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若邂逅

　　钱荼与陈静于2006年6月6号傍晚7点整出现在汉口台北路的香格里拉大酒店的中餐厅。

　　在窗外暮色和几栋破旧民居的衬托下，中餐厅更显得灯火通明，雍容华贵。几个脂粉气十足的穿衣薄、透、露的女人正和几个日本人调笑着进餐；再远一点，似乎还有一些穿着金缕玉衣般衣服的男男女女在高谈阔论；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适应们则穿梭其中。

　　陈静的大脑马上出现幻觉了：这多么像《红楼梦》里描述的“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啊——她总是想象力丰富且充满书卷气，当然这一幻觉她两年前就在这间宽敞的中餐厅出现过，也是一个有钱的男人邀请她来的。

　　钱荼特意选中了中餐厅的一张离喧嚣最远的餐桌，客气地招呼着陈静坐过来，陈静这才从幻觉中苏醒过来。

　　由于灯光不是均匀地洒在中餐厅的每一部分，所以陈静脸上接触到的光线比钱荼的透亮些。正因为如此，陈静的肌肤更显冰清玉润，本来美妙的脸部轮廓线条便更加深刻地映入钱荼的眼帘。

　　好美好特别的女人！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呢？以前见过的美女大多是烫着快要爆炸的狮子头，她则留着漆黑的直长发；以前见过的美女都是满耳朵布满耳环孔和硕大的耳环，她却只有美丽无孔的耳朵轮廓：以前的……她却……这么一比较，钱荼的大脑便立刻被一阵电波击中，内心灼热起来：她就是我一直要寻觅的太太！

　　接着他对她目不转睛起来，陈静则只是礼貌地向他问了一声好，就把目光投向中餐厅的其它部分了。

　　这间中餐厅她两年前就来过，是一个有钱的已婚男人带她来的。请她吃饭的借口是觉得和她谈话很投契。最后的结果是无疾而终，因为她没有被人保养的兴趣。也从那以后她便对有钱男人有了些许偏见，所以不是特别重视这次的相亲。所以她此时把目光投向中餐厅的其它部分了便成了很自然的事。

　　她发现这香格里拉大酒店的中餐厅和两年前见到的不大一样了：墙上添了几副名画；身边的侍应生不是两年前见到的那几位了。这人世间真是变化无常啊，人非物已换，她心里感叹到。

　　她观赏起墙上新添几幅名画起来。她很快认出那些画是凡高、齐白石、黄永玉的名作。她纳闷了：怎么凡高的“向日葵”出现在中餐厅了？中餐厅应该挂中国的山水画啊，就像你穿了休闲T恤牛仔，就别配上镶钻的高贵华丽的高跟鞋啊，虽然那鞋单独鉴赏起来很美。——陈静就是这么一个迷恋精神世界美好事物且甚有品位的人，至于物质世界所谓美好的东西：名利、钱财、美貌她则看的很淡。她知道那些只是过眼烟云，不可永远依恃——这足见她是个拥有大智慧的女人。

　　而钱荼与陈静于此时此地的见面，源于陈静在她工作的高校的一位同事的爱人的刻意安排，这牵针搭线的人被陈静亲密地呼作张嫂。

　　张嫂见到陈静除了上班就是闷在屋里。还以为她20大几了还没有男友，日日在屋里郁闷呢。其实不然，陈静除了上班就是在电脑前码字，写着稿酬很低甚至没有稿酬的文学作品，她怡然自得得很呢！一个月几千块的薪水已让她很满足，屋外的繁华喧嚣和货币流通似乎与她无关。至于找男友，那就随缘吧，她期望找到一个可以和他平静相守一生的人，对方有没有钱她则看的不是很重要。

　　张嫂心里替她着急，于是特意为她物色了钱荼——她以为找个有钱的男人就是女人的好归宿。这足见她是个善良但粗笨的女人。陈静对张嫂实在盛情难却，再说她有两年没有怎么搭理有钱的男人，去看看也许可以为自己的文学创作增加素材呢。

　　于是，钱荼与陈静于2006年6月6号傍晚7点多一点便出现在香格里拉大酒店中餐厅的一对被华丽餐桌联系着的两个座位上了。他们对立而坐。

　　“请问，两位要点什么？”一位侍应生躬下身向钱荼与陈静问到，菜单被随即递上来。侍应生的言行打断了钱荼的目不转睛和陈静的冥想。

　　“你点吧，喜欢吃什么就点什么！”钱荼对陈静微笑地说到，继续对她目不转睛：他已有了追求她的意思了，所以对待这顿晚宴他格外认真谨慎。

　　“还是你点吧，我很随意的。”她把菜单递还到钱荼的手上。于是菜单来回地前进后退了几番还是回到她手上。这一结果一来显示着“女士优先”的世俗礼仪，二来显示了钱荼对她的重视。

　　陈静浏览了一下菜单，很多菜的名字及这些菜有多少种做法，甚而这些菜的原料产处她都很了解。她其实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过往请她吃过饭的有钱男人多的是，只是这些男人她都记得不大清楚了，但是一起吃过的菜却被她记下来了——饮食文化她也很感兴趣。

　　陈静不想让钱荼破费太多，而且她一向不喜欢奢华，两个人需要多少菜呢？于是她只点了两个家常小炒。

　　于是剩下由钱荼来点菜了。钱荼心里暗笑：果然是个单纯朴实的女孩。若娶了她，我以后就可以过着外面彩旗飘飘，但是家里红旗依旧不倒的生活。找老婆可不是找妾，得找个上的了台面的人，她就是上的了台面的女人。

　　他点了价位很高的很多佳肴，一来显示他的富有显赫，二来显示他对陈静的重视。接下来他们就边喝着饮料边通过聊天来消磨等待上菜的时间。

　　“听张姐说，你是教师，很好的职业啊！”他客气地先起话题。

　　“一般吧。她说你是一家旅行社的老总，自己还做着其它生意，很辛苦吧。”

　　“对啊，以后你想去哪旅游我可以免费让你加入旅行团，还免费做你的导游！”他用很殷勤的目光看着她。

　　“好啊，我好想去湘西凤凰，那是沈从文的故乡。他写的小说《边城》真美！据说《边城》是根据凤凰本地的民俗文化写成的。不过我还是自己淘钱吧，你给我打折就可以了。”她总算对他们的谈话有了一些激情了。

　　“没问题！”他回答得很干脆，心里却想：怎么这么单纯傻气的女孩？凤凰那又小又破的地方有什么好去的？现在除了欧美，旅行社暂时不允许组团去，哪里不能去啊！新马泰，韩国……那些地方才是花柳繁华地呢，阳光海滩，舒适宜人的SPA，歌舞场中妩媚的人妖，繁华的够物街……看她那单纯没见识样子，嘿嘿，以后娶了她，我就不会被带绿帽子了。

　　他正想着，她眼光放亮地对他发话了：“你喜欢沈从文的《边城》吗？”

　　“哦，当然喜欢！”他因去过凤凰便也知道沈从文，至于《边城》，他就不知道了。他又在想：读那些满纸荒唐言的无聊的破书能赚到钱么？

　　“黄永玉的画也极美，还有民国第一任总理熊希龄，他们都和沈从文一样，都是从凤凰走出来的。那里真是人杰地灵啊！”她兴致勃勃起来，对他露出甜美的笑容。

　　他笑着不语，往四处张望了一下，而后向着伫立一边的侍应生呵斥到：“怎么这么久了还没有上菜？”侍应生立刻对他赔礼道歉，回答说就要上菜了。侍应生的赔礼道歉在钱荼眼里是空气，他依旧向四处张望。

　　这个小小的细节被陈静尽收眼底，她想：侍应生是人，又不是一条狗；并且她揣测到钱荼根本就不知道黄永玉、熊希龄、凡高是何许人也。这便是他四处张望而不敢与她对视的原因。高山流水觅知音，她的勃勃兴致像从高山上飞流直下的瀑布，因突然撞到了一大片坚硬的大石滩，被冲散了。

　　不一会，菜陆续上来了，花花绿绿地摆了一桌：除了她点的家常小炒，还有鲍鱼、鱼翅羹、清蒸白鳗、椒盐蚕蛹、清炖芦荪、狮子头。其中鲍鱼钱荼点了好几枚，鱼翅羹则点了好几盅。并且这些菜都被青翠小葱，小捆大葱，雕刻出的胡萝卜花点缀着，芳气袭人。

　　“真是色香味具全啊，这就是中国的饮食文化！”陈静心里赞叹到，可是不知怎的，一看到钱荼先严厉地呵斥侍应生而后又转作殷勤地为她倒饮料，夹菜的样子，她又扫兴起来。

　　她侧过脸看看那位伫立一边，不厌其烦地为他们添满饮料和撤换瓷盘的侍应生，又看看钱荼边给她夹菜边自己大吃大嚼的样子，便开始觉得他丑陋起来。在钱荼眼里，侍应生只是放在中餐厅里一盆时而抖动一下的塑料花而已。他似乎只对于他有利的人表现出他的友善。

　　“现在高校教师待遇提高了，你们学校的集资房比外面的商品房便宜很多吧？”钱荼这么说，一来掩盖他先前快要暴露出来的他没有什么文化的缺陷，二来说明他已经直奔主题了。在任何情况下都会抓住事物的现实本质，这是商人一贯的思维和行为模式。

　　他说话间，他那一排被精心包装过的昂贵的烤瓷牙闪出一道银光，落到陈静的眼眶里，让她奇异地联想到《红楼梦》里贾母在大观圆大宴宾客时，刘姥姥说过的一句话：“一两银子，也没听见响声儿就没了。”

　　他多像《红楼梦》里那个趋炎附势的变色龙“贾雨村”啊。此时的陈静已经没有和他共赴前途的意思了，他们的灵魂已经开始分道扬镳，只是碍于钱荼和张嫂的热情，她还是耐心地坐着。剩下来的时间，她就把钱荼当作文学作品里的丑角来静心观察。世事洞明皆源于学问，只要她这个聪慧的女孩细心地观察起一个人，那人便很容易变作她眼里游动于透明玻璃缸的金鱼。当然这些是钱荼浑然不觉的，他不但浑然不觉，而且还以为自己很聪明呢。

　　“是比商品房便宜一些，可是我工龄太短，轮不到我。”她对他直奔主题的问话仅仅就是简要地回答一下，她的言语开始减少，观察和思索变得多起来。虽然陈静脸上接触到的大堂的光线比钱荼的透亮些，但是真正处在暗处是她。

　　钱荼对陈静的回答略有点扫兴，但是他的郁闷很快被一种快感，那就是征服到一个美丽但很特别的女人的快感取代。就像一个人吃惯了山珍海味，突然吃到厥菜之类的野菜似的快感。

　　征服一个人是需要资本的，他开始显摆他的优势。他向她客气地逐一介绍满桌红红绿绿的菜肴，意思是说：你不懂的，我来教你。陈静则耐心地洗耳恭听。这些东西她早品尝过多遍，再加上她的目光早已扫描过菜单和这些在桌上铺陈华丽的食物，所以她心里止不住地暗笑钱荼的伎俩。就说那鲍鱼吧，虽说是海鲜里的极品，但是此刻呈现在她眼里的只不过是鲍鱼里很普通的品种，绝对不是从澳大利亚进口的，来自天然无污染水域的双鲍。而且鱼翅也是鱼翅里中不溜的品种：金钩鱼翅。

　　她边听边吃，又因为她觉得钱荼毫无秀色可餐的魅力，所以在她的感官世界里：鲍鱼成了贝壳，鱼翅成了龙口粉丝，蚕蛹变成了甘蔗渣滓，狮子头变成了普通的猪肉丸子……

　　钱荼见陈静对他的显摆洗耳恭听，很是兴奋，他新的问话抛出来了：“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他像一列以惯性为轨道的飞驰着的火车。

　　“我喜欢可以和我平平静静过日子的男人，对方有没有钱不是很重要。”陈静只是实话实说，没有故意表现她境界高尚的意思，并且她觉得她这句话不会让他扫兴，有几个有钱男人喜欢拜金女呢？

　　可是她的话却让钱荼很扫兴，他低头自斟自饮起来。陈静察觉到了他的扫兴。刚开始她有点迷惑不解他的反应，可是不一会她用她的高智商破解了钱荼低头不语的含义。他其实通过和她接触发现自己穷的只剩钱了，既然这样，陈静对他所剩的唯一资本都不欣赏和悦纳，他自然扫兴了。他在掩盖他对自己没有什么文化的自卑感。喜欢显摆的人有很多是一些看似骄傲，其实内心自卑的人。

　　这些都逃不过陈静的法眼，只是她不会乘胜追击，继续打击他的心情——何必要置人家于死地呢？对手都被打倒了，甚至死去了，胜者岂不是自找寂寞？做人要善良，要宽容。但是她已经感到他们的灵魂已经彻底地分道扬镳了。这是她用她的宽容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并且聪明的她已揣测到钱荼剩下来要说的话了——钱荼要从外貌上贬低她了。于是她冷静地等着接招。

　　果然，招数马上飞来了，钱荼睁大眼睛看着她说：“其实你长的和我以前见过的女孩比起来，很普通，但是你还是有些才气的……”

　　可惜这招数已在陈静的胜算中，而不是来自四面埋伏的丛林深处。她从容地接招：“是啊，其实，说实话，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好优秀的。”她说这话不是赌气，更不是不依不饶地反嘲他，而是她觉得她已经完成了今晚的任务，应该唱罢退场了。

　　至于钱荼为什么要贬低她，她自然很明了。一个人购衣时，总是对他看中的那件衣服挑剔不已，而又始终赖在服装店不走，其本质目的只是为了找借口杀价，然后便宜地把它买到而已，并不是他不喜欢这件衣服；以此类推，钱荼只是不想付出高代价追到陈静，这高代价就是：要努力提高他的文化素质，对她一直像今晚般温存殷勤甚至婚后他要按时回家，不能流连花柳繁华地……倒不是他真的嫌弃陈静的外貌。

　　既然这近处和远处的世间景象逐一被陈静观赏过滤过了，她觉得是离开这片温柔富贵乡的时候了。

　　经过一番殷切挽留和一番婉言谢绝后，他们一起出现在香格里拉大酒店的大门口。

　　虽然钱荼执意要开车送她回去，却又被她婉言谢绝了。她其实对钱荼态度决绝是为他着想。暧昧地继续和钱荼交往，只会让他的钱包越来越扁。因为自卑的心理会让他为她爽快地刷卡，以显示他的优势和魅力，陈静看到他的弱点，但是不会利用他的弱点戏弄他，以获取物质上的利益。“智者无敌，仁者更无敌”这句话用在陈静身上再合适不过了。

　　钱荼虽不聪明，但也不算笨。他独自坐在自己的车内，一种“春梦随云散”的感觉从他心头徐徐掠过：陈静则不紧不慢地走向离她几十米一辆的士。晚风飘逸起她的长发和长裙，她的背影和《红楼梦》中飘飘而去的空空道人有些许相似。

　　钱荼和陈静虽然于2006年定时定点地相约于汉口台北路，并且共进了晚餐，但是他们在这一短暂时间的相处却像这人世间每分每秒都会在人群中出现的擦肩而过的邂逅——他们除了目光，饮料杯上的指纹，各自的声音的声波有一些接触之外，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接触。灵魂则更是天各一方。

　　五分钟后，他们都消失于汉口台北路。

　　入夜后的汉口台北路，在路灯的照耀下，如同一大片的白茫茫——真干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