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序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有两个男子说过这句话。

　　一个白衣长剑，笑若春风，英俊潇洒：时而流连于烟花之地，徘徊在胭脂丛中；时而纵酒狂歌，挥剑南北，千里辑凶，快意恩仇。说得却是天下第一捕头。

　　一个白衣玉扇，面容俊美，风流倜傥：时而醉卧于秦楼楚馆，高酣间倚红偎翠；时而拍遍栏杆，低吟浅唱，玉扇翻转，挥金如土。 说的却是江南第一豪侠。

　　佳人说的是那天下第一女飞贼 ，苏卿卿。

　　一

　　世上总有那么几个貌美如花的女子，放着千金小姐不作，一心只想作个女飞贼，苏卿卿就是其中一个。

　　苏卿卿想作贼，完全是耳濡目染的结果，她的父母，兄嫂都是天下有名的飞贼。苏卿卿想，既然家里已有了这么多贼，也不差我一个。

　　于是一个原本应该娇滴滴，未语腮先红的小姑娘，换上夜行衣，蒙上面，转身之间，就成了一个女飞贼。

　　苏卿卿第一个下手的对象是京城的老王爷府，偷的是“九转游龙”，说破了，也就是一个杯子。苏卿卿想要的当然不会是这么一个杯子，她要的是一夜成名。

　　苏卿卿自诩轻功天下第一，却也真的轻轻巧巧地将“九转游龙”拿到手。王府成群的拿着大刀，长剑的来来回回的侍卫们愣没发现王府里失了窃。

　　苏卿卿不甘心，将“九转游龙”放回去，折回客栈换了一身银色的衣裳。二度将“九转游龙”偷出来，那身银衣终于惊动了王府的侍卫，他们挥舞着刀剑，大声叫嚣着围了上来。

　　苏卿卿施展她天下第一的轻功，跟一缕烟似的掠过王府的屋顶，飞了一阵子，还是被团团围住。苏卿卿笑不出来了，她没料到王府里有这么强的高手。

　　无奈之下，苏卿卿拔出长剑，刷刷刷，几个剑花，斩断了一干人等的武器，侍卫们吓的丢了魂，苏卿卿也被吓了一跳，她没料到自己的剑法竟会如此出众。

　　第二天，江湖上就传开了，老王爷府的“九转游龙”被一个轻功下九流，剑术第一流的女飞贼盗去了。

　　一时间，整个江湖一片哗然：现在的贼也不练轻功练剑了，倾城山庄在江湖的威望可见一斑。

　　苏卿卿乘胜追击，一连干下十几宗大案，积攒下万两银子，弄的江湖，朝廷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二

　　陆凉轩开始满江湖地追缉苏卿卿。他白衣仗剑，风姿翩翩，一路上不知又偷了多少女儿家的心，这样看来他却也是一个贼。

　　苏卿卿的轻功并不如她想象中那般好，于是她不可避免被陆凉轩追上了。

　　二人挥剑相向。苏卿卿忽然觉得脸烧烧的，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英俊倜傥的男子，一时间竟忘了他是天下第一捕头，自己是天下第一女飞贼。

　　一个心软加一个不留神，苏卿卿被缴了剑，陆凉轩的长剑轻轻挑去她的面纱，面纱滑落，现出一张芙蓉面，微红的面颊衬着水汪汪的双眸。

　　陆凉轩一时看呆了，苏卿卿从没被一个男子如此痴迷地看过，脸更红了，心也“砰砰”地乱跳个不停，她娇羞地低下头。

　　“唰”的一声，苏卿卿回过神，脸上红晕未退，已着惨白之色：陆凉轩挥剑割下了她的一尾裙角。

　　陆凉轩执裙尾在手，忽地对着苏卿卿悠然一叹：“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苏卿卿暗握的双拳立刻就松开了，眼睛也瞬时潮潮的。

　　陆凉轩食指在剑上一抹，让那指间的嫣红在那尾裙角上来回游弋，苏卿卿看的清楚，他写的是退出公门的话。写完，他双指放到唇间，吹了一个响亮的音哨，一只白鸽飞来。

　　放飞鸽子，苏卿卿听见他轻叹了一声。

　　在陆凉轩走出十余步时，苏卿卿忽然喊道：“你不当捕快，就和我一起作贼吧！”苏卿卿不知自己怎么会喊出这么一句，可是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话早已出口了。

　　陆凉轩只顿了一下，复又走了。

　　苏卿卿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劝陆凉轩和自己一起做贼，陆凉轩是什么人啊 ？曾经的天下第一捕头！

　　三

　　天下第一捕头陆凉轩都栽在了苏卿卿手里，天下间还有哪个不怕死的捕头敢惹她，于是苏卿卿在江湖上的名号越来越响。

　　盛名之下，苏卿卿却遭了暗算，中了奇毒，偏偏她好命地碰到江南第一豪侠，木冷魂。不但捡回一条命，还住进了富丽与清雅并存的冷魂山庄。

　　木冷魂一点都不冷，总是笑，却又很霸道。苏卿卿的伤都好了半月有余，他就是不肯让她离开，每日死缠着她。

　　苏卿卿终于被他气哭了，木冷魂慌了神，苏卿卿趁机越发地借题发挥，真的哭了个肝肠寸断，逼的木冷魂不得不和她定下契约。

　　当苏卿卿在三炷香之内，将木冷魂藏于冷魂山庄的三件东西陈列在他面前时，木冷魂悲喜莫测地悠然一叹：“ 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苏卿卿一愣，心里莫名地酸楚，她想起了陆凉轩，他也说过这样的话，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木冷魂依言，放她走。

　　临走之际，苏卿卿说：“木冷魂，你能不能帮我找一个人，他曾是天下第一捕头，他叫陆凉轩！”

　　话一出口，苏卿卿就后悔了，木冷魂原本就隐藏些许伤感的脸刹时白的就像一张纸，他不自然地扯扯嘴角，将扇子抬高，遮住半张脸。

　　话已说了，苏卿卿恨不的给自己一个耳光，她低下头，双手不安地捏着衣角，却听得，木冷魂轻声说：“好！”

　　苏卿卿诧异地抬起头，木冷魂在笑，可他的脸比扇面还要白。苏卿卿懦懦地说：“不麻烦你了，我自己去找！”说完，转身，以逃命的速度冲出了冷魂山庄。

　　四

　　苏卿卿很快就找到了陆凉轩。

　　当时，陆凉轩和西北第一剑客在华山比剑的消息在江湖上早已传的沸沸扬扬。

　　华山上，苏卿卿找到陆凉轩，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衣角：“你若输了，就一起和我作贼好吗？”

　　陆凉轩的眼睛自看见她，就变的明亮，听了这话，越发的明亮。他说：“好！”

　　陆凉轩的剑法很高明，西北第一剑客相形见拙，一直处于下风。

　　可最后，陆凉轩却输了，因为他突然弃剑，并将自己送到西北第一剑客的剑尖上，衣衫不可避免地被滑了一条口子。

　　他跳到一边，拱手道：“阁下剑法，出尘脱俗，在下不敌，愿弃剑认输！”

　　在众人云里雾里的时候，陆凉轩已到了苏卿卿身边，他说：“我输了，我和你去作贼！”

　　苏卿卿愣了一会，忽地欢喜地笑了，他终于不但为她放弃天下第一捕头的名号，而且也肯陪她一起来作贼了。

　　下了华山，苏卿卿就笑不出来了，木冷魂派人送来了喜帖。

　　苏卿卿很是生气，本来她以为木冷魂那么喜欢自己，自己却惦记着陆凉轩，很对不起他，可是现在，才发现，原来一切根本就不是自己想的那么回事！

　　该死的木冷魂，你怎么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成亲！

　　重回冷魂山庄，苏卿卿被吓了一大跳，那身穿吉服的木冷魂根本就不是自己所认识的木冷魂，可是庄里所有的人都叫他庄主。

　　她将疑惑告诉陆凉轩，陆凉轩也皱了眉头：“可他就是我见过的木冷魂，木冷魂行走江湖也不是一日两日，不可能易容的。如果，我还是捕头，我一定查个水落石出，可我们现在是贼，就不要管这么多了。”

　　苏卿卿笑了，只要是陆凉轩说的就一定不会错。的确，作贼的只管偷东西就好了，查案是捕头要做的事！这叫各司其职！

　　五

　　经陆凉轩一说，苏卿卿才知道了许多她原本不知道的事情，比如说，那九转游龙真的是个宝贝，倒一杯深井水进去，杯壁的龙就会游走，走了九圈，杯内的井水就变成了香醇的美酒。

　　苏卿卿和陆凉轩闲暇时比赛看谁先偷出皇宫里的两盏宫灯。当苏卿卿提着一盏宫灯美孜孜地回到客栈时，陆凉轩早已恭候多时了。

　　苏卿卿很不服气，自己一个老手竟输给了他一个新手，传到江湖上，自己还怎么混啊？

　　陆凉轩说：“我以前是防贼的，贼惯用的伎俩，防贼惯用的伎俩，我都了如指掌！所以说，天下的捕快不来作贼，可真是屈才啊！”

　　陆凉轩说罢，还长叹两声，苏卿卿笑了，也不知是被他气的，还是被他逗的。

　　陆凉轩却忽地倒在地上，牙关紧咬，面色紫青。苏卿卿慌了神，抱住他，又是哭，又是大叫的。折腾了一炷香的时间，陆凉轩终于缓过来。

　　他抬手想去擦苏卿卿的眼泪，却被她紧紧攥住，说什么也不放。

　　陆凉轩虚弱地笑笑，说他这是幼疾，发作起来虽是痛入骨髓，对生命却没什么危险！

　　苏卿卿打断他的话：“一定可以治的，你说要用什么药？”

　　陆凉轩一开始不说，后来却无论如何也拗不过她，只好用力握着她的手说：“凝冰寒丸！”然后又飞速地说：“不许难过，不然我就不陪你作贼了！”“凝冰寒丸”是江湖上的圣品，却早已消失多年。

　　苏卿卿一努嘴，眼泪簌簌落下：“陆凉轩，你敢要挟我？”

　　六

　　不料，隔日就有人给苏卿卿送来密函，约她详谈“凝冰寒丸”的事。苏卿卿有些害怕，这人是谁，怎么会这么快就知道她要找“凝冰寒丸”。

　　不过她还是如约到了归鸿酒楼。

　　然后她就呆住了，眼前的人神采飞扬，玉扇轻摇，不正是那假冒冷魂山庄庄主的人！

　　一眼看透她的疑惑，木冷魂笑道：“我的确是木冷魂，同时也是冷魂山庄的庄主。只不过，你见到的成亲的那个木冷魂是明面上的庄主，而我则是暗地里的。他是我哥哥！”

　　苏卿卿理理头绪：“兄弟就要叫一样的名字吗？”

　　木冷魂轻笑：“我们都喜欢这名字，谁也不肯让谁，就一起用了！”

　　苏卿卿冷眼扫他全身：“木冷魂，你身上有”凝冰寒丸“？”

　　“有！”木冷魂回的干脆，“只要你肯嫁给我，做我小媳妇，我就给你！”

　　苏卿卿大怒，挥剑而上。木冷魂猝不及防，躲的十足狼狈，玉面上开了一朵血花。

　　苏卿卿愣住了，她没料到自己真的伤了木冷魂。

　　木冷魂摸了一下脸，还是笑嘻嘻的，低头一看，月白的衣衫也被滑了一个口子，他立刻满脸生怒，大嚷着：“这可是青衣楼的衣衫哪！”

　　然后挥扇来攻，苏卿卿转身闪过，哭笑不得，哪有人把一件衣衫看得比脸面还重要的？

　　很快，苏卿卿的剑横在木冷魂的颈上：“你给不给我？”

　　木冷魂顺势靠在栏杆上，笑的春光灿烂：“不给，难道苏女侠你还杀了在下不成？”

　　他一脸的无赖相，苏卿卿是撤剑也不是，不撤剑也不是，气极，两滴泪翻滚而出。

　　木冷魂在一边说风凉话：“这都什么世道啊，剑横在我脖子上，我都没哭，那要杀我的人反到哭了，哎，真是人心不古啊！”

　　他这一谓然长叹，弄的苏卿卿哭也不是，不哭也不是。

　　七

　　回到客栈，陆凉轩正在奋笔疾书。苏卿卿探头一看，竟然是一份长远的偷盗计划。

　　陆凉轩解释说，他要去倾城山庄求药。

　　江湖人皆知，世上没有倾城山庄解决不了的事，只是，要去倾城山庄得递帖子，而这帖子就是十万两雪花银。

　　经他这么一提醒，苏卿卿立刻豁然开朗，她苏卿卿行走江湖，窃得的奇珍异宝在手的正是十万两。只是，这些物件尚未出售，换成银票，携带起来很不方便。

　　陆凉轩却笑了：“卿卿，以物换银倒又是我的看家本领了！”

　　苏卿卿也笑了。

　　孰料，陆凉轩一去不归，关于他的消息却不断传来：昔日天下第一捕头陆凉轩全胜归来，被女飞贼苏卿卿盗走的宝物如数带回，皇上大喜，亲自接见；天下第一捕头陆凉轩行刺皇上失败；陆凉轩被打入死牢。

　　苏卿卿泪痕未干，木冷魂就来了，他带来了凤冠霞帔，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

　　苏卿卿泪眼摩挲地看着他。

　　木冷魂握着她的双手，温柔而多情地说：“卿卿，我们成亲吧！”

　　苏卿卿泪眼摩挲地看着他：“冷魂，你带我去看他好不好？”

　　木冷魂的双眼原本炙热如火，却在这一瞬间清冷如冰，他缓缓站起，松开苏卿卿的手，走到大柱子前，头哐哐地撞上去，嘴里低声念着什么。

　　苏卿卿被他吓傻了。

　　木冷魂却转过身，淡然一笑，仿佛他的额头并没有一片红肿：“今晚，我们去探监！”

　　苏卿卿还是泪眼摩挲：“你刚才在跟自己说什么？”

　　木冷魂一挥扇，遮住整张脸：“趁虚而入，横刀夺爱，我木冷魂错了！”

　　八

　　是夜，死牢。

　　木冷魂，苏卿卿相携而入，暗黑的死牢里，安静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忽然，半空横出一只手，苏卿卿尖叫一声，跳到木冷魂怀里。木冷魂一手揽住她，一手猛地拿住那人手腕，向旁边一摔，惨叫声随之响起。

　　立刻，整个死牢如同复活一般，诡异的叫声四起，如同钝刀刮着锅底，让人的心跟着打颤，扭曲，发毛。

　　木冷魂带着苏卿卿凭着直觉几个跳跃，竟到了尽头，推开门，见的一间密室，也见到了陆凉轩。

　　他的囚衣上满是血痕，头发凌乱，身后的小窗透进一丝月光，月光下，他淡定地微笑，他问：“卿卿，是你吗？你怎么会来？”

　　苏卿卿蹲下身，一手握着他的手，一手抚着他的脸：“因为他们说的我不信！”

　　陆凉轩一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的，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卿卿，你的父亲和当今皇上是熟识的，却因一时失言，被打入死牢。你和你兄嫂生性爱玩，根本就不会料到同样好玩的父亲会出什么事。我偶然得知，就想着，将你盗去的物件拿来取信皇上，接近他之后，再侍机进谏，不料，文谏被逼成武谏，我也成了阶下之囚！”

　　苏卿卿痛叫一声“爹爹！”就向外冲，木冷魂一把将他拦住，任她拳打脚踢，待她累了，方才把着她的肩说：“我今晚劫狱怎么样？”

　　苏卿卿一愣，双手紧把着牢门的陆凉轩也是一愣。

　　木冷魂浅笑：“他能为你行刺当今皇上，我就连皇上的一座死牢都劫不得吗？”

　　九

　　那晚，木冷魂并没有劫狱，因为他们忽然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木冷魂出银子向倾城山庄下拜贴。

　　倾城山庄守门的一个家丁拦住了他们：“救人并保他们一生平安，可以。但你得入倾城山庄！”家丁一指苏卿卿，木冷魂却在同时抱住了苏卿卿，他如何舍得！

　　一入倾城山庄，终生为山庄人，一切婚配嫁娶全由庄主定夺。他知道苏卿卿一定会答应的，因为他相信苏卿卿也一定认出了眼前的家丁，那是五年前的中原第一快剑。

　　中原的第一快剑在倾城山庄只是一名看门的家丁，这世间还有倾城山庄办不了的事吗？苏卿卿还有的拒绝吗？

　　苏卿卿留在了倾城山庄，每日过的胆战心惊，那管理花草的老者是二十年前的江南第一剑；那洗衣的小奴是塞北的第一暗器高手 ；那扫地的小厮是中原刀客第三位——

　　难以想象，竟有人敢上倾城山庄来要人，而且来的还不只一个，来的是白衣长剑，笑若春风，英俊潇洒的陆凉轩；来的是白衣玉扇，面容俊美，风流倜傥的木冷魂，要的是天下第一女飞贼苏卿卿。

　　两个人在看门的家丁处很痛快地被擒，押送到大堂。

　　被人到家门口挑衅，倾城山庄还是头一遭，从未露面的总管大人兴致勃勃地赶来。江湖传说，这位名动天下的总管大人，幼时为乞，后得遇贵人，遂一步登天。

　　听了前因后果，派人叫来了苏卿卿：“你门三个，总要留下一个，你说，让谁走？”

　　未待苏卿卿回过神来，木冷魂抢先说道：“苏卿卿，他已陪你做贼，我就不了！”这般说着，他朝倾城山庄总管一拜：“木冷魂拜见总管大人！”

　　于是一切似乎尘埃落定。

　　尾

　　然，三年过去，苏卿卿和陆凉轩还是未成亲。不是他们不想，而是总有人从中破坏，婚期一到，所有的喜服，喜烛之类的物件全都会不翼而飞，只留一张字条“ 卿本佳人，奈何做贼！”。

　　当初在倾城山庄，陆凉轩答应木冷魂是一定要对苏卿卿明媒正娶的！ 他们也想过要逃，可这世上又哪有倾城山庄找不到的地方呢？

　　可是作贼的干吗要这么讲信义呢？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