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火车,我找到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八月中旬的车厢寂寞得异乎寻常。
对面座位我的对角线方向即靠走廊那侧很端庄地坐着一位长发女郎。判断不出年龄。通俗的判断标准在她那里找不到丝毫根据。
我还没有看清她的脸,突然,火车轰的一下进入没有任何杂质的纯黑的隧道。一瞬间,车窗外好像突然变成了另外一个星系中一颗不知名星球上的远古世纪。我侧过头去看着车窗外一个近乎完美的侧面在那远古世纪的上空逐渐清晰起来:先是一头直垂下来直到乳房下五厘米的没有任何瑕疵的黑发。
接着是不宽不窄泛出些许微光的额头。
往下是刚修过的眉毛。一看便知是某位三十五岁理发师的杰作。
眉毛下面是与火车顶平行伸出而后向上再向后微微翘起的长长的睫毛。
睫毛下面是眼睛的侧面,可奇怪里面什么内容也没有。人常把眼睛比作心灵的窗户,既然是窗户,那么只能从正面透过它才能看清里面的内容。在侧面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的。
紧接着眼睛下面是一个可以用完美来形容也一点都不为过的鼻子——慢慢上升的鼻梁不缓不急,不偏左也不靠右。鼻尖小巧玲珑。这使我突然想起以前在《美国地理杂志》上看到的喜玛拉雅山的南坡。虽然怎么也想象不出这女郎的鼻子与那喜玛拉雅山南坡之间有什么一丁点可以相比拟的地方。
凝视了这个侧面一分钟后,我猛然发现,这个侧面的近乎完美完全正是因为有了这个近乎完美的鼻子的缘故。一个小小的鼻子竟能有如此摧枯拉朽的魅力,这在我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个发现的意义,就好比水族馆里的动物突然全部消失后我才猛然意识到它们存在的意义一样。
鼻子下面是两页紧紧合拢的嘴唇。竟然清晰得连唇褶都能一条条地数出来。这使我感到恐惧般的诧异,就同看到蜘蛛腿上微乎其微的长毛时的感觉别无两样。
我正准备往下再找寻点什么,火车轰的一下驶出隧道,又返回到这个星球的当前世纪。即使瞪再大眼睛,车窗外那个近乎完美的侧面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了,就好像北极的风吹过鼓浪屿的洞穴一样,了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