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堂
猴儿坪是一个出故事的地方。猴儿坪故事又数何家的多。这不,何名堂回来了,于是猴儿坪村又有了新的故事。
猴儿坪是湘鄂边武陵山余脉中只剩下大大小小山岗和山冲的一个小地方。传说很久很久以前武陵山的猴子成群的到这里来,与这里的人家都混熟了,人们要看猴就到这里来。虽说是山,中间多多少少有几方平田,于是就叫起猴儿坪来。
这里偏僻,地道的荒山野岭,湖南湖北都鞭长莫及,是一个三不管的地方。俗话说,占山就为王,最早来这个地方的何家,自然是成了没有受封的候王。何氏族谱上记载,在明朝的洪武年代,何家的老公公,看上了这里的一溪好水,于是挽草为记,烧荒造田,过起了桃花园中的生活。后来因各种各样的原因躲到这里来的人家, 居然有了一二百户。何家是这里老门老户,也是这里的望族,清朝时何家还出过秀才。后来何家领头修了义仓,蓄备些粮食,在肌荒年景接济缺衣少食的困难人家,这猴儿坪的人家没有哪个不在哪一辈子上没有讨过何家的好。上了年岁的老人,经常讲何家的古,说何家哪一辈的公公是文秀才,哪一辈子的公公是武状元,只是到了何名堂的公公时候,不管家,人也很懒,又扛起了烟枪。这吃大烟,有一首谜语诗说得好:三寸围园一寸高,无枝无叶结樱桃,有人上得樱桃树,万贯家财被火烧。这样一来,人们都有说何家的气数到了。到了上一世纪三十年代的时候,何家的土地已经卖完了,靠一两亩卖不出去的挂坡地勉强维持生活。古人云“五世而斩”,何家的兴衰也算是应了这句老话。谁能料到这又不是好事呢,解放后,何家居然是贫农。不过义仓仍然是满满的没有动过,土地改革时被作为胜利果实分了,用上好木料做成的仓子也拆成木板分给了一家一户。义仓的房子被安排为小学校,后来学校搬走了,便做了猴儿坪村的村部后来叫大队时的队部,再后来就做了大队食堂,再后来就慢慢地给拆了,现在那儿不过是从瓦砾堆上长出来的一片荒林子。
何家老一辈的故事是老人们讲的,何家小一辈的故事是人们看见的。猴儿坪村是没有人不知道何名堂的,何名堂,小名何狗儿,老的认得,小的听说过。何名堂也就是何狗儿,是这个地方的实实在在的一个人物,也是这个地方的一个故事人物。说他实在,何名堂已经有十多年不在家了,说是故事中的人物,何名堂确确实实是这个村里的人。小一发的只听说过没有见过,老一发的见过,现在没有听说过,到底是个什么人物谁也说不上来。人们讲起何家的故事来,从何家的老一发讲起,一直讲到何名堂,人们无事或者有事,总喜欢把何家的事拿出来论一论,似乎论一下何家,就会明白很多事理。何家,无异于猴儿坪村的一部经典。
名堂投胎的那一年,人们敲锣打鼓载歌载舞“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热烈欢呼吃饭不要钱”,人们前扑后继流血牺牲为之奋斗的共产主义不是遥远的将来,已经是炙手可热的现实。世界大同就是这个样子,中华民族多么伟大的了不起的历史转折和创造了天方夜潭所未有的神话。走到那里都有食堂,一天二十四小时随到随吃,真是天下农民是一家,到处生活都不 差。中国人从来没有这样阔气过耍手过,没有这样有面子,大家都要尽量地体面些,看谁家的食堂办得好。各个食堂都相互派观察员明里暗里打探消息,桌面上有一些什么新花样,一次摆了好多桌,来了一些什么体面人物,都尽量想办法在这一方出头人地。猴儿坪是个穷山村,各家各户的家底很薄,集体也很空,好年成免强不要供应粮。又穷又偏僻,不是专门到村里办事,很少有人到村里来。好几年前说来过一位县长,村里老老少少翻山越岭跑来看稀奇。当县长的是天上文曲星下凡,能见到县长是人一生的福份。等到后来好多人赶来时县长已经走了,只有人们还在三三两两地喜滋滋地津津乐道地反反复复地咀嚼着空前的史无前例的荣幸。有一个人正在比划县长的模样,激动地挥舞和县长握过手的那只手。飞溅着唾沫说县长就是县长,浓眉大眼,天亭饱满,走路四平八稳,那真是一个富态之像。等到人们稍有平静后有人说,那不是县长,是县长……派来的。村里为办食堂的事没少挨批评,现在又为不体面发愁。有一天,有四个人骑着自行车到村里来,还操着一口官话打听谁。那时能骑上“铁驴子”这玩意儿是了不得的,而且一口官话,肯定不是一般的人物。人们开始围上来,想听听是干什么的,胆大的还扶一扶那自行车。这是村里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全村老少男女都骚动起来,村里主食堂要大宴宾客。在村主任那时叫大队长的带领下,村里一口十多年没有干过的老堰架起抽水机抽了个底朝天,大鱼小鱼螃蟹虾子脚鱼乌龟分门别类。从村里养猪场里拉了两口最大的肥猪杀了,肥肉瘐肉腰花猪肝排骨筒子骨互不混杂。容不得那四个人分说就操办起来,用村里唯一的一支高音喇叭变换方向大声地播送来了贵客的好消息,从全村各家各户揍拢了七七四十九张八仙桌摆起了满村全席,按主客贵宾干部老小男女七个层次从上至下排好座次,村主任端起大碗酒站起来说了些欢迎热烈欢迎至于欢迎谁没有说明白的欢迎词后,就英雄聚义般的小饮豪饮狂饮醉饮……渐渐地男男女女浑浑龊龊老不老少不少的打情骂俏,小孩们各自拿着所喜爱的熟菜块相互耍逗。村里的狗都抛开了主人成群的争食和相互追逐,有一条狗叼走了一个猪头,引得狗们团团围住狂叫着撕咬着,形成了群雄逐鹿的战场。太阳下山了,客人不知什么时侯早就走了。大家一直没能知道倒底来了什么客,都沉浸在共产主义的无比幸福之中。老实男女相互搀扶着呼儿唤女回家,有的不知走到那个山旮旯里“那个”去了。 名堂的爹妈刚刚新婚燕尔,少不了被人插科打浑逗逗乐,小俩口只是笑笑红着脸尽量躲开人们,俩个儿说说笑笑回家乐自个儿的。那个年代时兴“放卫星”,“放卫星”就是创最高纪录的代名词。猴儿坪村这一回着实放了一颗大“卫星”。上了广播和领导的讲话稿远近闻名,村支部书记和村主任居然受到了当干部以来的头一回表扬。
公元一千九百五十九年,历史永远不会抹去的一年。历史的嘲弄是无情的,大自然的报复是残酷的。谁也没有想到短暂的共产主义生活会付出前所未有的沉痛代价。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令人始料不及,肥的拖瘐了瘐的拖死了。狂热充斥思考,宿命安于自信。眼睁睁地望着食堂的炊烟,然而总是冒烟的时侯长,开饭的时侯迟,到口的东西少。大人们都默默地忍受着,最令人愀心的是娃儿拼命的哭叫和无力的挣扎。这一年入秋,名堂出世了。名堂的出世给这个家庭是一个惊喜和安慰:名堂一家五代单传,到了名堂这一辈又生了一个儿子。困难归困难,儿子是儿子。小俩口年轻力壮养个娃娃还成问题?名堂不停地吮吸着妈妈干瘪的奶子,那只是一种本能,其实那奶头早已涸结。二十出头的少妇,这最有情感的地方像两只薄薄的饼,皱皱巴巴的贴在胸脯上。名堂嘴唇的冰凉触痛了妈妈胸膛的肋骨,名堂妈妈无声的抽泣,眼泪滴在小小名堂的脸蛋上,顺着嘴角流到口边,小小名堂抿抿小嘴吧,就这样过早地品偿到人间的苦涩的滋味,他没有力气像大人们那样把这种苦涩吐出来也没有大人们的那种承受能力把它吞下去,小小的舌头往外抵出小泡泡,紧接着就是一阵钻心的哭声。食堂的铃声终于响了,那铃只是因为起着铃的信号才叫着铃,其实是从外面捡回来的拖拉机轮子上的一个钢圈,铛,铛铛铛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破损的嘶哑,是大办钢铁时没有回炉的幸存者。食堂开饭了,人们端着一满钵蓬蓬松松的“双蒸饭”。卑践者最聪明。“双蒸饭”是那时侯在严格控制口粮供应指标和食堂管理人员“抠出一把米,节约万斤粮”的“精打细算”中,能使自己感觉好一些的一项伟大发明。聪明的脑子发现重新蒸过的钵子饭要比只蒸过一次的体积大得多,于是将所有的钵子饭统统蒸两次。好在那时人们还未感到能源危机,米粒经过反复高温加热后,超常规的膨胀给人们一种难以名状的满足。名堂还在娘肚子里的时侯,人们说名堂命大,赶上了吃饭不要钱,这下可好,别说没钱就是有钱也没有饭吃。名堂是爹妈的心肝,又是六代单传,爹妈总是要匀出一份留着在晚上喂小名堂。小名堂越是大了起来越是瘐了下去,眼巴巴的拉扯到公元一千九百六十年。
这一年,春天来得很迟很冷,夏天来得很早很燥,秋天来得很酸很涩。清明才断雪谷雨才断霜,清明过后竟然飘起了冰淞,小麦油菜蔫得像在滚水锅里捞起来一样,天一晴便烂了蔸,小夏收成完全没了。立夏天气晴好,“立夏不下(雨),犁耙高挂”,刚刚立夏,地上干起了烟。人定胜天的口号遍地都是,抽水机日夜不停地抽,集中人力水车一级一级的多到十多级把水提到高岗田里,浪费了不少,真正到田里的水不多,折腾得没有几天便竭泽而渔,人畜饮水都成了困难,方圆几十上百户人家不得不到名堂门前那口拦冲堰里来担水吃。这口拦冲堰面积大,水源来路长,最深的地方有好几丈深,淤泥都有好几尺厚,还传说下面是龙眼,七八十岁的老人没见它干过。眼前这百日大旱还有这么大半堰水更增添了些神秘的色彩。
生命的力量是不可战胜的,希望的力量是惊人的。神农的遗传驱使人们向百草进军,能吃的野菜树皮籽实都想着法子弄来吃。大人们怎么过襁褓中的孩子无从知道,不过在父母的怀抱中总是温暖和幸福的,名堂长大了,一岁多了。名堂爹是一个有心计的人,在禾场闲聊时,细心地搜索零星的谷粒,小心地放进嘴里用牙齿轻轻地退了壳攒在衣兜,一天下来也有一二百粒。走路时见到散落的谷穗,就弯下腰整理鞋带或检旱烟袋或毛巾,变着法儿顺势把谷粒刷下来。普天之下莫非集体,路边的稻穗也不能明着捡,一切缴获要归公,被检举出来就要“阶级”那个“斗争”的,是不得了的事。 一旦“阶级斗争”了就成了敌人,那怕是几辈子的贫下中农也是白白的光荣了。夜里,名堂爹就把米粒放在碗里擂成米粉,然后糊成糊糊喂给名堂。外面的秋风透过窗隙挤了进来,七八月间应该是很惬意的,可人们都感到冷,老百姓说这是肌生寒,科学家说是能量不足。名堂爹把眼睛瞄向窗外,外面黑乎乎的,今天是农历初一,没有月亮。名堂爹对妻子说出去一会儿就回来,声音有些擅抖,名堂妈默默地拉着丈夫的手,俩人的手都抖的很历害,身子也哆嗦着,都听到了对方不匀称的呼吸声,俩人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不一会儿名堂爹回来了,小口袋里大约有四五斤生谷,这是名堂爹在后山脚下那块大丘里用手从稻穗上搓下来的,手上尽是些密密麻麻的凸凸凹凹的斑斑点点的红青紫黑,还有些细小的芒刺扎在手掌心上。小俩口三下五除二地把生谷变成了糊糊喂了小名堂。小名堂带着难得的微笑进入了自己的梦乡。这一夜睡得很香。
俗话说“有了初一就有了十五”,名堂爹的手不再发抖声音不再发擅脚步也变得轻巧,而且渐渐地有了自己的逻辑:我这不是偷,是拿,是悄悄地拿回自己的东西,我一年到头不应该只得到这么一点点。我拿回来养了我儿子还不应该,谁不希望自己有个儿子希望自己的儿子长得壮壮的。名堂正是吃长饭的时侯,每一声啼哭都像针一样扎在父母的心上,一个堂堂的五尺男子汉,养不好一个小娃娃,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呀…… 在眼前,家里是空的脑子里是空的肚子里也是空的。祖祖辈都辈都怕穷世世代代都盼富,解放了家家户户有了地,可不知怎么一呼啦地没有了农具没有了,一下子“三化”都把家里“化”得这样干干净净了呢?一个普通的农民无法理解中国正在发生的事情,也没有谁能说得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或许有人能说得明白或许有人明白只是不能说明白。中国农民是最现实最容易满足的,有两句朴实而略显得粗俗的格言说“锅里有煮的,胯里有杵的”。锅里有煮的就有吃的;胯下有杵的就是男人有女人女人有男人,男男女女相亲相爱成亲成家相互支撑还相互那个那个的意思,有了家在一起“杵”就有了烟灶有了香火。这不是么,名堂一家是五代单传,有了名堂就又是一代新人了,解决了“无后为大”的问题。可是日今眼目下倒好,一个堂堂的男子汉一对身强力壮的夫妇无法养活一个刚会吃奶的孩子。 天啦,我不能没有我的儿子,我不能不为了我的儿子,我为了我的儿子,我会什么都不怕。一个人连自己的儿子都不爱的人叫什么父亲,一个连自己儿子养不活的人有什么脸做父亲,一个人为了自己的儿子长大成人无论怎样作贱自己都是值得的。一切为了儿子,为了儿子的一切,中国人或许是全人类遗传的本能和本能的遗传以及巨大原动力所形成的固有观念,使得一个父亲的责任重如泰山。虽然名堂爹妈度日如年, 不知不觉中的名堂胃口越来越大。大丘东一块西一块的搓谷把一丘的谷弄得东倒西歪,好在提前到来的西北风夹杂只有夏天才有的暴雨,把大丘的谷放了排一般的扫倒在地上,等到人们来看的时候早已面目全非。但是名堂爹再也找不到象大丘这样好的谷子了。
名堂爹把目光盯住了禾场。
禾场在山岗的半坡上, 是人们平出来的一个场子,做了三间茅屋,既是生产队的队部也是仓库, 还是学前班的教室兼文化室农民学校什么什么的,屋里有一大堆牌子,青年之家老年之家民兵之家妇女之家…… 这些都是应付检查用的,来什么检查团就挂什么牌子。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可以看到中国人的聪明,中国人的智慧。三间茅屋两头的两间是敞开的没有前面的檐墙,这是为了在暴风雨到来的时候抡运禾场的东西更方便些。禾场每天都有人值班守夜。这不起眼的三间茅屋里,有这个队百多人的全部的重要的财宝,包括老祖宗的老式水车犁耗耖,还有凭计划分配下来的象白糖一样的化肥,这玩意儿要几十斤谷才换一斤。除了这些以外,更重要的是全队人的救命粮百十号人的口粮都保管在这里。晒干了的堆在两边的屋里,还要晒的堆在禾场上。谷堆上印上了石灰印记,石灰印记是“太平”二字。印灰记的石灰盒叫印斗。印斗一般都做得比较精细,是一个民间工艺品,各个生产队都很看重印斗的工艺,它代表了这一方人家的面子。这个印斗说来是名堂家的心爱之物,至少有两三辈人世了。印斗是名堂的公公做的,木料是乌桕树。乌桕树的木质细沉实,天生的紫红色既不褪色也不脱落,越用越亮。提梁很象一座微型拱形桥,底部是镂空的“太平”二字,装上石灰在谷堆上一按,谷堆上便留下了工工整整的“太平”二字。监督机制是很完善的,印斗印完了由专门的保管员带回家。晚上要是有谁动了谷堆,印记就会散乱,全队全村乃至上级或上级的上级都会不安,首先是挨家挨户的搜查,然后是摸底排队顺藤摸瓜列出一些怀疑对象,逐个审查,只要家里略有余粮的,都统统没收是不问理由的,些许有点数量,就得交待“偷”的情节,“阶级”那个“斗争”是不容情面的也用不着分辩,不老实罪加一等。俗话说饥寒起盗心,不怕“阶级”那个“斗争”,盗案还是经常发生,而且有些案件不了了之,其个中原因之一是那些“阶级斗争”的积极分子也是个聪明的偷儿,以至后来的“四清运动”中有不少的人“下水洗澡”,“四清”后是“社教”,“社教”后是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浪潮般的运动,好多人下了水就再也没有起来过,不过这些人依然是积极分子,是被“依靠的百分之九十五的大多数”。历史就是这样,不需要说清楚的人怎么说都是清楚的,需要说清楚的人是怎么说都是说不清楚的。
名堂的爹把眼睛盯住了禾场,盯住了禾场的谷堆。
明目张胆是不行的,有人守着。动作太大也是不行的,谷堆稍有滑动那石灰印记就散了。为了儿子,为了一个父亲的责任,有了胆量就有了办法。名堂爹从竹园砍来一根细长细长的荆竹,在竹杆的一头绑上一个竹筒,站在刚好够着谷堆在地方,东一下西一下的捅,尽管谷堆上有些园园的痕迹,但怎么看也不象是人为的,一连好几天就这样到手了不少的谷子。一天两天,渐渐地生产队里有了一些传说,说是饥荒年成,山里的猴子都下山来找吃的了,还说猴子跟人是一样的聪明,比人还精灵……如何如何。人们感到惊讶但不恐慌,因为这很有德性的猴子既没有侵扰哪一家哪一户,也没有伤害那值夜的人。值夜的心安,他们家里人也放心。
时间,对于无忧无虑的人来说,就像快乐的小溪一样在不知不觉中流到了大海。而对于生活拮据和窘迫的人们,无异于一条套住生命的绳索,当他拼命挣脱这条锁链的时候,也就到了生命的终极。名堂爹每晚由麻木而形成的放松,已经听不见自己的肌肠咕噜的声音了,他似乎这是一种音乐,又是一种号角,为了儿子,要不顾一切地向着那目标前进。这样一来,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不成在了,仿佛只有自己,尽管肌肠咕噜,也觉得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终于在一个月光灰蒙蒙的半夜,名堂爹被守夜的抓住了。名堂爹给他们每个人磕了个头,什么话也没有说,守夜的两个人也没有说话,只是两眼圆睁睁地看着他。要说是一种愤怒,没有那么锐利,要说是一种怜悯,没有那么温存,要说是一种出卖,没有那么狡诈,要说是一种无奈,仿佛有几分责任,要说有几分恐惧倒是真的,不是什么猴儿,是一个大大的活人呀。眼睛瞪得久了,便有了几滴近乎于麻木的眼泪,他们嘴角的肌肉抽搐着以至整个脸都被扭曲了,肌饿的瘦骨嶙峋加上惨淡的月光,与突兀站立起来的僵尸差不了多少。他们似乎明白,岁月难熬啊,他们不明白,好人为什么要偷啊, 可怎么也说不出口,一时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出口。
双方默然以对的僵局被打破了,埋伏了几夜的民兵很快地把名堂的爹给捆起来了。
沉闷而嘶哑的锣声惊动了猴儿坪村的人们,人们知道出了事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柄锣在猴儿坪有了好几辈人世,凡是村里有什么事的时候,都有这样的锣声。六七十岁的老人还记得他们小时候,有一对男女私奔被抓回来后,就是在这样的锣声中被绑上石头沉了潭。解放后,这个村唯一可以划地主的何名堂的本家爷爷,也是在这样的锣声中被斗争的。好多年来,猴儿坪村没有响起这样的锣声,人们拖着肌饿和浮肿的身子,凭着对锣声的好奇和阶级斗争的自觉性,都出来看是出了什么事。
名堂爹被五花大绑,头上戴着用纸扎的高帽子,胸前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盗窃犯”三个大字,后面的民兵不停地推推搡搡,还有一大群不懂事的孩子呼拥着,时不时掷些土疙瘩,名堂爹身上已经没有干净的地方了。支部书记王怀仁走在前面,用一种严肃得不可一世的面孔望着他的臣民,仿佛这锣声是在为他呜锣开道。着实不假,在这猴儿坪村,有谁不怕他王支书呢。要是谁家的小孩大哭,只要说一声王书记来了,小孩就鼻涕眼泪一下子吞到肚里,赶紧偎在大人的怀里,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虽然王支书一脸的严肃,不过细心的人还可以看得出,王怀仁的嘴角上有一丝从内心里发出的一种难以抑制的微笑,或是一种大笑过后的余波。中国人很讲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看,这不是父债子还了么。
解放那时节,名堂的爷爷是这个村少数几个能识黑的读书人之一,便在村里抄抄写写,王怀仁是民兵队长,尽管年龄有差异,算不上忘年交,但也是同事。王怀仁年轻,自然少不了有些拈花惹草的事,不想有一天被名堂的爷爷给撞见了。后来东窗事发推迟了王怀仁的入党转正,王怀仁始终怀疑是名堂的爷爷告的密。没有人能说清楚这件事的实情,王怀仁把这笔帐是牢牢地记在名堂爷爷的身上。再后来王怀仁还是当上了支部书记,并且对玩女人更成熟了些更方便了些也更大胆了些,而名堂的爷爷却在大办钢铁时被崩蹋的矿石压伤了,不久就跨鹤登仙了。
名堂爹被押解着到了自家的门口,名堂妈一漱漱的眼泪往下掉,抱着名堂亲着他爹的脸。名堂爹对名堂妈说: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狗儿,对不起名堂。便随着锣声大步走上了自家门前的大堰堤。
嘶哑的锣声,一声接着一声,在这文化生活贫乏的山村,能听到这种锣声也是难得的机会。特别是王怀仁觉得志酬意满,就凭能动这柄锣,在这猴儿坪村又有几回,又有几人。这柄无异于无常的催命的锣,谁动用它,就是一种至尊的权利和威严。王怀仁正如封爵一般地品味自己的风光,骤然间锣声嘎然而止,人声鼎沸中夹杂着呼天抡地的哭声。王怀仁回过神来一看,堰塘里有一方水花,大大小小的气泡从下面翻了上来,接着便是一团浑水,水面上飘荡着一顶高帽子,被波浪荡得一幌一摇的,好象是一盏河灯。
名堂爹的尸体到了下午才打捞上来,第二天就安葬了。
世道就是这样,越穷越被人欺负。名堂妈认为村里人都欠着她娘母子的债,平素很少与人合得来。古话说“寡母子头上一个攥,走尽天下谁敢管”,“寡母子门前是非多”,村里人怕惹事生非,尽量躲着走。名堂妈很有志气,一口粥一口饭拉扯着名堂长大,在生产队里干活宁可少要工分也要照护好名堂,宁可自己呕气也不让名堂受委曲。有一天要给盘山渠道清淤,上面要求打人民战争还要红旗招展。队长动员名堂妈不把孩子带到工地上去。名堂妈一声不吭,背着名堂上了工地。检查组的一个成员把队长叫来责问,名堂妈上前一把拽开队长,面对面地问检查组:“你们不是要动员全家老少上工地吗,我一家两口全来了,还要怎么样?我让他从小就知道要爱劳动,不要等到老大不小了才来看人家干活。”名堂妈的话一出口,整个工地各种各样的笑声哄然一片。“你是什么人? ”尴尬的责问使气氛紧张起来。倒是一位很斯文的领导发了话:“我看这里的工作做得不错,这位妇女同志这么困难都来了,是很典型的,你们可以好好总结一下。”说着一挥手走了。检查组里那位责问队长的成员别着气顺着领导的意思写了一篇报道,在广播站播了。
名堂一去就是十多年,居然俏无声息地回来了,整个猴儿坪村扬扬沸沸成了一个热门话题。池塘边小河边的杨柳树一夜之间竖起了一支支小耳朵,挺着鲜嫩的小枝,要从略带寒意的春风中,捕捉到一些信息。白天,人们三三五五地远远地瞧着名堂那一偏一正一歪一斜一半瓦一半茅草的屋,边使些眼色边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晚上,人们说话的声音尽量小到勉强可以听得到,想听一听谁家的狗叫;不时从锁眼里瞄瞄,看村子里是不是有些走动。门是不能开的,门一开,那射出的亮光像白霜一样一直铺到看不着边际的地方。把灯熄了开门,沉重板门的轴在石臼里发出枯燥的尖啸,不说在夜里传得很远很远,就算别人还没听到,倒是把自己吓得一大跳。
其实,名堂那里也没有去。一连二天,白天黑夜在家里出满勤。他把母亲的铺盖洗了个透底净。春天的太阳一时晒不干,晚上他就着火塘反反复复地烤。老母亲坐在旁边一边帮忙一边一五一十的唠叨,名堂轻轻地嗯嗯啊啊的应着,在外人听来仿佛老太太一个人自言自语。他母亲其实不老,才五十来岁,纤细柔软蓬松的头发灰一绺白一绺,前额深浅交错的绉纹,过早松弛的眼睑,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得多。清癯白皙的脸庞,委缩了的酒靥向四周放射出若明若暗的线条,大眼窝里闪烁一对坚毅的眸子,还留下了当年的风韵。名堂不在家,他原来住的那间偏屋早已是老鼠的极乐世界,好像韩非子见到这样的现场才写出《三戒》的。名堂有些气,这些窃时以肆暴的小东西把屋子弄得这样糟。名堂虽然有气,毕竟没有动怒,边收拾边打杀,大多数还是逃跑了。名堂总是不断地放下活陪母亲说话。母亲反反复复地说,你娘命苦,害得你也命苦。说着说着,口里喃喃地不知说些什么,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名堂轻轻地用手帮妈妈擦眼泪,就像一个大姑娘一样,只是眼泪在眼窝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始终不让落下来。
名堂越是不出门,越是添了几分神秘气氛。有人说,看见名堂晚上一个人从村头走到村尾;有人说,名堂到了那个那个的家门口,站了好大一会儿就是不进去;有的说,名堂站在河边的埠头边似乎在等侍什么人……一个名堂,把村子里的人的心都吊起来了。有些小娃娃没见过名堂,竖着耳朵听大人们讲。几个胆大的喝五吆六围着名堂的屋子转,把泥丸捏在细竹条的巅巅上,用力一刷,泥丸像子弹一样飞向屋子,落在屋上的哒哒直响,落在墙上和门上的像一个个大钉。这种叫耍乌啦果子的游戏,名堂是一把好手,可以点到那里刷到那里,对小孩的这一套他全不理会。小孩们以为名堂会出来唬唬他们,结果等到大人们的呼唤才边走边回头带着失望走了。
名堂回来的事,支部书记王怀仁是最最关心的,他与名堂一家的根根绊绊冤冤结结始终是一块心病。名堂大了,王怀仁也老了。在猴儿坪村这位王支书就是党就是国家就是家长,这个村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真是“普村之内,莫非王土,普村之内,莫非王食”,大小事只有他说了才说一不二。是在八三年还是八四年,村里俩对青年同时结婚,有一对大龄青年没有请他吃喜酒,结果村里一个计划生育指标给了那对请他吃了酒的小龄青年了。大龄青年问他道理,他说你们没结婚就怀了孕还要找你们罚款的,这对青年辩解说我们拿了结婚证的。这位王支书说这是猴儿坪村,不请客就不算真结婚是千百年的规矩。这位青年说:“你这是胡说八道。”王支书便跑到县里找到那位在他家住过村的县委书记,要把这个青年抓起来。这位县委书记说要支持基层干部的工作和帮助他们树立威信,以构成了侮辱人格罪责成公安局立案处理。这位青年找到在省城一家报社当记者的堂兄,这位堂兄说就这个案件写一个以案说法,便专程来县里采访。刚好县里要换届,如果这件事被记者炒作一番,对县委书记继任不利。于是县委书记找来计划生育委员会主任,给这位大龄青年另外安排了一个生育指标,又对这位记者说了许多感谢他对家乡关心的好话。这件事后王支书的威信有所不 如以前,但他并没有隐退的意思,只是处事不如以前那样放肆了。尤其这几年,一茬茬的年轻人常常用一些新名词使他莫名其妙,他只好在一阵诙谐的笑声中向他们挥挥手,以一个长者的样子似乎不屑一顾的踱着步离去。一去十多年的名堂突然回来,十年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呀,想到他爹的死,真是不寒而栗。不过他很快又觉得自信,名堂这小子没什么了不得的,他爹当年是偷才被“阶级斗争”的,死得年轻可惜但谁叫他要偷呢。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这小子也好不了那里去,说不定是在外面作奸犯科回来避风的,看他耍单回来窝在屋里的样子也不像有什么大阵侯。鸟之将亡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善,权之将失其威也衰,其职将罢其责也怠。猴儿坪村不几天就不再是我王怀仁的天下了,名堂回来留也罢去也罢好也罢歹也罢随他便罢,我自个儿小心些就是了。想着想着不经意地望了望名堂那升起了一缕炊烟的屋,慢慢地挪动了脚步。
王怀仁这多年来一见到名堂母子,就难以自禁地打起寒颤,因此他尽量地避开些。他垂涎过名堂妈的姿色,但没有挑逗的力量和勇气,一见到这个女人,仿佛这个女人的眼里有一种煞气,他的腿就软了。这次名堂回来,王怀仁白天的不怎么露面,晚上出来走走。虽然有满腹的心思,不好对谁去说。在这猴儿坪村,他没有什么知心朋友,平常看来关系不错的一些人,不过是在把他当成梯子或是一双鞋或是一把刀或是一把伞或是什么都不是的应酬而已。要不了多久,就要换届,从支部书记的位置上退下来,他就什么都不是了,这个时候名堂回来,无异于雪上加霜。他更不好去找名堂,因为名堂这十多年里,根本没什么人知道他在干什么。名堂又不是大人物,既不上报,也不上电视,就算都上了,在猴儿坪这个山疙垴里也看不到呀。如果名堂是一个小人,几十年的气往你身上出,即或不是被砍死,也要被呕死。三两天名堂走了好说,要是不走呢,总得有一个万全之策呀。王怀仁边走边想,来到了曾是老搭挡的吴远志的家。
第三天,名堂真的出来了。扛着铁锹扶着老娘直往后山去了,他是给爹培坟。懂得些甲子乙丑的老人们说 今天可以动土。
名堂只能凭自己的照片在除去些母亲的特点来想像父亲的样子。名堂很爱他的父亲,越是懂事爱得越深。他有他父亲的血统和他父亲一样的犟性子,科学家说是遗传,在我们这一方叫踏代,反正亘古以来儿子像老子似乎是一条真理。名堂爹的坟算起来有了二十多年了,坟上的青草葳葳蕤蕤,坟圈显得格外大。当地的习惯说法是坟在自己长,后人就要打起发了,不是要发财就是升官。不过人们不大相信名堂发得起来,单根独苗无依无靠,升官没有后台发财没有本钱,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委曲的很。名堂父亲的坟埋在自留山后山半腰的一个平台上,坟的朝向是东北。后面逶逶迤迤的山脊在平台这里分了岔,形成两股弧形小山岗。每年名堂都要给父亲的坟添土。坟边有一块石头,是名堂在空闲的时侯来陪父亲当礅子用的。名堂坐在父亲的坟边,一边用手拨弄着坟边的小草,好像在抚摸父亲的胡须,一边想像父亲的样子。山风轻轻吹来就好像有一支大手在梳理他的头发,依稀听到一个声音在说:“啊,长大了啊。好好听话。”在名堂的心中,这就是父亲向他讲的话。有时名堂坐得很晚,妈妈不知不觉地来到后面,抱起名堂簌簌地直流泪。想到这里,名堂站在坟前望了望四周:坟前面山岗脚下是一块大丘,旱涝保产的有四亩来地的好水田,现在由名堂家承包。名堂不在家,靠一个远房舅舅代耕,收成的一半交舅舅处理,完了提留以后是舅舅的工钱。名堂非常感谢这位舅舅,还不是完全是因为帮他种了田,照顾了他娘。十八岁那年是这位舅舅在他父亲坟前给他五十元钱,对他说:“娃儿呀,江山是打出来的,人样儿是闯出来的。当年我出去上陆军学堂的时候不过十六七岁。你现在好歹你是个初中生,算秀才了,出去吧,娘在家有我呢。”名堂在父亲坟前给舅舅磕了个头,踏着月色走了,一去十多年。
名堂望着大丘,要是父亲还在,能种上这一丘田该有多好,该有多高兴。这大丘里渗透着父亲的血萦绕着父亲的灵魂,责任承包时名堂妈执意承包了这块大丘。名堂回来后妈唠叨说:“我是跟定你爹一辈子,我包了那块大丘,就跟你爹在一起,在田里做事望着你爹的坟想着我儿子看着苗子长,我活得就有望头就什么也不怕什么也不想。有人劝我找个伴成个家,我说我有家我有儿子,我有儿子就有家,咬咬牙就这么撑过来了。你爹是男人我是女人,男为阳女为阴,可他冤枉到了阴间,我在阳间,阴阴阳阳阴差阳错,人一生就这么过人世就这么过,人家过来了我也过来了……”一个女人的哲学这么简单又这么复杂,一幌这么多年就过来了。名堂望着大丘,心想今年我们娘俩的口粮是不成问题了。想着想着名堂有些好笑,怎么现在还为口粮发愁呢。名堂还没有笑出来就感到心口隐隐作痛,眉宇间拧成了一个结。名堂爹就死在这“口粮”两个字上,二十多年来,“口粮”二字几乎成了名堂家里的忌语。
吴远志是当年的民兵连长。名堂爹犯事,是吴远志一手安排的。吴远志与名堂爹的年龄差不了多少,本来两人的关系还不错,可后来成了死对头。吴远志一次喝酒喝醉了后,对名堂的妈动手动脚,名堂爹与吴远志就打了一架,从此两人成了冤家。在名堂爹游乡的时候,吴远志始终在名堂爹的身边,有人说是吴远志把名堂爹推下水的。为了这事,公安局还来调查过,由于名堂爹已经是“阶级斗争”的对象,结果就不了了之。自从发生了这件事后,吴远志就辞去了民兵连长。但吴远志多少年来仍然有一块心病,他曾俏俏地到名堂爹的坟上烧过纸钱,磕过头,乞求名堂爹的灵魂能够谅解,不要与他为难。这次名堂回来,吴远志更是忐忑不安。不过,他撞上过名堂一次,想躲避都来不及,名堂对他很客气,一个伯伯、一个伯伯的喊个不停。吴远志僵硬的舌头连说了几遍“你回来啦”,结果一句也没有说清楚,一时恍恍糊糊的赶忙走了。
门吱呀一声,轻轻俏俏的挤进一个人来,把吴远志吓了一大跳,不过他一眇见身影,就知道是王怀仁来了,尽管王怀仁好久没有到他这里来了。自从吴远志家里出了事后,吴远志的脾气一直不好,跟谁说话都带有气,给人一种不安的感觉。王怀仁进来后,吴远志没有什么笑脸,虽然曾与这位同事一起风光过。王怀仁也不客套,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望着吴远志,两个黑眼窝里透出两道冷光。
吴远志有过一个女儿,叫吴灵芝,人长得十分水灵灵的,是个高中毕业生。在这猴儿坪女高中生是很了不得的,吴远志把他许给了一个答应出高价聘金的人家,可那个小子是一个人见人嫌的混混,灵芝死活都不依,吴远志就在家里动了家法,把灵芝打了一顿。没过几天,灵芝就离家出走了,一去五年,音讯全无。人们在当面都说了好多好多的安慰话,背地里都说这是报应。从此以后,吴远志总觉得人们对他有一种异样的眼光。名堂回来后,他就象丢了斧子的人一样,觉得这种神色越来越厉害了。在这种时候王怀仁来,吴远志更是无话可说,也就呆呆地站着,以为没有陪坐的意思,王怀仁就可以走了。
王怀仁没有走的意思,自己掏出烟来,自己叼上一支,接着递给吴远志一支,把打火机拿在手里,连打了几下,但没有去点烟,就这样一支手把烟转过来转过去,一支手把打火机颠来倒去。四只眼睛都不经意的睁着,尽量不流露出自己的心思。“伢子回来了呢!”耐不住,王怀仁终于开了口。“嗯”,吴远志应了一声,这声音只有他自己凭直觉才听得到,至于王怀仁是不是听见了,他全然没有去管他。吴远志想:伢子回来了,你好过,我就好过么。又一想:我是死老虎了,什么都已过去了,你还在台上呢,只怕这面子比我还不好受呢。吴远志没有对王怀仁说已经和名堂对过面了。那天名堂对吴远志格外客气,这使吴远志的心安定了许多,因此这会儿,吴远志已经把握自己,不要再被王怀仁牵着走。于是这一声“嗯”就算是包罗一切的答话了。当然,王怀仁并不知道这些,还在一门心思地想掏吴远志的口风:“哎,千年花子打大浪,闷头狗子下毒口,王八下天坑,不知深浅啦。” “嗯”,吴远志又应了一声。王怀仁似乎觉察到一点什么,于是改口道:“要过去,你我都有得过去;要过不去,你我都为难啊!”这一次他把“你我都为难”说得特别的重,心想你吴远志还嗯不嗯。不料,吴远志又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王怀仁点上了烟,猛吸了几口,一下了把烟子吐了出来,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变得朦胧起来。
猴儿坪的早晨是一幅很美很美的山水画,雾气夹着吹烟,很有层次地递次向远方展开去,眼前的几棵大树是清晰的近景,在朦朦胧胧的一抹清淡的银灰色的雾中,起伏的山峦依稀的线条显得格外地阿娜多姿态,给人一种睡美人般的莫名遐想。太阳从山那边俏俏地爬上来,给睡美人披上一身红纱,还在树的枝桠上挂上一串串七彩珍珠。晨风带来了睡美人的香味,一直沁入人的五脏六腑,感到很快就要被溶化了。猴儿坪冲有一条小溪,从古至今没有人给他取过名子,只有一个“沟”字,谁都明白是那条小溪。不过这并不影响小溪的情绪,一直不知疲倦的唱着一支无名小曲或者是猴儿坪小曲。这支小曲在清晨格外动听,因为没有一丁点儿杂音,味道清纯得很。远近传来的一唱一和的鸟语,似乎只有它们才懂这大自然的美,只有它才最有资格享受这清晨的时光,仿佛它们才是这里的真正主人。
这一切都在人们没有醒来之前。人们并不怎么欣赏这里的风景,因为只有欣赏没有给人们带来饭吃,这里吝啬的土地使人们的日子过得很艰难。人们知道,再漂亮的女人也是要吃饭的。话还要说过来,这里的人们又有几个懂得什么美学呢,即或是懂得,猴儿坪这样的风景不是比比皆是么,这么多年了,也没有因为这里的风景好使人们发起来。因而,这里的人们很久以来就没有起早床的习惯了,不到日上三杆,没有几家开门的。
名堂起得很早。好多年没有享受到这样好的新鲜空气了。他沿着小溪往上走,绕过一个小山咀,就到了支部书记王怀仁的家。王怀仁是这里的父母官,加上近几年来年岁也大了,一般都起得早。他起来后一般都在禾场边站上一会儿,审视目所能及的猴儿坪村,虽然没有人三呼万岁,但自我感觉并不比早朝差多少,因为他是老百姓见到的次数最多的官了。熟话说,雷打在天上,雨下在地下。你找到再大的官儿为你解决问题,到头来还是要我王怀仁开口才真正算得了数呢,这猴儿坪村山高皇帝远,我是这里的山大王呢。
名堂走到王怀仁家门口的时候,雾还没有散。直到两人能看清各人的时候,已经很近很近了。王怀仁看清是名堂的时候,心里不由得一悚,全身起了鸡皮疙瘩,两只手本能地搓来搓去。躲避是来不及了,凭着直觉,要硬着头皮接待了。在他的支部书记生涯中,接待不速之客,已经不是头一回了,但接待名堂却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眼看名堂来到了自己的面前,并且伸出了一支手,他只好尴尬地伸出手,当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名堂叫了一声“伯伯”。这一声伯伯,把王怀仁从不知所措中惊醒过来,连忙用猴儿坪的礼俗说:“啊,是大侄子啊”,边说边打量名堂一遍。
名堂穿得很朴着,虽是初春,衣裳穿得单薄,一派精神的样子,白皙的脸上带着微笑,有两个不太显眼的酒窝。王怀仁脸上堆满了笑容,可并没有往屋里请的意思。名堂很快反应过来了,搓着两支手站着,一脸地笑容,等着王怀仁发话。王怀仁也嘿嘿地干笑着,一时找不着合适的词儿。“您发福了”名堂开口打破了僵局。“啊,年岁大了,就是这个样子呢”王怀仁习惯地这样说。他见名堂一直笑得很可爱,就接着说:“几年不见,大侄子都成大人了。”名堂还是搓着两只手,稍稍地动了动右脚,不过没有改变站立的姿势,依然微微地笑。这时王怀仁觉得轻松得多了,仔细地看了看名堂,白白皙皙地,圆圆亮亮的大眼睛,又像他爹,又像他妈,论起来有二十八、九了,看起来不过一、二十岁的样子,特别是一笑,倒像一个小娃娃。心想这小子比起这猴儿坪的一些小伙子要文明多了,是不是在外面喝了些墨水回来了,但一看又没半点儿卖弄的样子,一下了也不知道这小子桶里有多少水,很难掂出斤两来。王怀仁这时便说:“大侄子屋里坐吧”,说着做出了一个让的姿态,身子一点儿也没动。名堂心里觉得好笑,但丝毫没有流露出来,来了个顺水推舟,拿脚往屋里走。王怀仁连忙上前把两扇门一齐拉开,堂屋里顿时亮了起来。名堂扫了一下屋子,收拾得很干净,除了电视机外,没有什么新式家俱,倒有几分古香古色,特别是一张老式春台,红得发亮,雕工也很精细,显得庄重。这张春台是何家祠堂的,解放时,分胜利果实时,分给王怀仁的,不过这些,名堂是完全不知道的。“请坐,请坐!”王怀仁很客气地说,语调不像是对待他的子民,也不像对待是晚辈,倒有点像接待一位远方的客人。或许王怀仁是真的把名堂当成远方的客人了。
在我们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意外,有的是悲剧,有的是喜剧。每个人扮演了一个又一个的角色,有的是故意的,为了做给别人看;有的是无意的,完全是为了做给自己看;有的是自觉的充当某一个角色,有的是被别人推上了舞台;有的是上了某一个舞台就下不来了,不管是悲哀还是欢乐,都得被那生活的导演无情的折磨。在我们充当社会的一个分子的时候,就进入了一个角色。人们从方方面面看我们演得如何。猴儿坪也是一个演了无数场戏的人生舞台,谁能想到什么时候自己会成为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这时的王怀仁对自己的登场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对自己的角色真是一点儿都没有想到。这真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名堂啊,真是有名堂啊。在这偏僻的山村,从来没有梦想过会有什么发展,从来没有想到要办什么企业。我王怀仁要走老运了,猴儿坪要赶上时代了。从来没有作过什么梦,这一回是真的要做一回梦了。这几天来,一直提出着心过日子,名堂这一块心病是怎么也没有放下的。中国人从来就讲报应,只是迟或早的问题。我王怀仁与何家,不管何家怎么想,不认人们怎么看,不管我怎么辩,怎么的怎么,没有人不认为我王怀仁是有罪于何家的,更不用说何家的人了。名堂大一天,他的心情就沉重一天,天的下没有不为父报仇的男儿,更何况名堂这样有血性的男儿。一去就是十年,磨炼自己,不是文的便是武的,把我王怀仁整一整不是老鹰抓小鸡一样的容易吗。到时候,没有人同情你,反而说你是活该。一个面临下台的人,还不是墙倒众人推么。王怀仁这么多年来多多少少读了些书,也研究了一些世事沉浮。干部下了台,没有几个人是逃脱了挨整的命运,或者说是整你一下,就让你下了台,新上台人趾高气昂,把你说得一钱不值,他自己就好像是真命天子一般,来解救劳苦大众的。特别是王怀仁经历了这三、四十年来的大大小小的运动,他整过别人,自己也挨了不少的整。在六十年代初,说他有“四不清”的问题,要主动“下水”洗清自己的问题。刚刚下水,一场前所未有的“大革命”一革就是十年,算起来,至今还没有起水。不过这只有他自己清楚,没有人记得起他是一直还在水中泡着。在这猴儿坪村,风风光光一生的人是不多的,我王怀仁是屈指可数的几个。在他退下来之后,他想安安心心地过几天日子,给人一种大度的样子,让人们早一点忘记他,这样不至于被人们当成死老虎来打。自从名堂回来后,他的这种情绪被搅乱了,还在屋里一个人喝了一回闷酒。
太阳出来了,猴儿坪的雾渐渐地散去,,一阵阵清风带来早晨做饭的香味。王怀仁再三地留名堂在他家吃早饭,名堂说要多陪陪自己的母亲,再说还有好多事要跟母亲细说。王怀仁只好不勉强了,陪着名堂沿着小溪走了一里多路,反反复复地握了几次手,才分了手。
王怀仁的早饭吃得特别香,不管哪一碗菜都觉得很有味,甚至边吃边咪起眼睛打量自己的老伴,真有些老夫聊发少年狂,不过他从未读过这么深的书。王怀仁想豪饮一番,这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啊。不过他忍住了,因为有一件重要事去做,他怕喝了酒误了事,更不要说还有一顿酒不醉得到那步田地才怪呢。
王怀仁趁着早饭这当口,来到了吴远志的家,一脸的笑,吴远志也只得跟着笑。“老吴啊,我给你送恭贺来了。”边说边朝着吴远志俩口直笑:“喜事啦,大喜事啦!”吴远志正想来问是什么喜事,只见王怀仁一下子又变得严肃起来,吴远志俩口只好呆呆地僵着。王怀仁一看,又哈哈大笑起来,见桌上还摆着早饭,就说,“你们边吃饭边听我说,我是已经吃过了的,不用管我。但有一条,我说了以后,你们要听我的安排。”吴远志的老婆忙说“我的大支书,不要卖关子了,快说吧。”
“名堂回来了,你们知道吧!”王怀仁不紧不慢地说。吴远志一听,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还以为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呢,漫不经心地坐下来,准备继续吃饭。“名堂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回来时,还带回了一个人。”这句话,真是把吴远志俩口的耳朵都讲得竖了起来。因为名堂这几天他俩口都见着了,没有看到他带了什么样的人一伴回来。“这个人现在还住在县城,名堂准备去接呢。我就是为了这事先来安排一下的”王怀仁边说边朝吴远志俩口看,看吴远志俩口一副莫名其妙的脸色,又哈哈地笑了起来。
吴远志夫妇想,你安排你的,与我们有什么相干,只是用鼻子嗯了一声算数,没料想王怀仁今天的脾气特别地好,全然不理会他们的冷热,又一脸地笑个不停,反复地说:“好事呀,好事呀!”稍顿了一会儿,王怀仁说:“最近手头还活便吧,到镇上去办些肉呀,鱼呀,厨子师傅我已经给你们请好了,明日在你们家吃饭,每次两桌。开销嘛,你一半,我一半,怎么样?”一番话把吴远志夫妇说得云里雾里,烦也不是,笑也不是,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口里喃喃地说,“您这是,您这是……”。王怀仁说:“这是你们双喜临门,我是喜上加喜。实话实说吧,你们的姑娘要回来了,女婿要过门了,县里领导、乡里领导要来送恭贺了!”一口气说了下来,不顾吴远志夫妇有什么反应。这一席话,吴远志夫妇楞了好半天才开口说,“王支书呀,你在说什么梦话呀!”
“梦话!你们也不看看这是大白天的什么时候,我是着急呢。实话对你们吧,我这媒人是有人请我来当的,你这女婿是送上门来的,你的姑娘是风风光光回来的。不仅是你们家的喜事,也是我们猴儿坪村的喜事呢!”一边说一边挥着手,兴高采烈地样子,活像一个大娃娃,把吴远志俩口子逗得笑起来了。
笑过之后,吴远志才说“我的王支书。你别卖关子了,快说明白吧。”这时王怀仁也想到自己说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个子午卯酉来,也觉得自己好笑,不觉又嘿嘿地笑了几声。这 才认真地说起来。
“你的姑娘灵芝从深圳回来了,住在县城里,正在与企业局谈一项投资,要在我们这里建一个竹漆精品工艺厂,组织产品出口。灵芝就是总经理。这个项目是她们与外商老板谈好引资来的,明天,灵芝要和县、乡的领导来这里定盘子呢。女婿嘛,你们认得我也认得,你们熟我也熟,就是怕你们一下子转不过弯来,我也是才转过弯来的。乡里赵书记在电话中开导我,要我放下包袱,不要把过去的事放不下来,一切要朝前看,要往好处想。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开放的很,心胸宽阔的很,眼光看得远,不像我们,为了一根柴、几两米就闹得鸡飞狗上屋。人家能把这大的事放得下,我们更要放得下。”王怀仁顿了顿,屋里静得很,眨一下眼睛都有声响,不说是掉一根针了。
“你们的女婿,就是名堂。”王怀仁的这句话一出口,吴远志俩口子你看我我看你,王怀仁看着他们俩,三双六眼就这么瞪着,好半天谁也不吭声,屋里依然静得很。
吴远志的女人终于忍不住,簌簌地哭起来,吴远志的眼圈红了,眼泪把眼窝挤得满满的,男儿有泪不轻弹。吴远志这多年来对灵芝已经心似死灰了,常常在老伴的叹息中把泪水咽进肚里。今天,已经沉寂的往事如此出人意外的突兀,冲起来的悲哀交织着大喜过望,只有谜底,没有谜面,只有定局,没有过程,吴远志的眼前是一片模糊。王怀仁的鼻子也抽了抽,但是毕竟隔着一层儿,虽然情绪受到感染,也是激动一番,到底不是儿女连心肝的那样子动感情。
劫难对于人是生死的的选择,伴随的是痛苦。不过对于胸怀大志的人来说却是十分宝贵的,自古以来,哪一个成就大事业的人不是千劫万难呢。劫难后的强者有了更强的生存力,对自己的免疫力也增强了。特别是人们在劫后学会了大度,在生命的珍贵中学会了善待生活,懂得了宽囿人们的愚昧是一种智慧。很多长寿的人都曾经历过重大的劫难,痛定思痛使他们想到今天就是比昨天好,从来不把昨天放在心上,老是跟自己过不去。名堂的妈并不知道拿破伦的母亲在拿破伦死后仍然生活了很长的时间,也不知道毛泽东这个伟人是在亲人牺牲后仍然无比坚强地担起中国革命的重任。她不过是一个普通山村的普通农妇,一个失去丈夫的女人,一个不明不白成为“专政对象”的女人,一个儿子不在身边的孤独的女人,一个知道自己不能随便就去死的女人,一个坚信活着比什么都要好的女人。这多年来,名堂妈在运动中学会了怎样保护自己,把自己的委曲变成宽容,一想人家也是不得已的呀。尽管一直是“阶级那个斗争”的对象,但从来不把自己当对象,无论大会小会,一下来,无事一样的称叔叫侄地亲亲热热,以至于后来人们不好意思再把她当作对象了。一个人不把自己当成对象的时候,也就不成为别人的对象了,名堂妈学会了这样善待自己,也这样去善待别人。这次名堂回来,人们觉得对不起名堂一家。有的人就借着词儿到名堂家里来,就是不坐,也站一会儿,名堂妈自然懂得别人的心思,并不说破,客气得很。名堂家虽说是几间不起眼的屋,一收拾干净,还是宽宽敞敞的,家俱虽然是旧了些,看起来却也干干净净。有四把京戏里可以见到的老式靠椅是十年革“文化”的命的幸存物,摆在客厅里并不比沙发逊色多少。春台上几件旧瓷器擦得亮亮的,算得上老门老户的摆设。家里想粉刷一下是来不及了,收拾一下也变了一个样。名堂妈这几天精神好得多了,似乎年轻了十多岁。儿子大了,儿子回来了,就得听儿子的,尽管自己有好多好多的想不通,但是儿子是有知识的人了,他想的一定不会错。远房舅舅曾多次对她说,你的儿子很有出息,有一天是要回来做一番事业的。告诉她,儿媳的事也不用愁,安安心心等着抱孙子吧。名堂回来后,把这些年来的前前后后都讲给了娘听,反反复复地说,过去的事让他过去好了,我们做的事比老一辈的强,就是最大的孝心了,何必一辈又一辈的冤冤结结呢 .特别讲到灵芝的时候,说灵芝又聪明又吃苦,很有志向,这几年一边做工一边读书,发愤得很。
对于灵芝,名堂妈不是不熟悉,而是很喜欢,她觉得灵芝不像是吴家的姑娘,跟她爹妈比起来,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性格上活泼开朗,模样儿也比老一辈子的哪一个都强。喜欢归喜欢,可从来没想到会成为自己的儿媳。自从灵芝逃婚出走后,自己也是一边想儿子,一边婉惜不已,也流过不少的眼泪。后来远房舅舅透过信儿,但交待不能对吴家说明白,也就只好将好言劝慰吴家。两家这几年来还算是过得去的,只是名堂妈在明处,吴家在暗处。名堂妈一直不说破是有道理的,不完全是舅舅有过交待。一是这件婚事,不一定靠得住,二是怕吴家不明事理,再生是非,自己下不了台。今天已经成了事实,只是亲家之间今后不别别扭扭就好了。名堂说,成了亲家,就不一样了,凡事就会朝好的方面想。生活就是这样万花筒般的变着花样,世事如棋局局新,真是一点不假!这一下子,两家人就成了亲家了。罗米欧与朱丽叶,梁山泊与祝英台,不要江山要美人,小姐与长工,贞洁牌坊起了,寡妇与木匠师傅跑了,魂断兰桥,泰坦尼特号……啊,古今中外,爱情,这个伟大的魔术师,你是怎样的永远变幻无穷,就在这男女两个人之间制造了多少的奇迹多少故事,总是永远地说不完唱不尽,悲剧在喜剧中复活了,喜剧在悲剧中升华了,当这一面是悲剧的时候,舞台的另一面则上演着喜剧。人们忙得不亦乐乎地来回奔跑着,有的是看透了,有的是什么也没有看到,反正不要紧,看透的和没有 看到的,都在这个舞台的周围转来转去,各有各的乐趣,各有各的收获。
猴儿坪村,多年来没有怎么热闹过了,人们常常回忆起大跃进年代的那一次盛大的聚会。这多年来,不说是县里领导,就是乡里领导也很少来猴儿坪村,这个村太穷了。来了什么捞不着不说,吃上一顿也没有特色,更不说卡拿还要OK的,三步五步的转一转抱一抱的了,如果碰上一个倒霉的天气,走出去都成泥人。人们对外面的世界只感到新鲜,这里没有什么新鲜的,偶尔有个把时髦的姑娘走一趟,人们远远地看,俏俏地讲,暗暗地笑,偷偷地学。近些年来,陆陆续续出去的打工仔打工女多起来了,人们一边眼红他们的收入,一边骂他们不要脸,好象是穷就有脸。手里有了一元二元的钱,就要放到贴身的口袋里,出门时用手帕紧紧地裹着,金贵得很呢,如果谁有一两张十元的钞票,人们都要刮目相看。人们钱最多的时候是卖了一头猪或卖了几百斤稻子,不过也没有几家是有这样好运的。名堂回来时,在他远房舅舅家穿了表兄的一套衣服,就是为了不至于引起人们的注意,入乡随俗嘛,人生有志,不在乎衣锦还乡,表面文章做得越光,内囊子就越不厚实。不过名堂早就有心理准备,自己回来要人们不议论是不可能的,自己不向人们作出个交待也是不行的,十年了,就让十年这么过去么,不能让人们老是停在父亲的老故事上。我们又是一辈人了,应该有我们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故事。人就是这样,越是有实力的有本事的有能耐的,越是不急越是不露越是谦逊得很。名堂知道自己回来就是猴儿坪的一大新闻,还要什么样的招摇呢。一点不假,这几天来人们够关注他了。不仅是猴儿坪村,邻近的村都有了种种的传闻,有的说名堂发大财了,有的说名堂学了武艺,高强得很,会飞檐走壁,有的说名堂是蹲了大牢的,有的说是读书去了,是一个大学生,还有的说是讨了几年米要了几年饭,有的说是失恋了精神上有了问题呢……唉,当一个成为人们谈论的主体时,谁又能主宰得了那万人万言千人千口呢,田口子堵得住人口子堵不住,三人成虎哇!好在名堂不在乎,就是在乎,也是有口莫辩辩不容辩啊。人们的种种议论免不了与名堂的父亲联在一起,把名堂爹的故事又炒得热热的,特别是那些对王怀仁有妒的人,更是认为王怀仁这回有好戏看了,不是末日到了,也要脱去一层皮,嗯,你们等着瞧吧。名堂爹在猴儿坪村是人们常常提起的话题,老年人见到年轻人浪费粮食,总喜欢用名堂爹的故事教育他们;年轻人有时认为自己的老人没本事,就说上句,一点骨气也没有 ,人家名堂爹才是有骨气呢,老人就顶上几句,我没有骨气,你就这么长这大的!不管说这说那,名堂爹在这猴儿坪村是一个人物。这次名堂回来受到人们的关注是理所当然的。名堂爹自己不过是认为为了名堂只好去偷回本来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他的目标就是要名堂好好地活下来。而面对突然到来的变故和打击,希望的破灭和无法理谕的原因,死,便成了唯一可选择的出路。他,没有时间也不可能与谁去讨论,他,认为没有必要再去争取什么。死,是一种抗争,是一个男子汉的最大的气度,是莫视一切的最大本事。在人决定舍弃生命的时候,就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名堂深深地爱着自己的父亲,但他也想过,要是父亲当时不这样的冲动,大丈夫能屈能伸,有什么比活着还要好呢。忍辱负重以屈求伸的人不是很多很多么。可是父亲就是父亲呀,他没有哲人们的许多素养,就是哲人又该如何,聪明人比愚蠢人更软弱,还有一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辩护词。健康人比残疾人更颓废,即时行乐就是理论依据。如果父亲真得是活下来了,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呢。已经成为历史的,不可能再用假设来替代了,更不要用这种假设来亵渎自己的父亲,父亲的人格是至高无尚的,虽然他是平常不过的一个平民。人格有什么界限呢,只要是人,不是都要定一个格么,只是这个格定在哪一个档次上。有的定在纸上,有的定在人们心里。名堂父亲的人格就是定在儿子名堂的心里。还有名堂的妈妈,这么多年来的单身厮守着名堂,就是爱着这种人格,只是她既不象诗人们那样写出豪言壮语,更不会象情人那样写出甜言密语。这多年来,名堂爹并没有被人们忘记,在一篇小学生《我尊敬的人》的命题作文里,就有一个学生是写名堂爹的,写道“男子汉要有男子汉的骨气”,老师看了作文还特意到猴儿坪村来走了一次家访。大人物有的是人为他们树碑立传,小人物呢,有口皆碑就是立传。大人物也好,小人物也好,身后的评说既不由已,也不由人。
名堂一去十年,很少有人知道他到底做了什么,人们要议论一番是十分自然的事。十年风雨,十年流浪,十年奋斗,十年机遇,十年呀,人生难得有一个这样的十年呀。在这十年里,中国大多数人还在懵懵懂懂中过日子,对中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和将要发生什么事,知道的不多或完全不知道。在寒冬里过惯了日子的人们,渴望春天的到来,却一点儿也没有感受到春天就要到来,甚至已经是春天的季节而对春天的气息却麻木了。名堂幸运得多,十八岁这一年只身事到南方的一个城市,一个中国门户的城市,在这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城市里,名堂没有心思去风光,还是一个“黑”人,一个流浪儿,一个要靠勇气和不怕尴尬甚至是不顾脸皮才能生存的人。回去是没有出路了,不回去天上没有馅饼。凭着舅舅的信,找到了最后从秦城监狱出来当上政协委员的那个将军,经过介绍,开始在一个老乡管理的物资仓库里干些杂活,后来熟悉了就去送货。好心的人天底下多的是,名堂在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总是遇到好心的人,这也许是他前世的造化。人们都说不修今世修来世,其实,人生只有今世,哪来的来世呢。名堂把今世看得很重,做什么事都特别下力,农村的娃,力气有的是,人们说,力气是奴才,去了又来。名堂很快有了一批朋友,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很喜欢他,也放心让他做事。名堂也很有心计,不到多长的时间,把这个地方的人情风俗摸得八九不离十了,一口粤腔与本地崽差不了多少。
春节就要到了,名堂想起了妈妈,要是能回去一趟多好啊,可是妈妈有交待,十年八年不要往家里跑,什么时候有了一个人样你就回来。我这是什么人样呢,还不够资格回家,只好在没有人的时候,一个人俏俏地流泪。十八年来,自己要在外面过第一个春节了,怎么过,一点头绪也没有。摸摸兜里,钞票经不起来回的折腾。名堂想用春节这些日子读点书,再就是去看看大海。大海让人胸襟开阔,从山里来的人不看海,山峦总是档住着自己的眼睛,心里头老是横着过了一山又一山,在万山围子里转来转去转不出去。
春节看海的人真多,大海或许也是在过年,显得格外地平静,样子很亲切。有人把大海比做母亲,这时名堂又想起了母亲。名堂想,自己的母亲一定是看过海的,不然的话,父亲去世后,这么多的磨难,她是怎么容得了的呢!一个独儿子,就舍得让他走,还说十年八年不要往家里跑,她是怎样消容孤独和愁怅的呢!母亲就是大海,给大海磕一个头吧,妈妈呀,就算是儿子给您拜年了。
从海边到海边上的一个小镇,有好几里路,名堂决定走到那里去,既可以领略一下风光,又可以省下一元钱的车费。走着到小镇的人还不少,有一对老年夫妇也是边走边说些什么。忽然间,老太太的身体站立不稳,老伴吃力的扶持,慌乱又紧张。名堂一个快步上去,把俩位老人一起抱住,没有让他们跌倒下来。接着又拦车把老人送到小镇的医院里,在医院里张罗前张罗后,不知道的人以为是他们的大孙子。老人留住了名堂,老人的亲人留住了名堂。开春后,名堂来到了老人执教的大学,在图书馆当临时工,一边进修学业。
名堂出来第三个年头了,这一年,有一位老人在南海边画了一个圈。名堂走进了这个圈子,名堂在这个圈子里奋斗了七年,和这个圈子一起长大。第五年,在名堂主管的一个建筑工地,名堂遇上了做工的灵芝。人生三大幸事之一是他乡遇故知,更何况这两小无猜的大男大女呢!生命的火花,爱情的火花,也在这个圈子里成熟。俩人商量,在出走十年后的春天回猴儿坪。
名堂的回来,猴儿坪村的人们感到要热闹一番了,什么时候什么事人们想不到,总觉得有什么事或迟或早是要发生的。果然不出人们所料,猴儿坪村的的村民们接到了通知,要突击修整村里通向乡里的那条公路,邻村的那一段也在突击修整,任务在半天内完成。好象明天有贵客要来了,不是一般的客人,不然的话,何必兴师动众地修路,乡里何必这样关心猴儿坪村,从来没有对猴儿坪村这么热情过,难道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人们不曾忘记那一次盛大的宴会,不过那种宴会无论如何是不会再有了。有的人很细心,开始想明天穿什么衣服,给小孩要穿是漂亮些,早点起来,要不然错过了看热闹的机会是会后悔的,因为在猴儿坪村这样的机会不多。有的人开始打赌,明天有什么事,有什么大人物要来,这与名堂有没有关系。有的赌烟,有的赌饭,男人跟女人赌什么的笑声一阵接着一阵,半天的修整公路倒也轻松。
名堂回来第十天了。
村里通知今天开大会。会场在小学校的操场上
大睛天的早晨,猴儿坪村十分清秀,象一个出脱的大姑娘。太阳还未露脸,山峦镶上一道柳叶眉一般的金边,大地刚刚苏醒还带有几分羞涩的一抹粉红,树叶绿中泛出淡黄,池塘中清析的倒影就象剪纸一样浮在水面,鸟儿的歌唱,潺潺的流水,大自然的轻音乐温柔婉转,仿佛是一夜还没有说完的情话,空气的无名馨香轻轻地一吸就直透心底,使人觉得要飘起来了,时不时有来一阵风,送过来一阵油香,搅起人们的味口,大口大口地吸进新鲜空气并不比喝牛奶差。
今天好多人起得早,特意的把自家门前打扫一番。学生穿上了校服,人们也换上了好衣裳。从昨天修路时,人们知道,今天有县长要到村里来,陪同的自然有乡长。猴儿坪村要来县长,这是大喜呀。一个地方要是没有风水,没有脉气,是不会来贵人的,老人们说,猴儿坪就是风水好,迟早是要发的,你们看,这不就是机会来了,县长都要来了吧。
太阳今天爬得特别慢,好半天才有一竿子多高。约莫九点多钟,人们动起来了,都到公路边来看热闹,一溜有六七辆小车开进村里来了。村部和学校连在一起,操场上国旗下并排一字儿停车,这种气派猴儿坪村的人还是头一次见到。
名堂今天穿的是西装,打着领带,好多人一时都认不出来。这时前面车上下来一个大姑娘,直向名堂笑,陪着名堂向来的客人一一握手,同时把王怀仁和村干部介绍给县里和乡里的领导。有的人眼尖,大声说,那个女伢不是吴远志的姑娘吗!你们看,好像和名堂是一对儿呢。这时人们也看见名堂的妈、吴远志两口子也在迎接客人的班子当中。
县里企业局的郑局长主持大会,周县长在会上宣布“猴儿坪竹漆精品工艺公司”批准成立,董事长香港华兴公司赵安福先生,副董事长何名堂先生,总经理吴灵芝女士。周县长接着请何名堂、吴灵芝走到台前,为她们俩戴上大红花,大声说,现在请大家吃喜糖,请新郎、新娘介绍恋爱经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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