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深处的爱情

　　你妈妈打你你给哥哥说

　　你不该把那洋烟喝

　　……

　　苍凉的唢呐声歇，一嗓子钻出云天，说不出的悲愤、幽怨与凄惶。山坡上正在掰玉米的人都停了手中的活，眼望着隔架山梁上那个直戳戳的站在太阳底下的汉子，心中都是说不出的难受。

　　那汉子叫铁蛋。

　　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青涧的石板瓦窑堡的碳。这两句顺口溜每个陕北人都能说出口，也足见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在陕北人心目中是多么完美。

　　铁蛋祖籍绥德，从父亲开始落户到杨家畔。年轻的铁蛋壮的像头牛，帅的逼人眼，典型的绥德汉子形象，太阳晒就的一身黑皮肤，在阳光下反射着石油一样的光泽。大夏天，他最喜欢光着膀子，满山上干活的人都能听见他的歌声：对面家的沟畔上站的是个谁？那就是我那想死人的二妹妹……

　　铁蛋心上的二妹妹名叫巧英。

　　巧英黑黑的头发有三尺多长，梳成黑油油的大辫子垂在脑后，脸蛋白里透红，竟晒不黑似的。

　　四十里黄沙二十里川，好女子出在杨家畔！

　　杨巧英16岁了，出落的美人人一个，谁见了都夸。四乡八村里来说媒，巧英妈只有一个条件：财礼一万八。

　　巧英每次看见说媒的都会哭着跑出去，恨妈妈把女儿当牲口卖。

　　夜深了，巧英妈偷偷的抹着眼泪。不是要把女儿当牲口卖哩，不要点彩礼钱，拿什么给巧英哥娶亲哩。

　　好多人被一万八挡在了门外，庄户人，谁能拿出那么多钱哩！

　　杨家畔穷，地处山深处，女儿好嫁，男子难娶，家里有女儿的，都是从女儿身上使些彩礼钱，然后用这钱再给儿子娶媳妇。杨家畔打光棍的人多哩。

　　巧英哥都26的人拉，整天光着膀子，拦羊、下地、挑水、劈柴，一声不吭。娃大咧，有心事哩，巧英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该给娃娶媳妇拉，娃不说，能看出来哩。巧英哥就是一个憨老实。家里光景穷，不指靠巧英使点钱，指靠啥哩嘛！

　　巧英才不管这些，她的心思思都在铁蛋身上哩。

　　穿一双红鞋硷畔上站

　　嘹一嘹哥哥你在哪边

　　樱桃好吃树难栽

　　妹妹有话口难开

　　一声猫猫叫，巧英知道是铁蛋来了。三步两步跑到场院的麦秸垛后面，那里是他们约会的地点哩。

　　花椒树开花一溜溜麻

　　哥哥和你说句知心话

　　三十三颗荞麦九十九道棱

　　妹妹你是哥哥的心上人

　　巧英白脸蛋蛋上泛着红晕。铁蛋结满硬茧子的手紧紧攥住巧英的绵手手。

　　对面家山上十样样草

　　十样样看你九样样好

　　山丹丹开花六瓣瓣

　　你是妹妹的心肝肝

　　铁蛋家也穷，没有办法筹集一万八，他紧紧的把巧英揽在怀里说：“你等我，我去外面挣钱。”

　　前沟里送来后梁上站

　　满脸脸流不完泪蛋蛋

　　哥哥妹妹难呀难分手

　　挣够了银钱你早早回

　　铁蛋出门干活去了，去一个煤窑卖苦力挣钱去啦。巧英的心像被抽空了，整天没精打采的，盼着铁蛋快回来。

　　豆芽芽生成一盆菜

　　哥哥是妹妹心上的爱

　　旱地里西瓜蜜沙沙甜

　　哥哥你在妹妹梦里面

　　黄瓜条条拌凉粉

　　等你回来就结婚

　　铁蛋走了五个多月了，没有见谁捎回来一封信。巧英家却来了一个人。她是来给巧英说媒的，说的是离这里50里路李家疙瘩的李三牛。

　　李三牛也是个老实娃，家里穷，有一个妹妹，妹妹十二三岁的时候上树摔坏了腿，虽然后来好了，但是走路还是有点瘸。李三牛28了，老是找不到合适的人，妹妹腿有毛病，彩礼要的多了没有人来求，要的少了，眼看三牛就得打光棍。于是有人出主意让他换亲。

　　换亲是农村的一种旧俗，就是两家人，各有儿女，互相换嫁换娶，这是不得已的法子，谁也不用花彩礼钱，却可以了却父母心事，解决儿女婚姻。

　　在媒人说合下，巧英妈动心了，巧英爸从不参与家政，一切都是巧英妈说了算。虽然说对方女子有缺陷，但是巧英妈问清楚了，不耽误干活。走路有点瘸怕什么？过光景又不是看人样子哩！

　　巧英听妈一说，当时就愣了。换亲，她并不陌生，只是没有想到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她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

　　巧英妈开始撒泼了，满肚子的辛酸全部化做泪水滔滔不绝。儿女拉扯不大，难，拉扯大了，娶亲还是难。巧英妈放声大哭，鼻涕一把，泪一把，絮叨一阵，哭一阵，头碰墙，手拍地，哭了个天昏地暗。

　　巧英爸像个木头桩子，只知道吧嗒吧嗒的抽烟；巧英哥低头坐在灶火前，头一直不抬。巧英思前想后，看看妈，看看哥，由不得心软，想想铁蛋，说什么也不能妥协啊。凭什么就要嫁一个自己不认识不喜欢的人啊！

　　半山上开花半山上红

　　一门门心思说给谁听？

　　不答应妈妈逼的紧

　　要答应放不下心上人

　　好哥哥怎么还不回来

　　实实的把妹妹难为坏

　　巧英妈哭够了，一抹眼泪，见巧英还不答应，不由得气从心上来。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如今翅膀硬了，一点都不体谅娘老子的难处。顺手抓起笤帚照着巧英打了起来。巧英不吭声，眼泪往下淌。不躲不闪，任由妈妈边骂边打，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巧英爸忍不住了：“死婆姨，你把娃往死里打呀……”。巧英哥一扑咧站起来：“妈，你别打了，我不要婆姨了……”

　　一家人哭成了一团，巧英妈扔了笤帚，坐在地下哭天抢地的又开始了哭嚎。

　　夜里，巧英想着心事一直睡不着，泪一直流着。半夜里的时候，忽然听见大门“吱扭”响了一声，“敢不是有人来偷东西吧？”巧英偷偷溜下炕，从窗户里往外望。影影绰绰的，好像是妈！巧英打开门，果然是妈，正往门框上搭绳子哩。“妈呀！”巧英扑过去一把抱住了妈。

　　“咋能寻短见哩嘛？”巧英爸也醒来了，从中窑里走了出来，“你上吊死拉，撂下这一家大小咋过呀？”

　　“我愿意换亲哩”巧英说完这句话，直哭的眼睛睁不开。巧英妈哭的浑身软，“不是妈逼娃哩，妈也没办法嘛！”

　　巧英答应换亲，却提了个条件：必须对方先嫁过来，一个月后她再嫁过去。媒人一说，双方同意。于是雇了一班吹手，吹吹打打的，把新娘子迎进了巧英家。

　　新娘子腿果然不影响生活，很勤快，也很朴实，和巧英哥很合得来，看着他们甜蜜幸福的样子，巧英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

　　日子一天天过去，巧英的神情越来越黯然。当初说等一月，巧英是有盼头的，她希望铁蛋突然回来，或者捎信回来说他挣到钱了，她就可以说服爹妈把钱给了李三牛，让他再寻一门亲，这样落得大家都欢喜。

　　可是，铁蛋怎么就还不回来？也不捎信回来啊？这个老实的汉子怎知道巧英心中的熬煎呢！

　　打碗碗开花拉蔓蔓

　　谁知妹妹心里的难

　　想你想的见不上面

　　口含着冰糖赛黄连

　　一月时间到了，巧英妈欢天喜地的缝了新铺盖，准备着陪嫁的东西，巧英心却要碎了。怎么办？怎么办？该怎么办？有心出去寻铁蛋，谁知道他在哪里哩？而且巧英也从没有出过门。要是嫁，巧英心里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可是人家的妹子已经成了她的嫂子，她是不是骗人哩？！

　　头疼、犯晕。巧英越想越想不开，越想越没有活路了。

　　白格生生脸脸太阳晒

　　巧格灵灵手手拔苦菜

　　马里头挑马不一般高

　　人里头只看着哥哥好

　　阳世上成不了双宿鸟

　　咽气了也随你下阴曹

　　巧英穿上大红袄，大红裤子，把头发盘的高高的，打扮成一个小媳妇的俊俏模样。把洋烟化了水，大口喝了下去……

　　坟头上开花碎纷纷

　　漫天上飘着相思魂

　　巧英死后三个多月，铁蛋回来了，在小煤窑干了将近九个月活计，他挣下了5000多元钱。铁蛋光想着要挣够一万八，没黑没白的干活，把捎信的念头都忘拉。直到有一天，铁蛋想巧英想的不行了，就打算先回来一趟，然后再回去干活。

　　风呜咽，草呜咽。铁蛋直哭的眼里流出了血。迟了，迟了，回来迟了……为什么不早点，不早点回来？……

　　一把唢呐，吹的荡气回肠，声声悲凉。过了许久，铁蛋突然放下唢呐，仰头对天，声嘶力竭的吼道：

　　你妈妈打你你给哥哥说

　　你不该把那洋烟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