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离她两尺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的是一本日语课本。
她看见我长得可怕的影子后抬起头,含着棒棒糖眯着眼睛问,看得懂吗?
我摇摇头,表示看不懂。感觉自己像个文盲。
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笑着说她也看不懂。
我眉头紧锁,作大惑不解状。
她说,她想上大学后学日语,所以趁现在没事先和这些长得大同小异的日本文字认识认识混个脸熟。
她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棒棒糖递给我。
我正想伸手去接又在半途中缩了回来,心想,都大学生了还一个大男生。
于是,我顺势把手从半途向上回转指着腮帮子,以示牙疼。
她笑着把棒棒糖放回口袋说,你以前肯定很少和女生聊天吧。我早就看见你的影子在我面前的地上怯生生地想过来搭讪又不敢过来,就知道你是一个只被爸爸妈妈吻过的小男生。
转眼就要毕业的人了,却被一个小女生唤作小男生。我很受打击。但真正使我受打击的,是她说的完全属实。
幸亏火红的霞光掩盖了我的“腼腆”。我依旧望着西边的天空,装着很成熟的样子,大有壮怀激烈目空一切的气魄。
女孩也许被我感染,也偏过头去望着那映得透天红的晚霞:“你看那团云像毛主席的头,怎么一会儿又变成一头大水牛了呢?那团云像乌龟背着兔子在赛跑,怎么一会儿又变成了一只小浣熊了呢?真美呀!”
这时,一家大型空中客车从西向东越过我们的头顶,追赶着落山的夕阳慢慢飞去,消失在一片火红之中。
你知道我长大后想做什么吗?女孩望着绚烂的晚霞突然问我。
我摇摇头。
她望着消失的飞机,伴之以充满憧憬的微笑说,我呀,将来想当一名空中小姐,穿着漂亮的制服在漂亮的云彩中追赶太阳。
我正释然不用回答她的问题。
她又偏过头来问我说,看过王朔的《空中小姐》没有。
我把空中小姐输入大脑努力搜索,出来的不是与空中有关的就是与小姐有关的资料,就是没有与空中小姐有关的内容。
我又很果断地摇摇头。
她显然很失望。
那你应该看看,那里面的空中小姐单纯得就跟这晚霞一般灿烂,她说。
我悔恨自己平时没有博览群书孤陋寡闻见识短浅却自视清高。
正当我陷入深深的自责时,女孩轻轻跳下秋千,抿嘴一笑说,我得回去了,晚上还要自习呢,再见!
我不无遗憾地以一位大哥哥的姿态微笑着点点头以示默许。
望着她娇小的背影融入一片火红之中,我突然想起,在刚才的谈话中,我竟然连一个字也没有说。坐在女孩刚才坐过的秋千上,抬起头看见的依旧是灿烂得异乎寻常的天空……
从那以后,一有飞机从头顶飞过,我就想,那上面有没有当年的那位女孩呢。一有空难发生,我就默默祈祷,那上面应该没有那位女孩吧。
今天,看完王朔的《空中小姐》后发现,阿眉确实单纯得就跟那晚霞一般灿烂。但不知为什么,当年那位高中生女孩却没有告诉我,阿眉最后死于空难。
《空中小姐》中有这么一句独白:她们(指空中小姐)是有勇气的,比起你我(不管是穿着军装的还是已经脱下军装的)来,她们有超出我们不知多少倍的可能遇上劫持、机毁人亡等意外事故,也就是“生死考验”。
看到这里,我为我先前对未来的担忧感到无地自容的羞耻。
看完《空中小姐》,我又看了集子里的另一篇《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发现我和当年那位高中女孩在读书广场的相遇,以及个别对话,惊奇地酷似于书中的主人公“我”和吴迪的相识。但我知道,她不是那个吴迪,我也不是那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