它,它也得乖乖听你的。

  王大爷把我放在母狼的腹部时,母狼的乳房已经涨得像个馒头了,我可没有察觉今天的奶妈和每天的奶妈有什么不同。直到我吃饱喝足,才有时间打量这个毛乎乎的家伙。心里很是纳闷,靠!今天的奶妈长得真他妈的另类!

  在那以后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我都乐呵呵的活在狼奶妈的哺育下。不大的窝棚有这样一幅图画:窝棚的床上躺着一个张牙舞爪的我,窝棚的地下卧着一个乖顺听话的狼。王大爷拿着他的旱烟袋在一边晒太阳。

  我就这么长大了。

  你说我会有什么机会上学呢?卧虎屯太小,没有学校。我的名字是村长起的。李村长说,这小子,他妈的肯定不是个善茬,喝狼奶长大的还不涞歹?起个他妈的啥名字呢?他正这么想的时候,大名李解放——村长的五岁儿子舞着一根秫秸棒跑过来,嘴里大喊着:“我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得!村长一拍大腿:“他就姓孙了!”

  至于名字,是三天后村长琢磨出来的。其实,整个屯子孩子不少,识字的人却是屁那么几个,能起什么好名字?无非是狗剩,二蛋,栓柱之类的。可村长说我叫那些名字瞎了,得起一个好名字。他说的好名字的意思无非是他自己要装个文化人而已。然后村长就冥思苦想,两天都没憋出个屁来。到第三天头上,整得他实在没辙了,跑到屯东边村口的小庙里烧香磕头去了!

  你说怎么着?歪打正着!村长这家伙刚磕完头,就在他抬头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一个东西!什么东西?嗨!其实也没什么,你说庙里磕头的供桌上还能有什么?无非是装果果的盘儿,插香香的鼎而已。可村长就在那个插香的鼎上发现了一个字:

  夔。

  他就直犯嘀咕。妈的,这是个什么字儿?不认识。不认识。

  不认识好啊!这老家伙一个高蹦起来!妈的,我不认识别人肯定不认识!就叫它了!别人不认识我起的名字难道不说明我是高人一个?

  撒腿往外跑!干嘛去?找屯里唯一一个在外面念初中的孩子家借新华字典去了!

  夔,龙九子之一,古时代表吉祥的一种独脚兽。

  这个名字让村长扬扬自得了好一阵子。可我当时却一点都不知道。随着我的长大,我的身体上的优势渐渐表现出来:我的力气比其他孩子大得多,灵活性也是。最要命的,我眼里的透出的凶光让屯里的其他孩子不寒而立!

  这都怪王大爷,我四岁时他就开始打磨我。说好钢是千锤百炼才打出来的。是好坯子也得打磨。我是记住他这句话了。最开始他在窝棚四周用黄土垫了一圈跑道,让我身上挂着铁砂围着窝棚跑。我跑得越快越久,我身上的铁砂也越重。王大爷的铁砂可有的是!他也不怕我没长开的骨骼受不受得了!

  后来就不跑窝棚圈了,改屯子圈了。虽然屯子不大,可屯子周围大部分的地方没路啊!那也得跑!“没路?你不会找?!”王大爷冲我把眼珠子一瞪,话可就撂到那儿了!

  我傻了!跑吧!路,我开!墙!我跳!树!我爬!我爬!我爬!那段时间我和树耗上了劲,不管多粗多高,一个字:爬!

  十一岁就开始跟随王大爷进山。这时我才明白王大爷锻炼我的含义:山林随时有危险,危险来的时候,最重要的是自保!速度,弹跳是自保的最基本要求!

  于是,我的狩猎生活开始了。

  父亲推开茅屋门的那天,我正在屯里最老的那棵树上睡觉。

  大城市流行吃野味,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里游的。天上飞的怎么打到的?地下跑的怎么抓到的?有用药闷的,有用枪打的。枪打的最有味道,可人们在吃肉的时候为什么没吃到子弹或铁砂?废话!都弄出去了呗!怎么弄的?挖出去的!

  人身上被射上铁砂怎么办?一个方法:挖。

  王大爷为什么找我?很简单。因为我胆大心细,更重要的是我有一双狼一样敏锐的双眼!

  父亲的同事很清醒。我从父亲的口中得知他叫邢雷。当逃犯开枪的一瞬间,邢雷用左臂挡住了自己的脸,因此除极少的铁砂射中手臂外,绝大部分的铁砂都射在邢雷上身左侧腋下到肋下的部位。

  消毒用的是自制的烈酒,没有麻醉药。挖铁砂的是平时我用的狩猎匕首。那柄匕首通身漆黑却异常锋利。刀尖粘上自制的草药粉末,在铁砂被挖出的同时,草药粉末迅速融入到伤口上面,起到消炎止血的作用。

  挖出的铁砂有三十二粒之多。邢雷已经疼得昏了过去。当铁砂全部被取出,王大爷给邢雷敷好药之后救护车车才赶到。

  救护车拉走了邢雷,留下了父亲。王大爷说:“你要是不嫌弃,让这小子做你的助手吧!不就是一个逃犯嘛!藏在后面的山林里吧?他给你做个向导吧!”

  好意父亲领了,但他不打算让我去。逃犯手里有枪,他不想让我受到危险。更何况,抓犯人是警察的职责。王大爷没在说什么,但却让我用实际行动改变了父亲的主意。

  王大爷示意父亲跟我走出茅屋。在父亲的注视下,我用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挥出了一拳!警察毕竟是警察,尤其是沉浸武学多年的老刑警。父亲一个侧闪,躲过我的直拳,左手习惯性的抓我手腕,右手以鹰爪式抓向我的手肘。

  正宗的擒拿术!

  一拳落空,我肘部前移,手腕回撤,父亲的双手均告落空。在我收手的同时我顺势左转,左腿向后横扫!

  父亲改托为推,双手横推在我左腿外侧,身形急速后退。

  这几下都风驰电掣,完成这几个动作时,王大爷的右腿还没迈出门槛。我停下动作,看见父亲甩了甩手。

  “怎么样?”王大爷问道。

  父亲笑了,我的行动证明我的身体素质,反应能力,抗击打能力,以及身体的灵活性。

  “好身手!”父亲称赞到。

  好身手还在后面。在后来一同追捕逃犯的四天里,我让父亲充分体验到了我的生存能力。

  邢雷遭到枪击的地方是一条羊肠小道,道边是密集的荆棘丛,逃犯正是利用避无可避的这个地理位置向父亲他们开的枪,然后逃之夭夭。

  聪明的逃犯!我不禁冷笑。尽管他聪明,但他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这个小道是一条死路!

  说到对这片环境的熟悉程度,我想除了王大爷之外没有人能比得过我!逃犯走的是一条进山的路,这条路路况险恶,几乎没有人烟,林中除了栖息在腐叶堆下的毒蛇之外,更有一种凶猛的动物——狼!看来,逃犯没有意识到林中存在的危险,他只看到了地势的险恶。那么他的意图就非常明显了:他想以自己一人之力,把父亲两个追捕他的人全部消灭在这里!

  我将分析后的逃犯意图告诉父亲,父亲听后吃了一惊。对于犯人,逃离追捕人的视线是最简单的对策,可这个逃犯不但不逃而且还要消灭追捕他的人可见其心机凶狠的程度!

  看来务必要将此人拦截在这里!父亲果断决定,决不能让他逃出去!

  逃出去?笑话!我暗暗冷笑。到我这一亩三分地能活不能活都是未知数,还想逃?逃得了吗?

  我和父亲商量了一下,凭现在的情况,如果我们一起进山肯定不行。逃犯认识父亲,并且敌暗我明,情况对我方不利。于是我要父亲守在山口,目的只有一个:别让其他人误闯!

  我重新回到家里,对王大爷说出了我的计划,王大爷听了连连叫好。在给我提供了我需要的装备后我独自进了山里。

  由于随时有丧命的危险,我分析逃犯不会深入山林,他应该在山道的附近徘徊。并且,在没有见到父亲之前,他不会再开枪。那么,他就必须考虑生存问题,也就是说,他应该在河流附近,并且,他得控制一定范围内的制高点!

  我是猎人。

  我在与一个两条腿的野兽周旋!

  我选择了几个与分析情况地形相符的地带作为重点目标,进行排查。我没见过逃犯,同样逃犯也没见过我,可这里不是常人来的地方,我的装扮是猎人,同时我的年龄不大,暴露的机率相对于逃犯来说要小得很多,也就是说,如果我在这里看见人,我能判定他是什么身份,而他却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我只是一个年轻的猎人而已。这是我的优势之一。最重要的,我已经说过,我对这里的环境了如指掌!这才是我最大的优势!

  我没有告诉父亲我用什么方法。他再三的强调要我注意安全。得知他守的是进山的唯一通道后这是他给我下的死命令。

  我当然告诉他进山只有一条路。可能吗?不可能,这么大的山林有一条进山的路简直是在骗小孩。可当我告诉父亲这是一条死路的时候父亲相信了,因为我告诉他这条路是有尽头的,穿不过山林。

  当那个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河边烧一只山鸡。

  我用湿泥裹住被灌进烧酒的山鸡,扔到火堆里。当我脱落早已干透的泥巴时,山鸡皮毛已经随着泥巴脱落,肉香四溢。我知道那个人已经饥肠辘辘,对于他来说,现在最大的敌人不是父亲而是饥饿。这个道理我很小的时候就懂。所以,我故意在有水源的地方逗留,然后做我吃的东西。进入山林的第三天,猎物出现在我的视野里。

  “嗨!你好。”我装出大喜的样子。“可叫我看到了同胞,”我对他说,“好几天我连个人影都没看见,你也是猎人?”

  猎物没想到我会主动和他打招呼。当他接近我看到我只是一个不大的小孩时,就把揣在衣兜里的手拿了出来。眼睛已经是目不转睛的看着我手里的食物了。

  “饿了很久了?给你!”我撕下一条大腿扔了过去。

  我的两条腿的猎物迫不急待地接住山鸡大腿,看我友好的样子,稍微放松了警惕大口啃了起来。我从火堆旁拿起水壶扔给他,他一把接住。

  我等他吃了几口才继续问他:“看你不像打猎的,怎么?迷路啦?”

  我在给他找借口。他“唔”了一声点点头。

  “你碰到我是幸运啦!你如果再不出去的话不是饿死,就是被狼或毒蛇吃掉!”我很不在意的说道。

  他打了个冷颤,我知道说在点子上了。他没死我想也吓够戗了,在深山老林里呆了他妈的三天没死是他走运,可夜晚的狼嚎和白天林荫下盘踞的毒蛇我想他肯定是见识到了。

  “我告诉你,顺着河边往下走,到河拐弯的地方有一条山路能下山。吃饱了快走吧!”

  他的眼睛一亮。

  “谢谢你。”他借着嘴里的食物含糊不清的答应着。我知道他不想让我听出他的口音。我的身旁有一只猎枪和一个背包。背包旁边放着两只早已死透了的山鸡和一只野兔。他无意的站在我和猎枪之间。

  “可让我看到个人。”我又重复了一遍刚说过的话。“我到这已经两天了,天天晚上听狼嚎,可连个狼影都没看见。真背!”我说道。

  “小兄弟到这打狼来了?”他终于说了一句完整的话。但口音显然做了改变。

  “是啊!最好让我遇到落单的!”我豪言壮语地说道。我看他明显的冷笑了一下,只不过我假装没看见。我知道他的力气正在逐渐恢复,他的口袋里有枪,我可不想让自己有一丁点的危险。于是我又说“我有猎枪。”然后又从腰里抽出刀,“还有刀子。哈哈!狼可别让我看到!”

  那个人见我抽出刀子,神色明显一紧。但听完我说的话才略有放松,但他怎么也不能忽视我已经持刀在手的状态。

  我又把刀插回腰里。继续大口吃我手中的鸡肉。在说话的时候我又递给他另一只鸡腿。剩下的已经只有鸡骨头了。

  我知道当他决定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肯定观察了我好久,直到确认我真是一名猎人。我还知道在观察我的时候他不敢离我太近,怕我发现,所以他只有靠近我才看出我的年龄。我相信我的判断。

  “你怎么不说话?”我开始故意找他的茬了。

  他哈的笑了一声,扔下鸡骨头站了起来。“竟听你说话了,都忘了说啦!小兄弟,谢谢你!”

  “谢什么!”我也站起来,无意中调整好我的身体状态。我可不想出任何计划外的意外。我分析在体力恢复之后他应该离开我这里,因为我刚才已经告诉了他下山的道路,那是另外一条下山的路。

  可是我还是防范他偷袭我,抢夺我手里的猎枪,我的计划是尽量做到不交手。

  他看了我一眼,枪在我的身旁,我的手无意的叉在腰上,刀柄触手可及。

  “谢谢你的东西,还要谢谢你告诉我下山的路。”他显然放弃了要“做掉”我的意图。我想他肯定没有必胜的把握,因此放弃了这个打算。

  我从脚下拎起那只野兔“你有火吗?”他点点头。我扔给他,“拿去,下山的路很长,饿了就把它烧了吧!”

  他又看了我一眼,向我拱了拱手,没有再说一句话,转身往山外就走。

  我还是不敢放松。作为一名猎人,最在意的就是自己身边的危险。那个人直到在我的视野里消失,我才放松下来,感觉我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打湿了。这只野兽是有思维的,我虽然不怕他动手,但潜意识中,我还是希望他不会动手。

  我没告诉父亲我的打算。我只告诉他我要尽量让猎物下山,或能探出猎物的所在位置。我的计划是:不要他“做掉”我,而是我要“做掉”他!

  猎物是不会走我指给他的山路的。但我相信,他不会脱离山路太远。所以,我在必经的一段山路上,下好了埋伏。

  在猎物离开一个小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离开。我的背包里现在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用几块石头和山草装饰了它。我把石头和乱草掏出来,现在我身上,有一杆猎枪,可在一秒钟之内发射两颗子弹,腰里还有跟随了我多年的暗刃匕首。

  我重新绑扎了小腿上的护腿,灵活的消失在山野里。

  直到第二天黎明,我才向我的陷阱地带靠近。这个时候我离开猎物已经有十二个小时之久了。

  我的判断能力是准确的。

  猎物被吊在陷阱地段离山路约五百米的地方。那是一小片树林。在山路和树林之间是一片茂密的荆棘丛。我知道他用同样的荆棘丛埋伏了父亲和他的同事,就肯定他不会走那段山路,也不会走这片荆棘丛。如果想过去,就得走这片树林。

  这片树林的三处穿行地带都被我下了埋伏。而且,所有的埋伏都是致命的!

  猎物就这样掉进我的埋伏里。

  他被我下的野狼套套住右腿,倒吊在一棵足有海碗粗的树枝上已经死去多时了。我的三处埋伏有一处是野猪夹;一处是陷阱;一处是野狼套。野猪夹足有半面锅盖大小,锋利的锯齿咬口,被我用绞轮撑开;下陷阱的地方土质疏松,我花了小半天的时间才把它搞定,阱底被我倒插了二十几根尖尖的竹剑。

  野狼套是用松节油泡过的牛筋拧成的,我知道对于一个人来说,被套住脚很容易的就能逃脱。因此在这里我下的是连环套——离野狼套十五米的两个地方,我分别设了两套弓弩,每套弓弩上都有三只纯钢弩箭。我把弩箭的方向调整在离地面两米左右的空间上。然后把弓弩的消息连在了野狼套上。在踏上野狼套的瞬间,套子开始收紧,然后绷直,直到把猎物吊在树上。这个过程大概有两秒钟,破坏掉消息后飞出的六只弩箭就在两秒钟后同时射出。封锁离地面两米到两米五的空间。

  猎物的脖颈,腋下,小腹,软肋分别钉着一只弩箭,已经死透了。

  如果他走山路,等他的是两块磨盘大的石头。

  我不想让自己失算。一点都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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