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老木的幸福之旅

老木

　　老木的幸福之旅从他关掉手机的那一刻开始，准确地说是参加笔会的马队过了关山坳向川岩江原始次生林进发后开始的。因为在此之前，老木的手机每过一会儿便要《老鼠爱大米》一次。有调查显示，男人的电话频繁程度在一定年龄区间内同本人身份地位成正比。老木今年三十有九，按时下时髦的说法属于奔四男人，青年老木长相平常，木讷寡言，目前做得最大的官就是家长。不过，我们的老木是一个做了二十多年“文学梦”的文学青年，至今还在半梦半醒之间。虽然贾平凹同志说过：天上掉下块陨石来砸死十个人，其中有九个是文学青年。但是老木绝非那种浮躁浅薄浪得虚名之辈，拿老木自己的话来说，他这辈子有两个爱人，一是文学，二是老婆。

　　现在，春风得意的老木正跨坐在一匹棕色的高头大马上，满怀憧憬行走在一队红男绿女中间。但只见一路流泉飞瀑，古木成荫，山花吐蕊，碧竹含翠，马队紧贴悬崖峭壁下的一线栈道缓缓而行，说不出的幽情雅致，老木恍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想了半晌是在自己梦里。二十多年前的老木还是一个愤青，无数个夜晚在蚊帐中靠一支手电如饥似渴地啃完了金庸古龙梁羽生的所有武侠著作，天天做梦自己执剑江湖驰骋四海快意恩仇。正暗自感慨浮生若梦，前面传来了一票美女清脆甜美的山歌，引得众鸟和鸣，老木也想倚歌而和之，便张口吼了几句《好汉歌》，自我感觉余音绕谷之际，猛听得身后一阵娇呼，紧接着一马长嘶，扭头一看，后面那匹黑马似乎看见亲人一样向自己冲过来，老木连人带马就向路边闪去，幸好前面的马主一把勒死缰绳。黑马上惊魂未定的女子嗔怪道：“好汉，共鸣了吧！”老木就此认识了江南女子小玉儿。

　　娇俏爽朗的小玉儿和貌似忠良的老木一路结伴同行，好比幽兰配枯藤，绝对能引起公愤，但老木丝毫不在意旁人喷火的目光，一路侃侃而谈、旁征博引，妙语连珠，引得小玉儿笑个不停。于是乎，满眼的风景有了另一种流动的意韵，他指点江山，言辞间充满哲思和警句，一举一动灵活而不失沉稳，殷勤又不失风度。不仅吸引了小玉儿，也吸引了那一帮叽叽喳喳的文学女作者，无论是爬山还是涉水，“老木”，“老木”的呼声此起彼伏，简直羡煞人也。在八仙瀑布上游那个碧绿的山潭里，资江边长大的老木更是抢尽风头，只见他面露微笑，挥手向全场的观众示意，然后高举右臂，绝对从容绝对干脆地从潭边两米多高的石崖上跳下，宛如一条美男鱼跃入碧水中，不仅姿势优美，而且水花压得很好，充分显示了业余选手的专业水平，博得了满堂喝彩。老木一从水里钻出来就看到小玉儿放肆鼓掌，笑靥如花，更觉得心潮澎湃，久久不能平息。

　　到了回村吃晚饭的时候，满桌的农家佳肴，自酿的米酒管够。饭桌就摆在谷场上，有稻香袭来，有满天晚霞映照，众人皆豪情万丈。有男女代表频频举杯向老木敬酒，老木早喝得脸红脖子粗，嘴里说“喝不得了，醉了醉了！”就是不见倒下。这场酒直喝到天刹了黑，两斤装的可乐壶空了，五斤装的塑料桶见了底，谷场上仰天躺下了几个，老木是战斗到最后的那个。某君含糊不清地问：“……没见你小子喝过……这么能喝？”老木嘿嘿乐道 ：“我三岁就舔我爹爹的酒喝，只是我老婆下了禁酒令，唉，哈……”众人绝倒。

　　那边厢溪滩上燃起了熊熊篝火，村人三三两两地聚过来看这稀罕事，一群男人吼着歌，舞之蹈之，畅快非常。老木深受鼓舞，禁不住喝住大家，高举一碗米酒，硬是用那成熟的橡胶普通话朗声而起，“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火光映红了老木那张激动的脸膛，一种近乎悲壮的神情更显得滑稽可笑。“……五花马，千金裘，唤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愁”字音刚落，老木一饮而尽，青花碗瞬间在岩石上摔成了碎片，他随及向全场作大幅度的挥手，“我宣布！——今夜无眠！今夜星光灿烂！”众人又欢呼，在后来吵吵嚷嚷的各种声响中，可怜的老木独自来到远离火堆的地方靠着一块大石睡着了，他实在太累了。

　　第二天老木听得屋外人嚷马欢，这才惊觉自己躺在一张老式六弯床上。他打开门，小玉儿就坐堂屋里埋头整理行装，见他就笑道：“叫你少喝点吧，昨晚我们出动了六条大汉呢，全是胡老师那重量级的，好不容易把你弄回来，你还叫着要喝呢。快准备准备，我们吃过早饭就下山。”

　　一路下山小玉儿没再和老木同行，宿醉让老木始终处在一种如幻如真的状态，如晕车一般。一路的风景也象相馆的背景，真实但呆板。到了高城大家下了马换乘大巴。手机也有了信号，同伴间开始互留电话号码。老木开了机，刚想问小玉儿，不曾想电话一个接一个的来了。

　　“老木，我是小木，妈妈要我转告你如果我读不了一中你们两个也算了！”

　　“老木，你手机关了做什么，爸爸这两天不好，你也回来看看咯！”

　　“老木，明天八点我要向市里汇报，你写的材料呢！”

　　“老木，跑到那乡里去搞么子咯，晚上我们在老地方等你打牌！”

　　“……”

　　那些山，那些水，那些火光和夜色，统统从老木心里排除出去了，老木觉得事态严重，一时无法适从。囤积了两天的事情还不至于击倒他，他努力清醒，从千丝万缕中分清主次，找准突破口，这是他处理问题的一贯作法。他想了想，还是关了手机，终于也没有再问一个电话号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