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纸终于办得有了声色,新招了几位编辑,工作很努力。
更多的时间,我开始写我的小说。白天写,晚上也写,但是进度很慢,我常常感觉我在路上,奔向沈阳。如果我只是在这种梦境中,也许我还可以在这种自欺欺人中完成一种暇想与憧憬,偏偏是,我清醒地知道,我回不去了,一回头看,就是翻天覆地的回忆,地动山摇,犹如陨石撞击地球,盛大的场面,落败的狼藉,而后,留下满地的碎屑,锋利地在来路上铺出尖锐,一落足,就生生地扎出疼痛。
伴随着这样的清醒过后的无奈,头便开始肿胀,然后像要裂开一样,迷乱,模糊,脆弱地揪头发,硬硬地撞击墙壁,打碎桌上的杯,噼里啪啦,稀里哗啦……当一切归于平静,睁开眼皮都要费上好大的劲。
陈想并不知道这一切,有人在身边的时候,头痛病是不会发作的,注定,这一切必须由我一人承担。何况,我不想陈想知道我有头痛的毛病后帮我按摩,我享受着这种痛,享受着那些清凉给我最温柔的按摩的回忆。只是陈想一个星期会有好几天晚上来我的住处,一起从威海上火车,一起回家做爱。
从威海上火车时,我总是买了两张票,然后在候车室门口等陈想,陈想总是在开车前一刻钟走过来。其实很多时候,是陈想先到车站,她故意坐在对面的冷饮店里,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偷偷看我站在候车室门口等。
陈想依旧变换着各种光鲜的衣服,会打不同颜色的眼影,戴上她的“波斯猫的眼睛”,有时是性感灰,有时是神秘棕,变来变去。
我像是在看她表演,她每次变换了形象后总要问我意见,我高兴时会敷衍一下,不高兴时就不搭理她。直到有一次,她问我:你会娶我对吧?
我有一分钟的时间,呆在那里。
后来,我们开始有了争吵,争吵的内容也常换常新,有时是为了一件她新买的衣服,有时是为了一点我不陪她的时间,甚至有时仅仅是为了到底该不该逃票。
那个周末,陈想要我陪她去逛街,我坐在电脑前不想动,她就耍起脾气来。我说你这样变来变去有意思吗?好好的一张脸,你偏要打扮得妖里妖气。
陈想留给我一声闷响,甩门而去。
夜里,陈想仍没有回来,金恩妮打来电话,告诉我不用担心,陈想在她那儿,她正在劝陈想。
我写得小说杂乱无头绪,我由着自己的回忆去写,我想如果写完它,它必定是一部只有我一个人能读懂的小说。可是有什么关系呢,至少在写的时候,我和清凉在一起,那些往事,那些片断,我要留下来。
我写到清凉的理想,她曾希望有一个小家,哪怕很小很小,小到只装得下我们两个人。她说她那时就可以哪也不去,就在家里做做家务,看看孩子,做做饭,安心地等我回家。
我不知道,我和清凉的家会是什么样的,更不知道那样一个家会给我带来什么感觉。记忆中的“家”,永远在沈阳那个宾馆的12楼,有一个阳台,望下去,可以看到人来人往。那时,清凉在我怀里,她总是闭着眼,说:我把你关在我的两只眼睛里,我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我就想在你怀里。
无心睡眠。我开始洗床单,用尽力气地揉搓。累了,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着天花板,要掉下来的感觉。门铃在这个时候响了,我看看客厅的钟,凌晨一点。
我知道是陈想。
打开门,她的眼睛红肿着,看到我,显得很惊讶,低低的声音怯怯地问:你怎么还没睡。我转过身往卧室走,她跟在身后:我其实还没消气,真的,我就是想起你每天晚上总是睡在床沿,以前晚上总是习惯性地醒一次,把你往床里头拖,我担心我不在的时候,你掉下床去。我真的就是担心这个。
我停下来,转过身,陈想正好撞到我怀里,低着头,双手扯着我的衣角左右摇摆,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说:你哄哄我好吗?你哄一句我就好了。我就回来了。
我一把抱过陈想,她就哭出声来:慕石,你知道我多爱你吗?我不能没有你。
第一次,陈想在床上那样疯狂,当她的头枕在我的胸膛上,发散落开来,我的眼角有了湿意。
陈想说:刚才在恩妮那儿上网,看到网上一段有关梅艳芳的采访记录,看着心就酸了又酸。她说,我妈妈没有把我生得太漂亮,这样不容易定型,如果生得很漂亮,那就会被定型为玉女,形象就很难再改变,像我这样就可以经常变来变去,丑了,漂亮了,好不好都无所谓。我就想,其实媒体上称她是百变天后,她自己的心里却不一定好受。
陈想抬起头:你知道吗,我以前有个男朋友,他总嫌我太死板,成天穿套装,说我一点也不会打扮。他最后爱上别人了,一个在酒吧里认识的女人,一个领舞小姐。他宁可要那样妖精一样的女人,也不要我。
我终于明白了陈想为什么喜欢这样变来变去,也明白了,为什么有时“偶尔,偶尔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妖里妖气地扎在酒吧里,那样暧昧地笑,喝酒。那一刻,心里有了愧疚。
这时,陈想的手机响了,陈想高兴得像个孩子看了我一眼,然后对着话筒轻声地仿佛跟对方分享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似地说:没事了,他哄我了,你放心好了。
挂了电话,对我说:是恩妮,她在担心我。
以后再见常啸和金恩妮,他们都帮陈想说好话,虽然不露山不露水的,但我还是明白他们的心意。陈想在那时候,总是像一个幸福的小公主。
金恩妮告诉我为什么陈想要我陪她去逛街我不去她就耍脾气,因为她看上了一件婚纱,想带我去看,又担心我不陪她,鼓足好大勇气提了出来,我没有陪她上街,她心里就格外不是滋味。金恩妮说:你知道陈想去看了多少次那件婚纱吗?22次了,一个女人独自一个人去看一件婚纱22次了,她心里是什么感觉呢,她说你好像没有娶她的打算。
我沉默。金恩妮叹了口气:能对她好点就对她好点吧。做不成夫妻最少可以做朋友,做不成朋友也不要到最后做成了仇人,千万别像我跟前任男友那样,大家都尴尬。
我便开始对陈想好,其实女人是很容易满足的,你只要对她好,一直对她好,她就会满足,一直满足下去。
那天晚上,坐在电视机前,一则广告引起我的注意。小城的东郊正在建一片小区,从画面上看,很漂亮,陈想本来要换台,我制止了她。她在我的唇边吻了一下:亲爱的,是不是想结婚了?
我没有回答她。只是从那以后,有关“毓菁华”花园小区的广告铺天盖地,我都没有放过。而且,我还抽时间去看了,我挑了最东面的12楼,有一个露天阳台,向东望去,是一片山,墨绿色,浓烈地铺在眼前。
开始努力赚钱,不停地加班,不必要的开销也省下来。陈想以为朋友说的结了婚的浪荡男人才会安稳下来也是适合我的,常常眉飞色舞地在常啸和金恩妮面前炫耀。常啸私地下也问过我,是不是真的打算和陈想结婚?
我笑笑说:你不是希望我回到以前的模样吗?以前的我,什么时候想过结婚。说完最后一句,我又后悔了,因为我不是没有想过结婚,而且很想很想,常啸知道。
不过这样也好,就让常啸以为我忘记了那个叫清凉的女人吧。只是,他忘得了吗?他如果明白我不在乎了清凉,为什么他从不敢在我面前提一次。只是因为他曾对我和清凉有过愧疚,还是不想把我推到过去的回忆里?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常啸也许不会明白,我和清凉的感情我和清凉的约定。
陈想这些日子总是快乐得像一只小鸟,而且总爱异想天开,忽一阵忽一阵的,那天,她问我什么时候去见她父母?
我不知道,是陈想看不出我们之间少了点什么,还是故意不想看,故意要把一个天下皆知的事实推给我,让我剥离不得?
我不知道怎样告诉陈想我的想法,她也不管不顾,又告诉我她要买一件看好了的旗袍,浅绿色的,全手工绣的,500元。她说,她试穿的时候,在场的人都夸那旗袍是为她量身定作的,给人很清凉的感觉。
清凉。清凉是我的。
我向她怒吼了一声:不准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