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菊园的内在火焰
“将!”
卓宇航的一声吼,树上的冰枝如遇到七级地震,纷纷“咔嚓、咔嚓”地断裂,噼哩叭啦地坠到地上。从此及彼,整个原野都几乎回响着噼哩叭啦的声响。天空飘着雪,雪把凹凸不平的大地,把灰不溜秋腊黄得没有色泽光彩的大地覆盖得圆圆润润、有光有色。卓宇航迎着风头,双手叉腰,站在一座山墩上,目光如电地穿过风雪。风雪那头是什么?一个妙龄女子?一个伊人?一般,伊人一般都在水一方。在水一方的伊人,从《诗经》就开始站立的了。意境绝好。千古的男人,尤其是舞文弄墨的家伙,或诗或画,会让伊人如梦似幻地填补自己失落的灵魂。风雪夜归人,不是没有,只是出现得迟。在唐朝才出现,而且,那人不是伊人,是个男人。阳性的,让人感到孤寂的。跟在水一方的伊人没法比。伊人哪,窈窕淑女,西施一样的美丽。多是与西湖、江南水乡联系在一起。别说风雪,就是来点霜冻,伊人也受不了。怜香惜玉,只能以水的温柔。那他卓宇航风雪那头的人是谁?
“将,我将你的军!”他大声吼道,仿佛朝对手飞出了千军万马。看看,不是伊人,也不是风雪夜归人。伊人要水,夜归人想要有个家,温暖一下罢了。那人是他的对手。可以承受千军万马的对手。这对手是壮士,是人杰,至少也得是鬼雄。
但原野寂静。风雪里并没有他所期望的回声。风雪那头连鬼影也没有。这不是一个出英雄好汉的时代。风雪的夜中,人们都乐意搂着老婆睡大觉。没老婆搂的,也爱在厚厚的被子下进入梦乡。原野当然寂静。这个时候愿意出现的,大概只有北极熊了。
因此,风雪中就站着他一个人。风雪中并没有与他撕杀的对手。
雪,落在他身上。
风,刮着他圆嘟嘟的面庞。一嘟一嘟的面庞肉被刮得隆的凸的,像一只只小笼包,谁见了都想吃一口。有心的人,还会赞上一句:味道好极了,雀巢咖啡。
选的不是时候嘛。过去几千年,自有文字记载以来,谁听说过有谁在风雪中下棋的呢?没有嘛。琴棋书画,多雅的艺术。一般都是“春暖敲棋静,花香入梦幽”,选的是天暖时节,花开时节。酷酒的话,则可像王维那样令“谷鸟惊棋声,庭花夺酒香”,边看谷鸟为棋而惊讶,边一手把着酒杯,一手行棋运子,悠然自得,乐在棋中。想浪漫也行,尽可学学人家陆游。“扫尽百局无棋敌,倒尽千钟是酒仙”,寻对手不一定要在风雪中,花前月下一样可以斗上百局的棋,无对手的话,就再找人下他一千局。有没有对崐手另一回事,酒却不能少,喝上千盅,弄个酒仙干干再说。没酒茶也行。“数巡香茗一枰棋”,清下心,明下目,下棋才够境界。而“红袖引行游玉局”就更妙。红袖哪,肯定是个妙龄女子了。隔一方棋枰,近得很的。如氤的肤息,不亚于贵妃出浴那阵芳香,氲氲的扑鼻,心情已自舒畅,棋思翩翩。如果两目相对,跳入了红袖水汪汪的眼神,就像一层层剥开爱情的内核,一生都不想再出来了。
风雪中有什么呢?
“将!有种的你就应招吧。”他对着一棵大树高喊。好像树后藏着他的对手似的。要是他手中握着一把剑或刀之类的武器,谁都会以为他在跟魔教之类的高手比武。一刀十八招,或一剑二十四招的如雷闪电,飞箭般朝对方刺去……但他圆嘟嘟的脸,盛着的是慈和的文气,冰雪一样晶莹的天真,哪会是使刀使剑的人?我们菊园的小孩,就他不练武。他父亲从少林寺学回十八般武艺,他也不放在眼里。父亲怎么罚他、怎么逼他,他的脸上都挂着拒绝的笑。鞭子在他身上抽出一条条血痕,他只张开大口,却没有哭声发出来。父亲或许是看到他深不可测的喉咙像一个黑洞吞着阳光,阳光即使大把大把地进入,也填不满那黑洞,令握鞭的手发软,不得不放弃要他练武的念头。
当他父亲卓世雄宣布园中的小孩就他不用练武的时候,他一蹦丈高,差点没坐到木棉树的顶部。比青蛙更能跳。卓世雄望着他,仍嘱道:“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身体是下棋的本钱。”
“如果没棋可下,身体何用?”他固执的说。令他的父亲,我的大伯气不打一处来。
从梦中惊醒的人,一听,便知有人在下象棋。
园中的房间,亮起了一盏一盏的灯。一扇窗户“吱呀”一声推开,二伯卓世杰伸出汗淋淋的头来,喘着气问道:“这么晚了谁还在疯喊?”
另一窗户应道:“是宇航在下棋吧。”
“哦,是他么?还以为有贼进了园哩。”
“没有,是他在下棋。”
“唉”了一声,二伯关上窗户。女人的气息荔枝般在他身后香甜浓郁,伴随着意犹未尽的呻吟,一下便燃起他的欲火,年轻的感觉升起,宛如回到十八九岁的青春年华。女人是他的妻子何丽榕,雪白的身子正在床上焦切。他风般钻上床,情浓似火地包裹着润滑的身子……二伯娘是个湘女,有潇水的清丽,有浏阳河的九曲柔情,又不失湘江的热情奔放,以及风风火火的辣味。而乳房鼓得宽阔的胸部,就像岳阳楼上望去的洞庭湖,衔远山,吞长江,浩浩荡荡,横无际涯,朝晕夕阴,气象万千,二伯进亦喜,退亦喜,进进退退,都尽在那宽阔地带的风情中。
菊园复归宁静。
那年,宇航的腋下刚刚长出几根毛,便一连几个晚上都跑到这样的梦境里去。梦中的世界空空荡荡,没有鸟,没有牛和狗,没有炊烟,没有一辆马车,更没有别的人影。就他一人。就他一人独对空荡的风,空荡的原野,空荡的蓝天白云。他的梦中有雪,是因为棋城在一千年间,才下了三场雪。雨倒不断,暴风暴雨也不少,木棉树常为此断腰断胳膊。也许是没有的才梦,有了的,才不必梦的。那阵,有个朦朦胧胧的梦就很独特。平常,偶尔听到大人谈男女间的事,他似懂非懂,也就不当一回事。可当腋下刚开始痒痒,腋毛露露尖的时候,他发觉女人在自己眼里变得活灵活现,不像往日看一眼就算,而是有意识地看。目光变得特别光亮,有如一束暗夜里的阳光,特具穿透力。虽然还没有落在什么具体的部位。走在街上,盯着女人的背影,也感到舒服,有一种莫名的心跳。如果刚好遇上女人回头,碰上对方的目光,他的脸刹地就红了。好像是偷了人家什么东西似的。想女人了。他有这种感觉。当那夜一个女子上了他的床,女子的脸相朦胧,只觉得是带圆的,闪着青春的光泽。纤嫩的手蛇般游在他身上,凉凉润润的,令他血液奔腾,面对熊熊大火般亢奋。纤手触到他腿间敏感的部位,他不由身轻如羽,飘飘欲升,随她进入一个奇妙的世界……醒来,摸到裤衩粘粘糊糊的液物,他既兴奋,又多少有点羞涩。噢,我居然有了男女间那种事的欲望了。他脱下裤衩,挂在床头,整夜望着它,细细地,慢慢地回味着梦中欲仙欲升的奇妙感觉。这感觉,比第一次拉出蛔虫要新鲜得多,愉悦得多。这回,他不会像当初那样,捧着蛔虫找到母亲,哭着道:“娘,不得了哇,我的肠子都跑出来了……”四五岁时的无知,虽然可笑,倒也让他知道自己是可以生产出物质来的。凭直觉,他认为裤衩上的粘物,要比蛔虫珍贵,不可轻易视人。天亮之后,他便没把裤衩交给洗衣妇。他悄悄地用纸包好,来到珠江边。望着蓝得透澈的江水,他觉得这才配粘物的去处。把纸包放入水中,看着它一飘一浮着远去,他激动地想,就让我的第一次融入到天地间吧。后来,他得知自己的梦叫春梦,人人都有的,心下才感到淡然。啥时春梦来了,他都乐意接受,把它当作是吃饭一样的平常事来看待。
风雪中,是白茫茫的世界。没人告诉他是在哪里,也没人告诉他要去哪里。天地空茫,鸟雀不飞。所有熟悉的人,都像远他而去……
我死了么?整个世界怎就我一个人的?
他惊出一身冷汗,不由紧紧地握住十四岁的手:你给别人的梦也是这样的么?
十四岁默言。他感到惶惑。腋下像长满了虱子,他伸手去抓,却只抓出几根腋毛。十四岁对他眨眨眼,鼓楼的钟声响了十二下,十五岁的手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入自己的怀里。他拼命挣扎,欲挣脱十五岁。好像十五岁会带他进入更可怕的死亡境地似的……
他感到一脸躁热,为自己的胆小怕死。自己刚才的脸色定是寡白寡白的,了无血色,充满惶恐。人未死,骨头已给吓软了。如果让小妹看到了,岂不被笑足十天半月?真是没用。
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能给棋多大的空间?”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眼睛鼓凸凸,搜索房内的每一个角落。但房内并没有可疑之物。他想如果有一个人影居然能逃过他的双眼的话,他会喊那人影做爹。房子宽敞,足够一条猛虎跳上几跳,而不至于碰到墙壁。墙上贴满立着将士象车马炮卒的棋谱。有一幅画,也是仙人对弈图,仙气浓浓的。红木造的衣柜站得坚实,柜脚如牛腿,他从来没想过它会摇晃一下。另外的一张书台,一张椅子也静静的,随时会将屋外落叶的轻微的声音听入木纹。他只好对着房门拱手道:“不知高手驾到,未能亲迎,实在失礼,请高手恕罪……”
门外静悄悄。连只蚂蚁爬过的声音也没。整幢楼回荡着的都只是“空、空、空”的意味。他走在走廊,双脚也如踏在云雾,飘飘的,浮浮的……
在棋城,梅兰竹菊四园,都是有来头的。早在宋至道年间,城中画坛四杰不但画誊江南,而且一手象棋也称雄江南江北。首怪赵硕儒点丹为梅,梅拥千着妙棋,被称为“梅圣”;次怪秦朝中,吐青为兰,馥郁如生,如仙人对弈,获众口齐呼“兰仙”;三怪陈序道泼墨成菊,菊含棋道至境,稳坐了“菊神”之位;尾怪周德天挥笔立竹,竹挺百局棋势,而得“竹星”美称。哪不叫人目光有色、灵魂有声的虽说菊园园主陈序道跳上一叶轻舟顺珠江而下,望大海而去,多少让人感到有点遗憾,但他的欲将海韵融之棋道的大气魄,谁不为之情动 谁又会感到他人去园空
自从我们的先祖接过菊园那一天,便立下三条大誓:
一、卓家只经商不从政。
二、卓家要人丁兴旺。
三、卓家要弘扬菊园神韵,刮目于棋城。
有这三大誓,陈序道才放心离去。因为棋城的每一街每一巷都有青楼、赌馆、武馆、镖局,我们卓家有万贯家财,却不将一文钱投资到它们身上。在他陈序道看来,卓家并非庸俗之辈。说不定,卓家的骨子里还藏着棋的因子。要不,卓家怎会不将钱去滚钱,而投入到菊园,投入到象棋身上?因此,可以说陈序道是放心离去的……
我们的先祖接下菊园后,便将原来的格局改了,只分东楼和西楼。据说,菊园之所以要这样分,完全是按了象棋的布局。东楼为帅,由长辈、长子居住;西楼为将,为晚辈、次子所有。中间是人造的小溪,暗喻楚河汉界。小溪两边是菊圃。一块块青石把菊圃间开成一格格,既是路,又可当棋盘。虽然比起“大地为盘星作子”的气势,它像小巫见到大巫,不能比拟。但这棋盘也有半个足球场大,在棋城是独一无二的。棋盘边依次立着假山、凉亭、桃林。这大棋盘平常很少用,只给园中的棋人在楼上观望,或在月下徘徊,以发怀念先人之幽思,品味从泥土散发出来的棋韵……只有到了春节,准确说是大年初一,长辈的给儿孙发了红包之后,东西两楼的人才开始在大棋盘上争棋斗胜。棋子由人扮演,因此就特讲究。将和帅不是在身上贴上“将”和“帅”字就行,而是得穿上介于皇帝和将帅两者的服装,也就是说比前者不如,比后者却堂皇,任谁穿在身上,都有种王者的威势。将帅的服式一样,只是颜色不同。仕和士非武士打扮,而是名士的装束,一身白衣袂袂,加上手抡羽扇,潇洒而灵气盎然。因为在菊园人的眼里,仕和士是充满智慧的,与有勇无谋的武士全不相及。象和相也非动物的大象。其服式为天蓝色,上缀以星星及八卦图,象征着均衡万物的天象。车也非车,它的装束就像古装戏里的手执大刀的关公,威风凛凛,像能气吞山河。马炮次之,若莫等于副将的身份,佩以双刀或剑。兵卒自然就是士兵的装束了。这等装束往大棋盘上一站,便俨然是两军对阵,立马将人带入到一种古战场的氛围。着装可不是随便着的,不是你想着将装就着将装。得看你的棋艺如何。你的棋艺高,才有机会穿将帅服;棋艺低,则只有穿兵卒服装的份。因此,想知道我们菊园谁的棋艺水平高和低,看看我们扮人棋的服式便可分别出来。人棋站到棋盘上之后,东西两楼辈份的最高者便坐在楼前,开始喊棋。喊一句,棋盘上的人棋走一着。一旁配以锣鼓助威,咚咚锵锵的,有节有奏。如此你来我往,人棋的不断进退,不但像在演一出大戏,陡增节日的欢乐气氛,且像在演绎一场战争,斗智斗勇,使人受益不浅。所以,园中的小孩,最盼望的日子就是每年的大年初一。尽管他们未必人人都能上场……
除了年初一搞人棋大赛,端午节、中秋节都搞一搞,有特别的棋手来园,也搞搞。使我们能陶冶其中,乐也融融。
起初,东楼和西楼都一样的三层高,取棋盘的方格数,各有六十四间房子。房子安排的格局都一样,楼下十八间房,中间为大客厅。厅两边是楼梯,对称着来的。二楼和崐
三楼各二十三间房子,走廊居中,便房门对着房门,就像棋盘上的兵对卒,炮对炮,讲崐究均衡、匀称。阳台环楼而造,每间房都有门通向阳台。整幢楼便见了通透,没了封闭的感觉。东西两楼的人虽住不满,倒也空不了几间房。但渐渐,若莫是明末的时候起吧,西楼已人丁兴旺得令六十四房显得狭小,不得不往左往右扩展,变得身宽体胖起来。东楼则由六十四房空到三十二房,又由三十二房空到十六房……到他宇航这一代,便只有十来间房拥有主人了。要不是多得卓世杰的妻子何丽榕有能耐,能一气连生出宇江、宇河、宇山、宇谷、宇珍、宇霞四男二女来,东楼就更显得人丁稀少,空空落落了……所以,哪怕是在日间,东楼也无比的安静,静得就像深山里的一棵大树。但这空,却令我们西楼的人羡慕。因为在大年初一这天,东楼的人不但全都能上场扮人棋,就连厨娘、丫环都有机会上阵。
在东楼的南边,还立着一座小巧玲珑的楼房。它便是菊园的棋楼。也是三层高。楼下是客厅和客房,二楼是棋室,供园中的人下棋用,三楼是藏宝阁,藏着古字、古画、古谱、奇石、怪树根之类的宝贝……
却说宇航跳下床,去打开房门。左瞧右瞧,却哪来的什么高手?只有夜风轻晃着走廊红红的灯笼,菊花幽幽的香扑鼻。关上门,回到床上,他已了无睡意。但他心里却陡生恐惧。因为这令他想起小时候他母亲说的巫婆下咒语的故事。巫婆没什么特征,她们都扮成漂亮的姑娘,只有世上的高人,才能透过她们漂亮的脸孔,看穿她们真正的面目。她们专找小孩或英俊的小男少女下咒。当你在街上玩得忘乎所以的时候,你没听到脚步声,也没闻到什么气息,她们已悄然地来到身后。草莓一样鲜艳的红唇挂着很好看的笑意,谁都想去亲热的那种笑意。你根本看不到她的嘴唇动,但咒语却从她的嘴里飞出,无形的箭一样射入你的身子。如果她说“跟我来吧”,你的双脚就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走。她的咒语十分甜蜜,像让你吃了芝麻糖,又香又甜,令你连感到危险的念头都不会产生。你跟着她走,双眼如同见到金子那样发出幸福的光芒,双脚如踏在柔软的地毯上,无比舒服。仿佛走在梦里,你以为才走了瞬间功夫,其实她已带你走了很远,别人得用一生才能走到的地方。幸福啊,你甜蜜地想。并没想到自己已身在荒山野岭。她对你说“把心给我吧”,你会乐意地为她脱掉衣服,裸出身子。你没见她伸手过来挖你的心,但你的心已在她的手上。她吃着你的心,你也不会感到痛疼。直到你死去,你都以为自己是幸福的……
这就是咒语的魔力呐。我大伯娘说。然后专门到玉石店为他订造了一只心形的玉坠,用一条红绳串起,挂到他的脖子上。说这样,巫婆吃去的只能是玉坠,而不是你的心了。
许多咒语都是十分华丽的,让你中听,似乎是你的心中所想,而不会让你感到其中的恶意。它们时常披着祝辞、赞语、美言的外衣,令你穿在身上,就一辈子也舍不得脱掉。大伯娘说这话的时候,神态安祥,在他卓宇航的心中,如同观音再世的形象。大伯娘生下他之后,又为他生下一个妹妹宇虹。虽不像二伯娘那么能生,一气生下四男二女,且前面一对,即宇江、宇河还是孪生。如果不是母亲看我对外面的世界渴望得迫切,两脚蹬得她腹痛阵阵,绝不会让我早宇江、宇河两个时辰出世。别少看这两个时辰,要不是这两个时辰助我,我在众兄弟妹妹中,便排不上老四的位置。当然,如果宇航和我掉转来,即我在早春生,他在仲春生的话,我便能稳坐老三的位了。当然,这世间可以有许多如果,但这一个如果,却没能如果到我身上。对此,我并没耿耿于怀。倒是觉得,我虽不及宇航大,但同年同季生,也可以很满足了。而且,也许是因为母亲怀我的时候,只顾得了我的头,而忘了我的身,当我满月的时,我的头便显出了优势,圆圆的一颗,特大。曾让大伯和父亲寄托了莫大的希望。在他们的眼里,我的头大,必定好使,说不定一个不小心,就一跃而成为棋城的棋王。然而遗憾的是,到了五、六岁,我非但没显出棋艺的天份来,反而连弟妹们的聪明都及不上。大伯感到失望。父亲却从没在我面前流露出半点遗憾的神色。所谓自己的事自己知,我虽不是下棋的料,但不等于我的头大没用。从五岁那年梦到菊神陈序道,我便发现自己的大头很丰富,装着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因此,别人只叫我做大头,而不呼我的名,我也无所谓,挺乐意接受。就像二伯娘虽然迟我母亲一步生产,没能让宇江、宇河当我的哥,却因了是孪生,脸上的春风就足足从春天鼓到了秋天。如果说有点可惜,那便是二伯娘的身子越生越圆,到最后圆在我们面前,都令我们难以想象到她曾经苗条过,曾是个出水芙蓉般的湘妹子。“我是肥婆,但我肥得有型哦。”二伯娘引肥以为荣,并用带着湘音的粤语夸耀自己,这宛如南崐
方的橄榄,虽涩,嚼着却甘甜。
大伯娘跟我母亲周碧仪也没法比,母亲生下我大哥宇金,我──宇银(名字很俗气,是吧?),我的屁股后面还跟着宇财、宇富、宇福、宇花、宇云等一批弟弟妹妹。而二婶刘月华的春夏秋冬四子,芬芳二女,三婶张雅静的日月星辰天地六子,梅兰竹菊四女,也是令大伯娘的肚子相形见绌。但是,尽管如此,我们菊园的人都对她刮目相看。不是因为我大伯英年早逝之后,她成了菊园的“皇后”,而在于她生育前和生育后,都能保持如初的修长身段,没见哪里瘪下去,也没见哪里臃肿起来。如果不是岁月的风刀雨箭着实锋利,硬在她的眼角刻下些皱纹的话,谁都会认为她能将时光抓住,不让时光往前走一步。这对我们大户人家的女人来说,能将青春留住,是最值得骄傲的事情。我知道,大伯娘生于书香世家。拥有华厦的大姓:李。享有动听的名:方圆。她是地道的客家人。据说是李渊后人的一支,先从中原迁到福建,再从福建进入广东,最后定居在嘉应州。这是显赫的一族,如同欧洲的斯拉夫人,祖上曾经出过皇帝,让人封侯拜将的更是数不胜数。远至春秋的老子,姓李,他的一部《道德经》便令后世的千百万人一头撞入去,不想再出来;秦朝有李斯,他辅助秦始皇统一中国,那是大名鼎鼎的,当他助秦始皇把读书人赶尽杀绝之后,他便成了秦朝唯一的作家;汉代有李陵,是名将李广的孙子,他能赫然于史上,并非他特别能干,倒是兵败投降给匈奴,司马迁出于人道主义,出于胜败乃兵家常事之理,而向皇上说项,得罪下狱,受腐刑,司马迁名扬千古,他也跟着出名,史书都得为他留一席之位;西晋有李密,他的“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时常被孤独的人当作自己的写照,他的“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等句,尤为后人所传诵……到唐代,是李家的天下,虽然当皇的人没几个能让人记住,但李白、李贺、李商隐等等,谁不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历代的人对孔子都五体投地,把他当圣人来拜,独唐代对他不怎的。也许因他是老子──李耳的学生,要敬也敬自己李家人之故。也许是受老子“道”的影响,或者是他们李家人本就流动着老子的血液,视野宽得很,一高兴便叫玄奘去西天取经,令华厦佛光普照,不久便进口转外销,让鉴真东渡到小日本去传真播道……没说的,每个朝代都少不了李姓的人,好像少了李姓的人,这个世界就运转得不顺似的。比起李家人,我们姓卓的真是惭愧至极。在史上留名的,就一个卓文君。因此,我们菊园的女人私下都道:怎能跟她李方圆比呢?人家姓的就是李,连三岁的小孩一开口,都能说出几个李姓风光世界的人来的。人家姓李的根基厚哪……
如果说我们姓卓的还有点值得骄傲的地方,那就是我们的先祖曾在周朝国都开了个烧饼店,老子每次路经饼店的时候,必定买上几只烧饼。然后走到河边的树下,坐在石头上,边吃烧饼,边望着河水,边构思他的《道德经》。也就是说,成就哲学诗般的《道德经》,也有我们先祖烧饼的一份功劳。
但我知道,大伯娘的兄弟们似乎都没当自己是望族,以此去博取功名。他们一个个都趴在老子、庄子的身上,对他们的只言片语又是点评,又是注解,将人家老子几千字的《道德经》化成一卷又一卷,以蝇头楷字排出几十万字来。对庄子的大鹏,更是舍得用大量的篇幅,纵横地驰骋,巴不得大鹏的每一片羽毛,都芭蕉叶一样飘入世人的眼帘。千言万语,无非是想说明:宽啊阔啊,庄子大鹏飞起的世界。
从另一种角度看,这又似乎是他们对先祖创下的唐大帝国的一种怀念。如果没有这层意思,他们的祖上也不会把自己称作客家人,先失了当家作主的气魄。看人家欧洲的望族,自哥布伦发现美洲之后,军舰开过去,枪炮轰过去,一脚踏在美洲的土地上,就俨然成了主人。将人家世居美洲的印第安人打翻在地,再踏上一脚。谁不愿为奴,即将谁消灭。何等的威风。至多就是弄个感恩节,以谢印第安人当年的一饭之恩。
相互比较,客家人是否太谦虚了一些?或者,由于先祖没将家园守住,他们才如此把自己称客,以此进行深刻的反省?或者,是纵观了中国两千多年的封建历史,发现国家的形式越来越淡,而家国的味道越来越浓,哪一姓人当了皇,哪一姓人便鸡犬升天,别的都不过是客。什么人民当家作主,民贵君轻之类的名言,都不过是统治者拿来骗人的鬼话。棋城人对此似乎深有体会。好些弄文舞墨的人,就把自己的书斋称作“寄堂”、“云斋”、“片刻”、“瞬房”、“流斋”等等,都是一些暂时性、流动性的,说白了,就是把自己当客,而从没想过自己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把自己融入到永恒中去。如此看来,客家人把自己当客,是有代表性的,是看透了我们中国是徒具国家的形式而已。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是不存在的……
这问题,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深奥了,且容我一笔带过吧。
但在我大伯娘看来,她的兄弟们无疑是一种狂热。在这已姓了爱觉新罗的大清帝国天下,你的庄子世界再宽再阔再美,也只能是纸上谈兵,白日梦梦而已,有多大作用?所以,比起她的兄弟们,她的眼睛是宁静的,仿佛深山里的小草,一尘不染,青翠欲滴。但是,令她想不到的是,血亲这东西就像一条无形的河,无处不在,无处不闪射出灿烂的光芒。当宇航几兄妹一生下来,竟然就像了她的兄弟们,心中的一团火熊熊的,整天滚烫烫的,仿佛要去燃烧什么。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可看到他们心口上的火,一朵一朵地飘出来。好看是好看,却让她忧虑不已。
在棋城,我们卓家也谈得上是象棋世家了。宇峰一开口,说的就是“棋”字。宇航到世间哭的第一声,让人听着的不是“呜哇、呜哇”,倒像是“棋哇、棋哇”。而宇虹妹妹望着我大伯娘的乳头却不吮,只盯着棋子不放。我大伯灵机一动,拿起棋子给她,她抓住便吮,好像棋子才是世间最美的乳头。
着魔了,他们都着魔了。我大伯娘的眼泪就像石头一样坠地。大伯卓世雄却乐得合不上嘴:妙啊妙啊,咱卓家终于出棋神了。
自此,三颗小脑袋时常顶在一块,将棋枰上的天空挤得密密实实,几不透风。不过十来岁上下,已有小棋王之称。左右邻的七八条街的目光,都在他们的头顶上旋转出一圈圈美丽的光环。我大伯娘却说,一条水牛把田耕得好,把地犁得好,两只弯弯的角也会享受人们送去的光环。话虽谈谈的,可三颗小脑袋却如坠千斤,塌拉下来,目光盯着他们父亲的脚尖。卓世雄抚抚他们的脑袋,等我大伯娘走开,在声音的距离之外,方道:你们娘的一脚牛粪味还没脱,所以话不离牛。牛怎能跟人相比?是不是?不信,叫她让牛下下棋看,能下出个子丑壬辰来乎?
三颗小脑袋立马高昂,比远处的白云山还高。
大伯娘知道大伯会说这样的话。对于棋城人来说,嘉应州无疑是个小城,大清早就有一群牛从街上走过似的。我大伯第一次见她,眼睛就不离她的脚尖,好像她刚从田间回来,脚趾粘着牛粪。要不是我大伯出个上联,让她对个下联,她把下联对得天衣无缝,对得我大伯服服贴贴,巴不得拜到在她的石榴裙下的话,我大伯的目光不会从她的脚尖挪开,移到她的脸蛋上。即使她的脸蛋在嘉应城经过十八个春秋的摔打,仍圆润着美丽走向明天,我大伯也不会把自己提升到欣赏的层次。但她的下联着实对得我大伯的心坎着了一团火,上升到眼睛的时候,便火一样燃烧着她的脸蛋,将“我要娶你”的四只字烫到她的心里去。
大伯娘知道我大伯说这样的话是口不对心。入洞房那一夜,我大伯吮着她的脚趾头便幸福得像吮着母亲的乳房,嘴里喃喃自语:这不是三寸金莲的脚趾头,更胜三寸金莲的脚趾头,更胜三寸金莲的脚趾头,不纤弱,不狭窄,它宽,它阔,它壮实,它让我上得天空,又紧贴大地……
两人的私房话,只属两人自己的世界。儿女辈们是难以体会的。所以,我大伯在她的背后说她的一脚牛粪味的时候,她却感到一股玫瑰芳香从脚趾间升起,弥漫着身心……
你能给棋多大的空间?你能给棋多大的空间?宇航盯着蚊帐顶,放开想象的翅膀。你能给棋多大的空间?他想到这应该是老子问孔子的话,属于绝代高人的问题,自己怎么想,也是白想。打了个呵欠,他想睡了。
却说,当宇航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宇虹妹妹还没睡。睡意好像在远天,在遥遥地与她相望。如果她招手,睡意还得穿越一颗又一颗的星星,才能到达她的身边。她坐在桌前,双眼似在望着桌上,又似什么也没望,眼里布着一层淡淡的雾,似在为什么而入了神。桌上摆着棋盘,棋盘边放着一本棋谱。棋谱十分整洁,可见主人对它的爱护是那样的细腻。里面的蝇头小楷公公正正,仿佛印刷出来的一样。棋盘上黑方的棋子只剩下将和马卒,红方有帅和双仕加兵,已是残局阶段。大概是因黑卒处于低位,马已归边,已成黑方巧胜红方的局势,她便没再往下下。这时,鼓楼传来了十二下的钟声。她的身子微颤了一下,眼里的淡雾散去,眸子便发出星子般的亮光。她伸手拿起棋谱合上,只见封面赫然着几只潇洒流畅的行书:“百菊新篇”。作者的大号是我大伯卓世雄。也就是她的父亲。难怪她对它那般珍惜。把棋谱摆在棋盘正中,她将棋子排列在谱前,然后拿出十四根蜡烛立在棋盘前,一一点着。合上双手,闭上眼睛,她轻轻地说出自己的愿望:爹,孩儿十四岁了,我希望我能早日成为超一流的棋手……
仍离不开棋。难怪大伯娘说他们着魔了。像她这样的女子家家,什么愿望不好说呢?比如要条金链,要条裙子,要只洋琴,也比当个棋手来得实在呀。不过,我宇虹妹妹绝不会产生这样的愿望。在我的印象中,她情愿看一眼含苞的花朵,抚一抚青翠的小草,而不愿被金银珠宝弄俗了眼睛和手。所以,尽管她的耳朵美如一片玫瑰花瓣,丰润而透发着春息,如果配上耳坠,不但显得高贵,且会令耳朵的美丽闪耀出夺目的光芒来。但她却视而不见,连耳都懒得去穿。令我那帮叫珍、叫霞、叫花、叫云、叫芬芳、叫梅兰竹菊的小妹妹们一个个替她惋惜。
吹熄蜡烛,她的脸蛋绯红,仿佛一瓣桃花,吐着早春的芬芳。日间,在我大伯娘的眼里她仍是一个小姑娘。但是现在,她感到身子充满春笋拔节的愉悦,骨节咔啦咔啦作响,仿佛将她往上拔高……站起身,面朝镜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既熟悉又陌生地冲她微笑……我不是昨天的我了?她双手抚着脸,自问。脸其实并没有变,仍然是桃果似的圆润,桃果似的白里透红,桃果似的充满生命的水意……但脸确实是变了,虽仍是桃果形的,然而它已没了昨天的稚气……它多了、多了一种什么呢?一天十八变的欲求?似乎是,又似乎不是,她一时也拿不准。
如果大哥上来,他肯定会说得准的。她想。人似乎被别人看,才更看得清楚,自己反而对自己难以把握。
宇航住在二楼,她住三楼。如果宇航不是开前门往走廊瞧,而是开后门走到阳台上,说不定他就会发现她房里透出的灯光,在静里感受一种实在,而非空空的意味。宇航开门的声音虽然很轻,她还是听到了。原以为脚步声出门之后,会响过长长的走廊,然后上楼,来轻叩她的房门。以往都这样的,每当他睡不着的时候,他都会上楼,叩开她的门……按说,在今夜更应如此。我大伯娘生下他们三人,都是一年生一个。而且象是经过精确计算似的,生的他们同月同日同个时辰。应该说,这一是老天爷有意的安排,二则是他们在冥冥之中就有一种默契,非在夜半钟声敲响之后,方露头不可。冥冥中都存在的默契,为何经了些岁月,非但没增强,反而变得淡薄了?她想着,心里就有点气,恨不得用力跺脚,把楼板跺得咚咚响,让大哥、二哥明白她此时的心愿。但一跺脚,就显得刻意,不够默契了。所以,她几次抬起脚,都轻轻的放下了。
其实宇航来也没什么的。每回入了房,宇航便坐在棋盘边,一言不发。她呢,则为他斟上一杯茶,然后坐在他对面,也不用发一言。默默地坐着,静的感觉会从脚趾头慢慢地往上爬,爬至头顶,方开出一片温馨。听风在树梢上轻晃,听月色洁白的、细碎的步子沙沙地、沙沙地爬上窗台,滑下房内……有时,宇航只坐片刻就走了。虽只是片刻功夫,宇虹却感到很满足,心里好像铺出了一片大地似的实在。
但她知道,宇航是不会来的了。当宇航从梦中发出“将军”的喊声的时候,她静谧的心马上升起一团火。这团火猛烈,热得她满脸通红,眼里跳出一张张似花、似月、似叶、似纸、似狐皮、似鱼鳞、似到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的面影。
“爹回来啦?”
她仿佛听到宇航笑嘻嘻地问,便闭上眼睛,希望能静下心来,看到父亲入门,向自己走来。然而过了一刻又一刻,眼里闪出的只是一圈一圈的黑环,怎么也拼接不起父亲的形象。
照罢镜子回身,她听到父亲在喊她,“虹虹、虹虹”的喊得她像一片片秋天的红叶。她双眼一闪,父亲的头刚好缩入桌上的棋谱里。她三步作两跳过去,一把抓起棋谱,边一页页地撕下,边一声声地道:“爹,你别走,爹,你别走。”
没有回声。
她拾起撕下的棋谱,一页页地粘到自己身上。粘一页,她的脸相变一个样。粘好,她从窗口爬出阳台,站在栏杆上,划着火柴,点着身上的棋谱,然后往空中一跃……一团火在空中……
“在空中的火像球,好看极了。”二叔后来对我说。二叔当时正站在窗口前,他被宇航的喊声闹醒后,便没了睡意。
后来,宇虹对我说:“在那一刻,我看到了爹爹英俊的脸孔。”我心里却道:“那夜要不是下着雨,让你落地后滚几滚,滚灭了火,我就再也见不着你了。”
宇虹从阳台跳下的时候,宇航正在房里倒立,眼望着对面墙的一张板凳,自言自语:爹,再近一步,再近一步……
第二天吃早餐,宇虹、宇航接过母亲给的红鸡蛋,脸上都像燃起了一团火。宇航捧着红鸡蛋却一声不吭,像欠了谁什么似的。
“咋啦?”我大伯娘问。
“我昨晚没见着爹。”宇航答。我大伯娘瞧瞧他,又瞧瞧宇峰、宇虹,却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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