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气味最美好
我年轻的时候,落了个不务正业的称号,这也真对。整年地游手好闲,穿梭在热闹的街市,我不喜欢和一些跑来跑去的男人说废话,像抢钱似的,再说他们也没这个耐心,更主要的是我痛恨他们的语言无味,心自然就安静多了,可我更觉得孤独,我到处游荡,像只幽灵,已经弄不清楚到过哪些城市,当我在街市挥霍得一个子儿都没有的时候,我就回去要钱,我爹气得捶胸跺腿,拿着扫把追着我打,从前屋一直追到后屋,对于我来说,这只是些无力的责备,我爹不给,我就去偷,偷不到钱,就偷我娘的首饰,那全是金子做的,有点值钱,这样我又立马往城里钻,总之,在家里是呆不到一秒钟的,我爹说:“当我没这个败家子。”
我到过很多地方,自然也见多识广。有天晚上,我打着手电赶夜路,在一口废墙旁照到了一群穿短裤的男人趴在墙上纹丝不动,他们打着手势,叫我把电筒熄灭,我赶紧熄灭手电筒离去,走了几步,我又折了回来,加入了他们的队伍之中,我看见有一个女人在下面洗澡,透过瓦缝,能清楚的看见,她一丝不挂。有个上了年纪的人兴奋地轻声说:“见到这现场直播的节目,才知啥叫幸福?啥叫感激涕零?啥叫欣喜若狂?这就是了。”看着他们那两眼欲滴的馋样,我感到人和禽兽没什么两样,赶路途中,我进一步明白了女人对女人说男人都是馋嘴的猫,这话很地道,也很有道理的。
对于赤身裸体的女人,我不心动,那是骗人的。自从那次,我对女人充满了幻想,按年头算,那年我16岁,小鸟刚刚破壳,那年夏天我差点儿谈情说爱了,我遇到了一位赏心悦目的农村女孩,一个叫苦儿的人,可她一点不像农村来的,她白里透红的脸蛋至今还在我眼前闪闪发光。我见到她是在一片宽阔的广场,她穿着一身轻薄连衣裙坐在草地上。我躺在离她不远的一块草地上,我正寂寞得要命,不知怎么的,我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近,其实,我心里明白的很,是我在慢慢地向她挪动。我并不敢有天大的奢望,只想和她说说话。那个晚上,我和她聊得十分的热烈,我想我定会娶她的,这个女孩又惊又喜,直夸我好会说话。她说她有三个爹,三个娘,我笑她很会开玩笑。我只是感到和她在一起身心愉快,当然说话的情绪要激昂些,不过我也是真心实意的。可是后来,当三个强壮如牛的男人走过来时,她说:“我要去做事了。”没等我开口,她扔给我一个电话号码,说:“有空找我!”他们走时,我看见一个男人在她的屁股上乱摸,我气极了,然而更多的是我害怕得要命,我感到自己应该逃之夭夭,原来她是个妓女。
我想从此和她绝交,但我没有,因为我太孤独了,像生活在坟墓里一样。这位姑娘后来和我成为了挚交,我说要娶她,她拒绝了我,并且很感谢我。她说我太年轻了,比起她,我知道这不是一个实实在在的理由。有好些个晚上她和我坐在一片茂盛的树下,断断续续的讲述自己。
十年前的一个冬天的夜里,我娘把我生了下来,我不是生在床上,那时,我娘肚子痛,就到尿桶边撒尿,她蹲在尿桶沿上就再也起不来了,她觉得要生了,我娘痛苦地叫唤着睡在床上的爹,可他像一条死猪一样睡着,不管怎样,我娘生下我时,掉到了满是尿的尿桶里,我当时像只老鼠掉进水缸里一样,拼命地挣扎着,我娘以最快的速度把我捞了起来,可我还是吸进了一口尿水,现在记不清是什么滋味了。她的下摆全是血水,地上也撒了一滩,我娘把我弄干净后,用我穿的衣服把我裹的严严实实的。之后,他就昏倒了。我来到这个艰难的人世的那一刻,很奇怪,没有笑,也没有以哭声来宣告自己的到来了这世间。早上,我爹起来时,吓了一跳,发现我娘躺在地上,他赶紧把我娘抱起来,放在床上,这时,他并没有发现我的到来,等我爹替我娘换衣服时,才发觉躺在她怀里的我睡得安安静静,当他仔细看我的时候,他更吓了一跳,因为我太小,太轻,太弱了。极像一只小老鼠,不!我觉得那是我就是一只小老鼠。大约过了二天,我娘恢复了一点生气,脸还是苍白如纸,在床上动弹不了,我爹抱着我在村子里溜达,他还是蛮喜欢我的,虽然像只小老鼠,村里人见了,很惊讶,都说:“太小了,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这样还没什么,可他们背地里说些风凉话,说我是什么妖怪。后来,我爹就不怎么抱我了,连看我一眼都不,孤零零地把我丢在摇篮里。再后来,我家里开了一个会,是讨论把我扔了的事,他们围着烧得很旺的火炉,烤着取暖,我的哥哥想把我移过来,暖暖,被我爹制止了。他气愤地说:“让她在那!”我娘生我之前,已经有八个孩子了,最后,讨论的结果很让我高兴,他们决定把我丢了。我娘死活不肯,躺在床上泪流满面,用哀怜的眼神,乞求公公,婆婆的帮助,可她们一句话也没说,我八个兄弟姐妹,见到我娘哭,也一起哭了起来,满屋子充满着一阵嘈杂震耳的哭声。我爹嚎叫着,一脸铁青。火炉不再那么旺盛了,慢慢地暗淡了下来,我爹把我抱了起来,拎在手里,准备出去,我娘从枕头上抬起了年轻而苍白的脸,用微弱的声音说:“让我看一眼孩子。”我娘把我抱了过来,撕开衣服,露出洁白的胸膛和一对娇小的白乳。不管怎样,我总算尽力吸进了我娘一口奶水。之后,我爹顶着严寒,他走了一段很长的路,把我丢在一片荒郊野外,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见风声,稀稀拉拉下雪的声音,落在树枝上,挂了起来,又摇摇晃晃地掉在了地上。屋外到处是雪,白茫茫的,我闻到了寒冷的气味,到了半夜,雪下得更大了,一朵一朵的,像在下棉花。我想我过不了今晚,然而我对自己能否活下来也并不在意。我刚才说了我爹讨论是否把我扔了,我很高兴,因为那晚,风雪交加的那夜,我遇到了一位喝得醉醺醺的医生,不,应该是他遇到了我,他跌跌撞撞地往回赶,一只脚踢到了一个包袱,我在雪地上滚了好长一段距离,撞向了一棵树,我被撞疼了,我响亮的哭声,把他给浇醒了,这是我从出世以来,第一次哭声,那次的声音特别大,我至今都记得,他走到我跟前,然后急切地在四处环顾一圈,便俯下身来,在我身上乱摸,他很失望,没摸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一只绿色的小玻璃瓶,他看了看又揣回我的包袱里,他站了起来,想离开,但他没走动,呆呆地愣在那,一下子雪花落满了他的头上,眉毛上,胡须上,衣服上,“可怜的孩子”医生说着,又俯下身子,扒净落在我身上的雪,拣起了我,他用冰冷的嘴唇可怜地在我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用他那有些温热的脸颊偎着我的小脸蛋,紧紧地抱着我,急急的走了。
我爹把我扔了后,过了三个月,我娘能一个人艰难地下床,能扶着墙走动了,我想我爹若没把我给丢了,她是能更快地康复的,我娘来到村口,张望着,我是她身上的一块肉,她是不舍得把我抛弃的,村口的风,把我娘身上的衣服,吹得呼啦呼啦地响,村人害怕她会被风吹走。我爹对我娘不好,他时常打骂我娘,他经常跑去赌博,输了就冲我娘发火,用凳子砸她,八个孩子见了,又呜呜地哭,声音响得想杀猪般的嚎叫,我奶奶堵着房门,不让我爷爷出去,以他这把年纪,那能打得过我爹,有一次,我爹把我爷爷一推,摔断了好几根肋骨,我爷爷躺在地上直骂咧他“畜生”。苦儿说到这,她说:“我腰疼!”我知道她是哭疼了腰,她好了点后,继续讲述着。
医生把我抱回了他家,我境况并没有得到很多的改善,不过我很感激他,因为他使我逃过了这场灾难,逃过了死亡,逃过了那夜的暴风雪。回到家,医生的老婆凤芹直埋怨他,把他拉到一旁轻声说:“这孩子太弱,恐怕会有麻烦。”“不管怎样,这孩子让人可怜。”凤芹有些气愤地说:“可怜,天下可怜的人多呢!你能帮几个?”她说得医生无话可说。
我在他家呆了四十来天,一个多月吧,一直是医生照顾着我,他出完诊,就抱着我,给我喂牛奶喝,晚上我经常尿床,尿床后,凤芹就要在我屁股上打一顿,打得我哭天哭地,医生心疼我,把我夺了过来,哄我,给我换尿布,也怪,我一到他怀里,就停止哭声,很乖,和他也亲。凤芹见到这种情况,很嫉妒“自家的孩子,你从来没这么关心过。一把尿,一把屎,都是我来,你从来不过问。”真的,他待我真的胜过了他身家的孩子,我一辈子感激他。过了些天,我的脸变得有些红润了,身子也不像以前那样弱得叫人担心。医生不在家时,医生的老婆凤芹和她二个孩子,对我就像冤家,戏弄我,打我,捏我,捏得我的脸蛋青一块,紫一块,可我并不哭。他们就越捏越起劲,就算我是个婴儿,他们也不放过我。再过了一个月,我就知道走路,走得歪歪扭扭,真叫人担心,他的二个孩子,用脚把我挡倒,摔得我鼻子也弄破了,还有一次,我不小心尿屎尿在了裤兜里,他们灵机一动,把大便涂在了我脸上,像泥匠工抹墙一样。这一切,都是他们暗地里做的,我也没有告诉医生,那时我还不会说话。可是每次医生回来后,见我遍体鳞伤的,像刚从战场上回来的,医生就明白了一切,他狠狠的揍了他的二个孩子一顿,臭骂他老婆说:“毒妇。”我从来没见过他发过这么大的火。可这使得他们更变本加厉地待我。3月2日,医生把我带走了,送给了另一户人家,送走我那天,我泪如雨注,哇哇直叫,他掩着脸急急忙忙地走,离开时,他留了一些钱,对这户人家的夫妇说:“好好待她。”他们感激地狠狠地点着头。
讲述到这,已经是凌晨两点钟了,此时,她的电话响了,她说:“我走了。”我知道她又要去接客了,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我很无奈,我更痛心。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孤零零地坐在草坪上,像一具死尸,我决定明天去找份事做,再也不能混来混去,不务正业了,我需要找些钱。
一个月后,我们又见面了,老地方。苦儿仍穿着那件粉红色的衣裙,她面容有点憔悴,可精神挺好的,她给了我一支烟,点燃了自己的,吸了一口,继续说着。她有些感激的看着我,仿佛是我正在为她做些什么。她因为我是唯一一个关注她身心生活的人。
我被我的那位好心人,恩人送走后,生活一直过得不好,我十岁时,还非常瘦小。“为什么?”我问,她停了会儿说:“我吃不饱他们从来不会给我多点儿吃的。”他家是开肉铺的,我懂事时,还喜欢得很,因为我天天有肉吃了,万万没想到,给我吃的净是些骨头。总是当医生来看望我时,他们才给我盛一碗满满的连肉带汤的肉汤给我吃,我吃得吧扎吧扎的,医生看着欢心,总算没送错人家。医生并不会在他家用饭,也不呆很久,就走。一走,他们叫我做更多的家务活,总想在我身上挣回来。每天早晨我五点钟就得起床,割草喂羊,割草时,我把草压得严严实实的,挑着一担像小山似的草堆,村里人都惊讶我的力气。我挑着草时,看不见我的人,只感到两个草堆在动,我被两边的深深的嫩草遮得密不透风,割完草大约在6点钟,人们才慢条斯理地起来,这时,我又要赶着一群鸭子去看。养我的那户人家的男人,这时,在肉铺卖肉,女人生起火做起饭来。我吃完饭就去上学,那时我很幸运,并不是他们心地善良,他们是怕人家戳脊梁骨,同我年纪仿佛的人,都去上学了,没一个呆在家里的,其实别人对我上学不上学是并不在意的,因为我是被人送来的,说白了是一个没人要的孤儿。我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在别人的眼里,可在我的养父母眼里,他们从来不这么认为。我学习很认真,学习好,每到年底我都能搬一个大红奖状回来,和我一同上学的孩子羡慕得要命,村人直夸我有出息,我的养父母从没拿正眼轮上一眼。上学时,我从来没早到过,也没迟到过,学校的铃声响第一声时,我刚好踏进教室门的第一步,每次上学校的第一堂课时,我总是和老师一同走进教室。这已经成习惯了,这都是我的养父算计好时间的,他很精通算术的。在我睡觉的那间小屋里,安有电灯,灯光弱得像萤火虫一样,电灯在当时是个很稀罕的宝贝,村里只有我的养父母家里用得起,可我从来没用过电灯,只要我拉开灯,他们会骂我,所以我从来没有开过灯看书,可我有办法,夜里,我去田野里捕捉一些萤火虫,装进一个小袋子里,借着它们的屁眼里的亮光,我能看书了,可我不敢明目张胆地看,总躲在被窝里看,书上一行行的小黑体字,简直把我迷死了。这种办法只能凑合着用一个晚上,因为到了第二天,他们都死了,憋死的,是我用袋子把它们闷死的,这些小精灵是我给害死的,每次用完后,我都把它们埋了,但我的内心还是不能平静,我太残忍了。到了第二天,我强制自己不再去捉萤火虫了,可我总是控制不了自己呀!那时,我很庆幸冬天,我再也不捉萤火虫了,它们再也不用死在我手里了,它们都害怕我这个杀人凶手,刽子手,都躲到另一个地方了,躲得远远的了,就因为它们能自己保全自己,我高兴了好几天呢!我真笨,冬天根本就没萤火虫,我都没想到。说话时,正好一只萤火虫,落在苦儿放在膝盖上的一只手指上,此时,她不再讲了下去,一动不动的,直到它飞走后。我们谁也没说话,眼睛盯着它,眼光是多么的温柔,哭儿豆大的泪珠直往下落。萤火虫好像一直盯着苦儿看,一阵微风吹来,它伸开细嫩的翅膀扇了扇,飞走了。我想萤火虫是有灵性的,万事万物都是有灵性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让她说下去,她很悲凉,眼睛里流露出来的神色,我知道。四周的人离开后的广场,呈现了舒展的姿态,看上去是那么的广阔,无边无际,在路灯的照射下如同水一般地泛出片片光芒。苦儿的两只手一直搁在自己的膝盖上,她在等待着,等待着这只萤火虫的到来,可她没有等到,一直等到她的电话铃声响起,我听到这铃声,是那么揪心的痛,我不知为什么。
第三次见面的时候,还是我把她约出来,她按时赴约,我很感激,她显得有些有气无力的,说话的声音小得很,我朝她靠了过去,好让我能听得更清楚,在昏暗的灯影下,她的脸苍白得像幽灵一样,瞧她这样子,都成了药渣了,我心里明白得像一面镜,她来之前,已经做了一些,被那些可恶的男人折腾的,她的身体散发出一股药的香味,我不管这些,静静地听着。
我高小一年级就肄业了,我的恩人医生来看望我时,不再给钱我的养父母了。那时,生活条件十分的艰苦,到处一片荒凉,庄稼被蝗虫啃得遍体鳞伤,一粒收成也没有,村里的狗饿得绕着巷子汪汪直叫,孩子们哭着喊娘我肚子饿,做爹娘哪有吃的,就对孩子说,肚子饿喝点水就不饿了。我的养父母倒成了这里的地主,常常挺着个大肚皮,两手背在后面,嘴上叼着烟斗,在村里走来走去,神气得很。他挺着大肚皮,是要别人看到他有的是吃的,凤芹每天总是穿得漂漂亮亮,头发梳得油亮油亮,是擦了一层猪油,他们也给我穿上新衣服,虽然表面上给我打扮得花花绿绿的,可他们给我吃的还是一碗稀饭,一盘比盐还咸的咸菜。后来,我慢慢地明白了,他们表面上做的一切都是做给村人看的,可他们神气的日子没过上一年。那时期的土匪、强盗比穷人还多,其实他们都是穷人进化的。有天晚上,寂静的山村里,人们都沉睡了,然而没沉睡的人们却是那么的不安静,有一伙强盗在那夜闯进了我家,抢走了所有的粮食和钱物,养父母哭天喊地的,强盗头子拿着一把阔刀,往桌上一砍,眼里露出凶光说:“再叫,把你们的大肚皮削下来。” 养父母再也不敢疯了似的喊叫了,我躲在墙角一直没敢吱声,我看见我的养父母一直在哆嗦。后来,一个小强盗提着一包东西,对强盗头子说:“大哥就这点。”强盗头子气得嘴里直骂裂“他奶奶的熊,怎么这么少。”说完,眼睛盯着养母,下令说:“把这个臭婆娘的衣服给我扒了。”这伙强盗像饿狼一样扑了上去,七上八下的,一会儿工夫,把我的养母的衣服扒了下来,干净利索。平日,养父那杀猪的心狠手辣、手起刀落的那股狠劲,早已荡然无存了,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把自己的女人的衣服扒了下来,不敢动一声气。他满身汗水,像在水里浸泡过似的。盗也有道,别看他们打家劫舍的那凶残的样,可他们从来不会伤了你性命的,他们只是求财。这场抢劫总共用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他们跳出屋子的一刹那,就在黑夜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知去向,只听见外面呜呜的风声,两三声小孩夜哭的声音,一切都在默默地进行,悄然无声。事后,屋内显得更加的寂静,像在地狱里一样,养父顺着墙滑了下来,瘫软在地上,养母还跪在地上,磕着头求饶,“早走了,还磕个屁阿!”养父有气无力地说。养母吓得真的是魂飞魄散了,她听见养父的说话,可仍在磕着头。我在角落里,吓得傻傻的,一时缓不过神来,眼前呈现着这群强盗在屋里窜来窜去,个个都蒙着脸,只露出二只小眼珠,贼亮贼亮的。手里提着闪闪发光的刀。现在才明白过来,人一旦穷得没法过了,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的,狗急了还跳墙呢!一连几天,养父母的家门都关着,村人以为我家出远门了,等到父母出来时,村人一惊一乍地说:“怎么啦,几天不见,人都变形了。”他们并不答话,去忙自己的了,养母提着菜篮子,拉着我的手,走向了田野,挖些野菜,养父牵着唯一剩下的一条羊,到集市换了点粮食,家里虽然一贫如洗,这日子还得过呀,人还总得活啊!村人一边虽然顾不上吃,可另一边却在想着别人家的事,他们的想象力实在让人叹服的,七嘴八舌地议论,各种原因都出现了,各个说得很在理,养父母偶尔也会听到他们一些议论,听到了也就听到了,他并不说什么,装作没听见,有人就说:“八成他们疯了。”经过这件事,我的养父母变了,变了很多,对我的态度截然不同了,他们家没有儿女,我就像他们的女儿一样,同他们一起睡,一同吃,一同劳动。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是多么的快乐,即使穷一点,可我还是愿意过,不愿意过以前富时的日子。从这群强盗光顾我家后,我则没去上学了,我知道我的养父母说不出口,我自己跟他们一说,我娘流着泪对我说:“孩子,爹娘对不住你啊!”我睁大眼睛看我娘,伸手去摸她哗哗流下的泪,她伸过手来摸我的脸,之后,她把我拉了过来,抱着我,她哭得身体一抖一抖。往后的日子,那种苦才真叫苦,苦得一塌糊涂,常常挨饿,吃了上顿,没下顿,不只是我家,全村的人都是这样的,像被饿捆住了似的。家里粮不多了,就去野地扒野菜,刨树根,割树皮之类的,拿回来煮着吃,每天天一亮,我娘拉着我去野外找野菜,每户人家都一人去,那时不去就得饿死呀!这天的粮食就数着出去的女人的了!不只是自己饿,全家也得跟着饿呢!人歪歪扭扭地走在田埂上,排出长长的队伍,像出殡似的。来到地里,家人分头去找,都不愿凑在一起,我跟在我娘旁边,她不让我离开她。一段时间后,野菜也挖光了,树皮也削净了,有些人开始吃土,一种叫观音土的东西,细细的,滑滑的,吃在嘴里却没一点儿味,可能饱肚子,有些人就因为吃这东西,一连几天,肚子都是饱饱的,不过,没多久,他们却一一的死去,有时一天死上一对呢!那都是很平常的事,不像现在家人有死人了,哭得像自己死了一样,那时,村人挎着篮子的,扛着锄头的,到处转悠着找野菜,自家村的那块地消灭完了,他们就到别的村子的田地里找,可那时人家也苦,也饿,早就不知把田里的地找了多少遍,翻了多少遍了,可村里人还是要去,会去。
在那种时期,我家里八个兄弟姐妹,死了六个,只剩下一个哥哥,一个姐姐,有的是饿死的,大多数是病死的,那时,千万别得上病,一得上病八成是会死的,抵抗力强的,幸许能熬了下来,挨不住的,就痛痛苦苦地死去,死了倒干脆,不用受罪,那时,我哥哥也病了,可他熬了过来,我姐每天饿得头昏昏的,现在我姐的头脑有时不清,疯疯癫癫的,是当时,饿出来的。有段时间,我一直没见着医生,医生也不是医生了,因为他不行医,行了,人家也给钱不起,有人说他死了,每天都喝得醉醺醺,掉到悬崖底下,摔死了。可这一切我都不相信,我有一种感觉,他还活着。这个谜一直在前几年,才解开了。他果然还活着,活得非常狼狈,痛苦不堪,每天还是醉醺醺的,比以前更醉得厉害。
苦儿讲到这时,停顿了会儿,我才有机会问她,我说:“医生还活着,现在在哪?”我有点儿惊讶!我鼓着大大的眼睛,盯着她,等候她的说话,可她并没告诉我。她说道。
在我九岁那年,我的养母病倒了,她是饿得病倒的,我知道。一开始,我和养父并没有把养母的病放在心上,以为她是累的,睡一宿就会没事的,一天过了一天,她的病越来越重,额头烧的像火一样烫,养父用手背在她额上一摸,吓了一跳,说:“真病了。”养父赶紧叫我拿块湿毛巾来。有一天,我从地里回来,推开门,见我娘,从床上掉在地上了,连人带被子,我急着哭着喊娘:“娘,你怎么了?”喊了半晌,也没见我娘答应,我跑出去喊我爹,喊得满头大汗,我爹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我说:“爹,娘掉在地上了。”我爹冲进房子里,说:“素兰,怎么掉了下来?”我娘笑了笑说:“瞧你们这紧张的样,没事,死不了的。”我爹把我娘抱了起来,放在床上说:“净说胡话。”她的全身湿淋淋的,我娘见我愣在那,满脸都是泪,对着我说:“苦儿,过来孩子!”我走了过去,我娘掏出手帕,替我擦泪,可她没擦着,手就掉在床沿上了,她连举手的力气都没了,我娘对我爹说:“来富,帮我抬一下。”我爹托着我娘的手衬。我的泪擦干后。我娘对我说:“孩子,我渴,你去厨房帮娘打碗水来。”我听后赶紧去,走出房门,泪水又从眼角淌了出来,我娘见我出去后,对我爹说:“来富,坐近点。”我爹挪了挪身子,“来富,我的日子不长了。”我爹伤心了起来,把我娘搂在怀里,我娘又说:“苦儿,从小命就不好,到了咱家也没能过上好日子,我一直都在怪自己,我走后,你可得照看好苦儿她呀,你要看着她出嫁,知道吗?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她。”我爹点了点头,眼里都是泪水。我端着水在房门口都听见了,我冲进去,说:“娘,你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我抱着我娘,哭!哭着说:“娘,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我爹,我娘还有我三人抱在一起,我爹和我那哭真叫人伤心,我娘一直没哭,嘴角显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手不停地抚摸我的头发。那天晚上,我熬了一些粥,给我娘喂着,她一直不吃,说:“我都一个快死的人了,还是留给你们吃吧!”我硬往她嘴里灌着粥汤,可她一口也没吃,躺在床上喘气都很困难。那天晚上,我爹和我娘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在屋外坐到天亮的时候,那夜,我想了很多,先是呜呜地哭,不敢哭出声,怕我娘听见,哭了一阵我又想,想我娘定是我给拖累的,若不是我来到她家,我娘也不会累成这样,病得这么重,我不再让他们受罪了,俗话说的好“少一个人,少一双碗筷。”那时的粮食比黄金还珍贵呢!这样想着我就越难受越伤心。就在那个晚上我决定我要走了,不然我的良心上过不去,天刚蒙蒙亮,我随便包了几件衣服,留了一张字条,从学校学来的字,我现在能认识很多字,都是我爹我娘赐给我的。我轻轻地关上了屋门,急急地走了,一边摸着眼泪,一边赶着路,往城里方向走,我很不情愿,可我不知去别的什么地方呀!“那时,我不像你现在总喜欢往城里钻。”她扭过头看了看我笑了笑说。;笑得很悲凉,我听了更伤心。是呀!有家时,我努力地从家里逃窜了出来,又猛烈地打碎了我与他们联系在一起的全部纽带,没有亲情,没有朋友,没有兄弟……,我摆脱他们而考虑自己,十六年以来,我一直处在这种奇思怪想之中。我不再做更多的想象,思考,因为她的讲述还在进行。
来到城里,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更没有钱,我只能过着沿街乞食的生活,后来我发现有一种可以有自己积蓄的劳动,捡些城里人丢弃的废物去变卖。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有酬劳动,我整天背着一个大网兜,在大街小巷寻觅着垃圾筒。那样子像一条东嗅西嗅,到处翻弄破烂的狗,城里的垃圾有的是,我捡了二,三天,口袋里有了一些积蓄,我肚子饿,可我不能用一个铜板儿,我想到了我娘,一个睡在病床快死的人,她更需要求医诊治。我饿了,捡一些发霉发臭的馒头啃着,我疯狂地捡着,一天到晚,时间长了,我发现,在我捡破烂时,有人在侧目冷冷地盯着我,有和我一样小的人,有年轻的,由老的,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我依然捡。有天夜里,月色很好,我拖着沉重的垃圾袋从一条深巷底往巷口走时,我很陶醉,我捡了很多,都快拖不动了,这是有史以来最多的一次,听着垃圾袋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我心里美滋滋的!我想偌大一个城市,就我一个捡。忽地窜出几条黑影来,拦住了我的去路。四周无人,我感到了一阵恐慌。我丢下那垃圾袋逃跑,但我没有,死死地拽着它,他们先是恐吓我,我并不向他们屈服,眼里放射出反抗的眼神,随即一阵雨点般的拳头打在我身上,“看你还服气,看你还敢不敢抢我们的饭碗。”我一下子明白了,他们是什么人了,为什么侧目冷冷地看我,为什么打我了。千辛万辛,我虽然挨了一顿毒打,可我的那袋垃圾儿没被他们拖走,一开始,我在咬紧牙关的被打中,隐隐约约听见他们拖着垃圾袋儿迅速离去的声音,我听见垃圾袋在地上滑动的声音,哗哗地响,我的心碎了,等我缓过神来,发现它还在我手里拽着呢!身子俯着……,就像母亲保护自己的孩子一样,我笑了,哭着笑的,一边哭一边笑,真的,虽然我全身痛的厉害。我到现在还没能明白他们当时为什么没把它拖走,当时,我猜一定是他们忘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根由可猜测,因为在当时极度饥饿的时期,见到它就像见到了食物,谁会跟食物结仇呢?!
第二天一早,我就把它给卖了,拿到这些钱,我真有点措手不及!之后,我飞快地离去,我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我这些天来,捡到的所有的宝贝凑齐的钱,都寄给家里,寄给我娘,给她治病!当我寄出后,我的心里甜甜蜜蜜的,感到非常的快乐,分散了昨夜残留的伤痛。我走出邮局,沿着墙壁慢慢地走,我感到无比的累和困。在一个角落里,我坐了下来,看着来来往往的车辆,我一会儿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很沉!我本不想在这睡,我只是想在这坐会再走,到我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灯光,这时,我才感觉到全身的痛,我爬了起来,却又跌倒了。街上这会儿冒出了许多摊贩,卖熏烧的,卖锅贴的,还有卖犁卖瓜卖各种水果的等等!他们在我眼前晃动着,以各种各样的叫卖声,吆喝着。坐了会儿,我才扶着墙站了起来,我饿,我那时多么渴望食物呀!我走向了一个卖热面的摊贩,站在摊前,掏出一个铜板,要了一碗面,我看着他盛,闻着好香的热面,我心里是多么地渴望着他能给我多盛一点,但我只用了一个铜板,当我再叫他多给我一点时,他气愤地说:“就一个铜板你想要多少呀!” 我请求了半天,他还是未能给我加半点,我可怜兮兮地求他给我加点汤,他才不情愿不耐烦地给我加了一点汤,我感激的很。我端到一个桌子上,坐了下来,抓起筷子,大吃大喝着,吃相非常凶猛,连最后一点汤汁喝得干干净净利利索索,在旁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才不管他们呢!我那时没一点女孩子的样子,我想我连人的样也没。我并没有把这行一直做到底。
我从家里走出后,我娘病得更重了,她一直说是她自己连累了我,我爹从街房邻居那借了一点钱,请了一个医生,医生在床边坐了下来,给我娘切脉,医生不知怎么搞的没找到我娘的脉搏,他看了看我娘,眼睛却睁着,他像是吓了一跳,切了好一会儿还是没有脉搏,过了好一会儿,医生站起来,一手收拾着医具,对我爹说:“来富,你准备后事吧!恕我无回天之力。”我爹听到这话,差点没栽到地上,他跟着医生走到屋外,问他:“素兰还能活多久?”医生说:“不多就这么二,三天!”果然,到了第三天的晚上,我爹从地里跌跌撞撞地走回家,走进屋里,见我娘穿上了一套崭新的白色内衣,和一套崭新的黑色外衣,还有一双崭新的黑布鞋,一双崭新的袜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他扑向我娘,用手指头在我娘的鼻子上靠了靠,没气了,就呜呜地哭了起来,村人听见哭声,跑了进来,安慰我爹说:“人都没了,哭有什么用啊?”村人怕我爹想不开,就派了二个人守候着。一连放了几天,村人都劝我爹早点把我娘埋了,我爹死活不肯,说要多看我娘几眼,这样又过了几天,到了第三天,我爹请了几个人,挖了一个坑,准备把我娘埋了,我爹看见我娘安安静静,清清静静的样子,心里就难受,他的眼泪早就哭干了,我爹想给我娘的后事办得像样一点,不能像埋阿猫阿狗的,随便挖个坑埋了算了,可他没办法,大伙都穷得布靠布,那还有钱借,我爹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到了下午,快下葬的时,几个年青的人准备把我娘抬出去时,队长来了,那时叫队长,不叫村长,他来得很匆忙,走进门槛时,人都差点摔倒了,他忙阻止他们说:“先别忙着下,给素兰她打口棺材吧。”说着往我爹塞了一些钱。“这是苦儿寄来的,这孩子长大了,懂事呀!”说完忍不住掉了眼泪,在场的个个都撩起衣角擦着眼睛。木匠请来后,他日日夜夜地做,过了几天,棺材就做好了,心里舒坦了些,我爹抚摸着崭新的棺材,慢慢地移动着脚步,走了一圈,最后软在地上,成了一滩水,他三十二岁的人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瘦成蟹壳大小的脸,满是皱纹,头发杂乱无章,像堆枯草,他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棺材。不知如何是好。村人把我娘装进棺材里后,他没离开棺材一步,成天守候在她身边,忘记了吃饭,他也吃不下,肚子里装满了辛酸和痛苦,我娘被装进棺材的第一天的晚上,我娘奇迹般的活过来了,真的,她活了,她压根儿就没有死。苦儿很激动,紧紧地抓着我的手,像鸟爪抓住树枝那样紧紧地抓住我说。我爹像往常一样守候在我娘身边,忽地听到了有些动静,我爹以为我娘的魂走了,他疯了似的叫喊着,她真要永远地走了,永远的离开我的父亲了。过了一会儿,我爹又听到了,这次他注意到声音是从棺材里发出来的,他呼唤着我娘“素兰,素兰。”声响更大了些,我爹有点害怕,他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相信心底里的那个想法“闹鬼了。”然而她是我的女人,我爹慌张的打开棺盖,我娘的手在动弹,满脸都是泪。我爹高兴得活泼乱跳的,急呼着:“素兰,素兰。”把我娘抱了出来。我娘那时没死,这个该死的庸医差点把我娘给害死了,他真该去乡下卖红薯算了,我爹那时也老糊涂,他用手指头测我娘的呼吸时,也没察觉到还有一些气息,谢天谢地,我娘活了过来。她把我的抓得隐隐作痛,她一点都不知道。我娘自从那天奇迹般地活了过来,她和我爹一直生活的很好,可惜,她没那享福的命,前二年,她去了,我爹比他早一年死了。他们死的都很好,没给村里人留下什么笑话。说着,苦儿兴奋的那股劲一下子跌到了冰点。遗憾的是,在他们临死前,我都没有见他们一眼,不是我不想去见他们,我怕,是我怕去见他们呀!这会,我的手紧紧握着她那冰冷的手,她意识到后,把手抽了出来,我不知道用什么话来安慰她,尽管我很会说话,但此时,我真不知说什么好。
那天晚上,她讲述得很热烈,很伤感,很悲凉,一直到她走,我叫她别去,撕声裂肺地喊,但她没听到我说话似的,走了。女人倔起来的时候,牛也拉不回来,我这么想。后来,我才明白,原来我错了。
过了几天。我做完事,就逃之夭夭地溜了,我不想在那鸟笼似的工地多呆一会,我体验到与这些不幸的人呆在一起,我永远是没有快乐的,他们火辣辣的眼睛,总是盯着你,做事从不给你卖力气,脾气十分地坏,没有丝毫同情心,他们不论和谁谈话,总是以一种嘲笑人,欺负人,摆出一幅老资格的架势,他们的一个手势,一个动作,一眨眼,都是那么的装腔作势,虚情假意。他们最感兴趣的事是,看着老板给他们掏钱包的姿势。从我第一天上班开始,我就发现了。我从不和他们打招呼,就因为这点,他们十分公开地对我表现出最强烈的憎恨。我回到我那个破旧不堪的房子时,衣服湿透了,我换好了衣服,坐卧不宁,因为我实在无事可干,遂拨通了她的电话。我出去时,天还在下雨,淅淅啦啦的,我选择了一条比较僻静的道路走着。我不想走捷径,因为它正经过闹市,那里的狂热会搅得我惶惑不安,颠簸着我,纠缠着我。我尽快地加大步伐,我想和她多呆一会,在她那,能满足我的心愿,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多么恬静,多么有趣,她的眼神是真诚的,坦率的,彬彬有礼的,在她脸上,看不出有丝毫的敌意,笑脸相迎,就像花儿对我们一样。在她没有来之前,我看到一个可以抚慰人心的场面,令人怡然心醉,一群孩子正和他们的家人们一起玩恶作剧和小游戏,他们快乐的脸孔使我心动,我完全陶醉了,忽然一个奇怪的念头闯进了我的心扉,我想:“若干年后,他们的子女会用同样的心态去对待耄耋垂暮的他们吗?太多的现实,使我害怕,对!我没有资格,对他们有所期待,的确,我是一个没有善待父母的人,这十多年来,不仅如此,我还让他们伤透了心。我的父亲在临终前都想:”我能不能光宗耀祖。“他算看错人了,想到这,我的眼睛湿了。我的心很快就平静了。因为苦儿在讲述她自己了,我不能错过一字一眼。她的讲述很”精彩“,牢牢地揪住我的心。
在我九岁的时候,我稀里糊涂地离家出走,稀里糊涂地背着垃圾袋在街上行走,稀里糊涂地做了强盗,又稀里糊涂地来到了一个叫“春风得意楼”的妓院。一辈子地稀里糊涂的,可我不后悔,有一件事儿我始终认为我是做对了,我不能理解,真的不能理解,出卖自己的身体,灵魂,自尊,这档子事,是对的,荒谬,真是荒谬!!!
我在我那心爱的舒适的住处——天桥底下,睡了三天三夜后,全身有点力气了,伤痛在不治之中治愈后,我又要去翻垃圾桶了,不然我会饿死的,白天我不敢明目张胆地去,因为我那可怜的同伙人在监视我,所以我得晚上去,半夜里去,这样既维护了自己的自尊,又可以毫无顾忌,我不慌不忙地穿越在大街上,借着惨淡的路光,聚精会神地翻找着垃圾,以防有遗漏之鱼,然而这种时候和我一样从身上散发着一模一样,肮脏的酸腐气味的人,早已清荡一空了,已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空间了,我还是要坚持着、努力着、侦察着,捡了一些不太值钱的东西。我穿梭在全无人影的街上,搜索着,树上的露水滴在我身上,冷得发抖,街上的恶狗发疯似的狂叫,吓得我两腿打颤。一年过了一年,我的同伙人,慢慢地默许我,默许我捡垃圾为正当行业了,毕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志同道合的人嘛!他们允许我加入垃圾大军,并拥有自己的领地。那样,我就可以不用担惊受怕了,不用深夜奔波了。有一阵子,我觉得自己很幸福,为了凑到更多的钱,他们已找过的垃圾桶,我还要去翻一遍,进行新一轮的攻击。他们从来就是粗心大意的,往往进行新一轮的寻找,收获倒不少。这个有组织的垃圾大军,为首的从来不去做这种事,他只是等候着他们劳动完后,从他们手里拿钱,我很不满意这种不劳而获的家伙,久而久之,我学得很狡猾,捡完垃圾回来,往往自己私藏一部分钱,意思意思地交给他一些,可是后来我才明白,其实,他们自己也会私藏一些钱的,谁会心甘情愿地全部交出来呢,只有傻瓜。休息的时候,头头召集我们,做着一种奇特的游戏,头头把一些值钱的东西放在衣兜里,将项链套在脖子上,然后在屋里来回的走着,就好像那些在街上走着的自然人一样,两个女孩子一直跟在他身后,最后,一个女孩子从他身后用手蒙着他的眼,说:“你猜猜我是谁?”声音很怪,妖里妖气,十分的温柔,他说:“我哪知道,别玩了。”这时,另一个女孩子就在节骨眼上,从他身上盗走了钱包,项链,什么的。等到这个女孩把这些东西盗走后,她就立刻躲得没影了,捂住他眼的女孩子,这时才松开手,十分抱歉的说:“对不起,我认错人了。”显得十分的真诚,这一过程,用的时间非常短,不到三秒钟,快得十分吓人,当时,我都没觉察到,她们在偷他的东西。如果头头感到有什么不对劲,他就叫一声。接着游戏又重新开始,他们反复地演示给我看,一开始我觉得好玩,后来,我才明白,他们是要教我去偷东西,去做贼;我害怕了,我想不学,可我不能,他们会打死我的,到我学会之后,头头很高兴。一天早上,他给我拿了一套新衣服回来,并叫我穿上后,问我:“喜不喜欢?”我感激得要命,一个劲地点头,吃过早饭,他叫来一个比我高多了的女孩子,穿得和我一样漂亮,我跟她出去了,但回来时,我们并没有带任何东西,高个子女孩子把责任推给了我,也确实是,她并没有凭空架河,当时,我怕得几乎要了我的命,高个子女孩子不停地向我暗示,我仍呆头呆脑地站在那,移动不了。这时,头头很生气,把我打得昏了过去。把我穿得他给我的衣服腿了下来,我被关了几天,饿得两眼冒火星,我嘶喊着他们把我放出去。可是没人来理会我。又过了几天,他们把我托了出来,扔在桌子一边,头头独自坐在一头,其他的人坐在桌子两侧,他们一手拿着一个馒头,低着头喝着碗里的粥。我从没听到过这么一大片吃东西的声音,比几十头猪吃东西时还响,他们吃得很快,有些人拼命咳嗽,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些人噎住了,瞪着眼,我看着他们吃,嘴里直咽口水,但是我嘴里的口水实在太少了。头头转过脸,问我:“想不想吃?”我说:“想。”那时,我差点哭了出来。“想吃就好。”说着,拿来五个白白的大馒头放在我眼前,“这些全都是你的,不过你要听我的,。”我想都没想,直点头,扑向了这些馒头,没喝一口水,吃饱后,我感激得要命,可我又后悔不该答应他。这是我有生以来吃得最痛快的一顿,也是最痛心的一次。我休息了几天后,休息也不叫休息,只是叫我干一些轻活,捡破烂,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最轻的活了,对我来说,那是世界上最好的活儿,我热爱垃圾,垃圾的芬香,在诱惑我,犹如鲜花诱惑蜜蜂,犹如面包诱惑乞丐。但我害怕,我真非常害怕,他叫我去干偷盗的事,就在我去捡垃圾时,自从那件事发生后,总有人跟踪我,寸步不离,我显出很卖力的样子,那时,我的确很卖力,可是他们说我是一个人才,一个偷东西的人才,荒唐!真他妈的荒唐。后来,我成了头头的爪牙了,是他的一个得力的助手,第一次,我偷盗成功后,他嘉奖了我,带我在外面吃了一段丰盛的饭,我满嘴油腻腻的,吃的我满身不快,回来后,我的同伙个个都用一双敌对的眼光看着我,个个脸上显出不快,嘴上露出狡黠的微笑。这样的生活过了一年后,我每时每刻都在不安之中,夜里做着怪梦,梦见在一次行动中,我被抓来了,我奔跑着,后面跟着一群黑压压的人群,大声地喊着:“抓贼!”街上的每一人都停下正在做的事,跟着、喊着,店里的老板、伙计关起了门,加入这群队伍。我狂奔着,跑得我脚底冒烟,我发现我的同伙人也在跟着追我。最后,我瘫软在地,实在跑不动了,摔倒在人行道上,人们将我团团围住,我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嘴往外流着血,惊慌失措地看着围着我的一张张面孔。不一会儿,警察赶来了,是我的同伙人叫来了警察,警察用手抓住我漂亮的衣服,拎起我,我的衣服被裂了开来,从里面掉出了一堆金光闪闪的宝石项链。每一天,我都想逃走,可是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跟着我,就像我的影子,头头每一次安排新的任务时,我都表示非常乐意地去做的样子,以博得他的信任,使他放松对我的监视和约束,但是每一次我都失望了。有天晚上,外面下着雪,狂风怒卷着雪花在空中打滚,冷极了,我提着胜利品,回来时,脸色十分的苍白,全身无力,他问我:“怎么啦?孩子!”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只是觉得四肢软弱无力,奥巴桑!”他要我叫他奥巴桑,自从成为垃圾大军中的成员后,那时我不知道奥巴桑是什么意思,我问了其他人,他们也说不知道,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垃圾大军中的成员每一个人都这么叫他奥巴桑,我说的是比他小的人,其实这里面压根儿就没有比他大的。就在同时,另一组和我们做着同样活的人,也回来了,他推开门,摇摇晃晃地进来,两只脚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左胳膊上全是血,衣服也烂了,另一个人颤抖着,喘着粗气,他倒是没有见血。我站在那,害怕地看着,感到浑身的血流凝固了。头头见状,凶狠地说“你们两个浑蛋就这样进来,不怕有人跟踪吗?”他眼里露出凶光,恨不得把他们俩给活活的吃了,浑身是血的那人说:“没有,我们兜了好几个圈呢,并没发现有人跟来。”说着,把一包血淋淋的东西扔在地板上,我见到这东西,外面全是血,我以为他们杀人了。头头这才缓和地说:“怎么啦?”并叫上一个人到外面看着。浑身是血的那人坐下后说:“我们进屋后,把东西拿到手,正翻墙离开时,被人发现了,他放出狗来追我们,狗把我咬伤了。”他说的很豪迈似的,的确,他说的很豪迈,像个英雄,全忘了身上的痛。和他一伙的这人,一句话也没说,他是吓着的,此时还没缓过神来。忽然,屋内“砰”的一声响,把所有的人吓了一跳,我昏了过去,倒在地板上,后来的事情我什么也不知道了。这一昏,我一连躺了三天。我醒来时,不知什么时候,屋内寂静得很,只有火炉冒出的火焰,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我感到全身无力,头昏得厉害,我努力地从床上爬起来,摔倒在地。我害怕地向四周看了看,没发现任何人,一个天大的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我得逃走,立刻、马上、现在就!”当我再次环视一周时,发现在我不远处躺着一个人,那个浑身是血的人,但他现在身上没血了,只是全身缠着白纱布,那堆他换下来的布满血迹的衣服,堆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我问到了血腥的气味。看着那堆血淋淋的衣服,我说我不能再犹豫了,做这种事我担惊受怕,惶恐不安,我犯下可怖罪行的回忆又回来了。可怕的想法整天缠着我,我全身的血液疯狂地沸腾了,全身都来了劲,我蹑手蹑脚地走向门口,以便在我逃走之前,他还没醒来,我拉了拉门,发现门被锁了,是在外面反锁的,天呐!我几乎哭了出来,逃生的希望被这扇门、这把锁给扼杀了。那时,我没有灰心,我心里就只有一个想法,我要逃走!屋里没有其它的出口,只剩下一口窗户,我又轻手轻脚地跑上楼去!我心里一直在打鼓,极怕他突然醒了过来。窗户“咯吱”一声,打了开来,外面黑乎乎的一片,雪还在不停地下,越下越大,风吹得我的衣服呼呼啦啦地作响。这时,浑身是血的那人被该死的风吹醒了,发现我站在窗户上,发疯似的喊:“你疯了。”他努力地想从床上爬起来阻止我,就在同时,我跳了下去,当我感觉到我还有点气息时,我顾不了全身的疼痛和血流,强迫自己站了起来、强迫自己奔跑。我机械地向前跑,不知道自己在走向哪儿,我就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跑、再跑、拼了性命地跑,跑出那昏暗、肮脏、窒息的地方,逃离那群粗鲁、邪恶的贼,当我意识到自己跑得够远、够偏僻了的,脚步停了下来,我不知道我经过了多少个巷子,拐了多少个弯,天既黑暗又阴沉,就像要塌下来一样。四周也是黑漆一片,街上的房屋黑压压的,我一阵眩晕,我使劲了最后一点余力,爬上了似乎是台阶的东西,在一所房屋的角落里瘫倒了下来。全身满是血的那人用钥匙打开反锁的门后,用手电筒在四周照了照,没发现我的人影,又照了照我跳下来的那扇窗户,最后光线落在我下落的地方,深深的一个坑,显然是头先着地,我没被摔死,使他很疑惑,我四脚朝天地落地,没被摔死,成了我终身的一个谜案。天下着大雪,一会儿,深坑、脚印、血迹被大雪覆盖的严严实实的,不留痕迹。一切都归于了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似的,天朦朦亮时,奥巴桑回来了,当他发现了我不在,气愤地把浑身是血的人从睡梦中拎了起来,那时,他正在熟睡,窗外下着大雪,屋里生着旺盛的火炉,是个多么好睡的夜晚。奥巴桑气急败坏地吼着:“苦儿呢?我叫你好好地看着她,不能有一点儿差错,她去哪了?”他再次吼了一声“她去哪了?!”屋内所有的人都吓得不敢出一口气,浑身是血的那人,吓得脸色惨白,恐惧地说:“逃了,从窗户口跳下去的,她头着地,还流着血,多半死了。”“死了,她死了,接下来的,就是你死。” 奥巴桑恶毒地说,之后,他组织屋内所有的人,浑身是血的人领路,这次奥巴桑他亲自也参加了行动,一次大搜索运动开始了。几乎搜遍了整个街道,整个角落,有些地方还进行了多次搜索,他们对城里的熟悉程度,真是叫人吃惊,因为我躺下的地方就是在一条街道边上,身上盖上了厚厚的雪。到处是雪,白茫茫的一片,和其他的地方没什么异样,奥巴桑一直搜索到天完全亮后,就散了人马。他认为这种时候,她身上有伤,流着血,天下着大雪,在外冻一宿,就算是只猫(猫有九条命)也是难逃一死的。死了,倒是省事,倒是一架省油的灯。可是,那时我就是命大,一开始,我以为我死了,我在雪堆里僵硬硬的,一点感觉都没有。我心中有一个信念支撑着我“我死了,我的父母、我的哥哥、姐姐、我的养父母、我的恩人医生,他们怎么办?”他们会伤心死的。“”对了,我的恩人——医生,还不知道在哪儿呀,我要去找他,找到他。“一个个信念支撑着我。天大亮后,我听见台阶上有扫雪的声音,当她发现我时,十分地惊讶,她穿的十分华丽,很漂亮。她把我搀扶进了这个院子里的时候,我抬起头,隐隐约约地看见,发现这是一个叫”春风得意楼“的院子。就这样,我这条烂命就又捡了回来,这一年我13岁。
雨越下越大了,足够打湿我俩的衣服,我知道她这次讲述的有点快,但我相信她讲述的绝对真实。我也知道她的讲述也快要完了,我本想听完这最后一点,了了这一心愿,我也知道她也有意,就像我完成她的心愿一样,然而,这可恶的雨终止了所有的一切。我本认为我们俩很快会见面的,然而出乎了我的意料,一个月、二个月、三个月过去了,我没有一点儿的消息,我始终没有,我想这故事就这样结束了,我有点不可思议,一个只有开头,没有结尾的故事,让人扫兴。当我因失望而心情沉重把所有心思集中在我自己身上,以便在我逐渐加重的气馁状态中尽力保持那一点、那一点残存的渴望时,在第五个月,将近半年的时间呀。忽然有一天,她给我打来了电话,我接到她的电话时全身像触电的感觉,她问我“在哪?”我听一下就知道是她、是苦儿她。尽管她的声音很沙哑。我高兴得一时连一句人话也说不出来,过了好一段时间,我才开了口,在这段时间内,她静静地等着我,一段无声的电话。我告诉她:“在我的住所,一直没走。”说这话是我的泪默默地流着,我想电话的那头她也是在默默地流着泪。她叫我等她,十五分钟后,她来了,我在楼下接她,看见她显得清瘦的身躯,更显得苗条了些,还是那副柔韧的身段,肤色越发的苍白,脸部细细的皱纹非但没有增添她的老相,反而显出几分令人心动的妩媚,但看起来很有精神!眼睛红红的,像是哭的。我把她领到楼上,就下楼给她买了一瓶可乐,当我推开门,我吓了一跳,她把全身脱的干干净净,一丝不挂,我眼前一阵晕眩,脸火一般的烫,我不知所措,眼前的一切——苍白的皮肤,两只坚挺的柔软的丰满的乳房,双腿间薄雾般萎缩的阴唇,她的面颊有些红润,因为羞涩,脸红!真是天下最大的奇事、怪事。我不能忍受这种污辱和歧视。我捂面痛哭了起来。一种报复的心理侵袭而来,我扑向了过去,像只饿虎。我疯了似的地折磨着她,用尽了各种办法,我真想扯下她身体内所有的垃圾,让她吃下去。我臭骂着她,你这个骗子、妓女、胆小鬼,和其他人差不多……,你这茂密的阴毛,它不但不能掩盖你的肮脏,恰恰相反,就像一只颤抖的猫,这只会使它显得更加明显,抛开绊脚石,所有的小秘密将会清晰地呈现,它是万恶之源,性犯罪之源,引诱着那些禽兽,那些你不爱的人,但伤害了那些爱你的人,但,萎缩的阴唇,还有这苍白的 皮肤,湿润而腐化,散发着臭味,就像青蛙的 皮肤,还有这大腿也是你的象征,这些都被视而不见,我们眼中只看到了万恶之源,我一边咒骂她,一边折磨着她,她一动不动的,眼角淌着泪水,看着她那痛苦的样,我就越开心。
她离开前,我给了她全部的钱,看着这些钱,她失去了力量,她痛苦万分,脸全无血色,她的眼睛肿得仿佛要融化似的,大滴大滴的泪水直往下滚,然而她没有哭出声来,默默地忍受着……,但是,坦白的说,……她拿这些钱,很难堪,尽管她想拒绝。当她走了之后,我完全软了下来,软成一滩水,眼睛里泪汪汪的。过了几天,我收拾着行李,准备走,走之前,我本想放一把火把这个房子烧成粉碎,可是我 没有,我 想即使把它烧了,我的心却烧不掉。一个月后,我逃离了这座城市,走在了一座村庄通往另一座村庄的路上,我喜欢在傍晚从村庄里走过,看农妇们和孩子待在门口等着他们的丈夫和父亲回来。那种善良的焦虑,深切的期盼,扣动着我的 心弦。
当天晚上我下住在一户村民的家里,我整理着衣箱里乱糟糟的衣服时,在一个衣兜里,,我发现一件东西,信。我很纳闷,不知是谁写的,更不知它什么时候,在我的衣服里,我急切地打了开来,我的泪水直往我脸上流,老人见了问我是否他招待不周,我摇了摇头,把信交给了他,老人憨厚地嘿嘿一笑说:“你不知道,俺不认识字。”我给他念了出来,……在我做妓女的时候,我找到了我的 恩人医生,正如我的直觉,我没有死,并且生活在这个城市里,一直流浪着,和以前差不多,醉醺醺的,人老多了,在他临时前,他告诉了我一个秘密,那天晚上,我养父母被强盗抢劫一空,是他召集村里一些人假扮的,他这一所为,把我害苦了,使我的命运如此的苦难,他一直很内疚,后来,他逃到了这座城市,过着乞讨的生活,就在前几个月里,他病了,我丢下了我的工作,一直安静地照顾在他身旁。他走了,工作对我来说没有 什么意义了。现在我没有什么牵挂了,所有的亲人都离我而去,除了一个亲哥哥和一个亲姐姐,他们都生活的很好,再也不需要我任何的帮助了。我心安了。当你看到了这封信,你不要难过,不要自责,更不要来找我,那天晚上,我就走了,我厌倦这种别人的眼中是卑贱的生活的日子,厌倦了在男人心里玩弄开心术的日子,但我甘心,我心甘情愿,我厌倦了,我要从头开始,带着对自己身体的全新理解从头开始新的生活……
读完信,我心里难过得要命,除了自责之外,我没有其它的方法,来洗脱我的过错和罪责。当我闲暇的时候,我就往城里钻,看上一眼城里的房子,我曾经住过的房子,我们共同度过的那一夜的房子,虽然很悲伤,让我心痛。当我推开布满蜘蛛网的门时,我闻到了一股香味,一股来自女人身体上的香味,一股世界上最好的香味。
作者:罗擎天
2006.9/28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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