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然而，命运很会捉弄人，尤其是有情人。玉兰和家毅的婚姻，终逃不过命运的安排，痛苦且无奈地结束了。可真是命运的捉弄吗？家毅消失后，玉兰曾经一次一次的问自己……却怎么也找不到答案，直到……直到那一天，直到真相揭露时，她才知道，原来……竟非命运……

　　就在玉兰和家毅领到结婚证后的两个月，离孩子出生前的一个月，张洪来了，带来了沈太太病重的消息，家毅不信，将张洪轰出家门。

　　只不过半年的时间，就病入肓药，这怎么可能？一定是个阴谋！是个阴谋！可是，他的心又为何辗转不安呢？

　　家毅的心思，玉兰怎会不知？毕竟血浓于水，那份亲情不是说割断就能割断的……

　　不知怎的，突然间玉兰觉得沈太太不再可恨。反而认为她很可怜，可能是想到她病重都无亲人在身边，可能是她是家毅的身生母亲，可能是自己的善心又开始泛滥，可能是想起了过世的父母，可能是……

　　总之，玉兰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和家毅同去探望沈太太。

　　不过，当时的她并不知道那决定是错误的，直到多年后她才得知，但为时已晚，因为她和家毅早已分道扬镳了。

　　不过，这些还是后话。

　　上海，某家大医院的病房内。

　　家毅右手提着水果篮，与捧着鲜花的玉兰携手走进病房。房里的光线很亮，可能是阳光直射在纯白墙面上的原故，竟觉得有些刺眼，这是玉兰进来时的感觉。或许心里仍对沈太太存有一丝畏惧，她的眼不敢停在病床上，哪怕此时的沈太太是侧身裹在薄被下。

　　感觉到玉兰的紧张，家毅手指一紧，偏过头来给她一个坚定的微笑。

　　玉兰迎着他的目光，正想还一个自己没事的笑容给他时，旁边床板咯吱一声响动，引开了她的目光。

　　沈太太醒了。

　　“是你？你怎么来了？”猛然间惊醒的沈太太，转身看到站在面前的家毅，眼睛一亮，随即便消失不见，只留下深深的哀怨。

　　“张叔叔来找过我，说你……”突然之间家毅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称呼她，毕竟他们已经断了关系，再叫妈，恐怕不太好。但她却是他的亲生的妈妈，不叫？恐怕更不好。犹豫片刻，还是叫了她一声妈，关切的问起她的病情。

　　“与你无关，反正暂时我还死不了。”声音有些沙哑，淡漠的神情遮不住苍白的脸色。

　　“妈，我只是关心你，虽然，我们……但我不想你有事……”

　　“哼，关心？嗨嗨……”沈太太冷笑两声，扫了玉兰的大肚一眼，无比怨恨地说：“我受不起……你还是留着你的关心给她吧，还有，别再叫我妈，我们早已断了关系！”

　　“沈……沈太太，你这么说，家毅他会很难过的。”手掌间传来的疼痛，让玉兰读懂了家毅的心情，虽然还是有些后怕沈太太，但她仍壮着胆子开了口。

　　“你给我闭嘴！都是因为你，狐狸精！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沈太太很是生气，死盯着玉兰的肚子，手指一抬，指向门口吼道：“你给我走啊，我不要再见到你！你走，你马上走！”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沈太太，你好好养病，我们下次再来看你。”家毅见她妈妈今天心情不好，也不愿多做停留，将鲜花和果篮放在床上。

　　“谁要你的东西！拿走！统统给我拿走！” 见家毅维护那个贱人沈太太心里就来气，愤愤地将床上的东西向玉兰站的方向扔去。

　　“不！”家毅凄绝的叫道，伸手却只抓住一抹空气，绝望地看着直冲向玉兰肚子的那篮水果。

　　家毅的惊叫声让玉兰回了神，惊望着突呼奇来的水果篮，竟吓得忘了闪躲，挺着大肚傻傻地站在原地当箭靶。

　　就在屋子里的人都认为孩子铁定会保不住时，奇迹出现了：玉兰被人拉开了，在拉开的那一瞬间，果篮擦过玉兰的腰身重重的坠落在身后，溅散一地的水果，连篮子也变了形。看到这个情景，玉兰后怕极了，要是刚才落在这儿，别说是孩子保不住，恐怕连我的小命也没了！好险啊！总算是保住了。

　　家毅犹如隔世，忙奔向玉兰，待他知道她一切安好时，方才完全放下心来，向立在一旁的张洪道谢。

　　“我要扔！你若不走，我还扔……”说完，拿起枕头就扔。

　　他的孩子差点就被她杀了，可她却一点悔意都没有，他的妈妈怎么会变得这么可怕？他恨她！真的好恨她，再也不要见她！

　　“你……你太过分了，我不会原谅你的，我永远都不要再见到你！”家毅跨前一步挡下飞来的枕头，怒气冲冲地丢下这句话后，转身护着玉兰走了。

　　可是当张洪跑出来告诉他，他妈妈得到胃癌，活不过半年时，他整个人竟然傻了，也失去了主张。他曾经是如此的痛恨过她，恨不得她马上消失。可是，当他知道她即将消失的时候，为什么他的心……

　　再次见到沈太太，瞧见她坚强背后的脆弱，终不忍心再伤害她，家毅决定照顾她，陪她走完这最后的路程。沈太太很是开心，一心想着出院，并说出N个理由让家毅答应，家毅坚决不准，也说出N个理由来回绝。

　　由于家毅的反对，使得沈太太不得不继续呆在这恼人的医院里，忍受着针药的折磨。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半年她铁定会死，不过不是病死的，而是被针打死的。

　　因为家毅太孝顺了，打针之时必定守在她的身边，吃药之时亲自拿药相喂，在他细心的照顾下，她被迫打了好多针，吞下好多药丸。虽然只是打一些不伤大雅的葡萄糖，吃一些不伤身体的维生素，可是她那白嫩细滑的手背上却真实地多了好些针眼，叫她看得好生心痛。唉，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沈太太纵然心中感叹，也不敢表露出来，免得家毅误认为她又犯病了，叫来医生结果还是自己受罪，胃里又会多好些颗药丸。

　　就这样苦熬了一个多月，就在她意志薄弱快挺不住之时，家毅竟然同意她出院，也同意搬回家住。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春，沈太太暗自庆幸老天的帮忙，让她不至于死在针筒下。孰不知是因为家毅听了玉兰的劝说才同意的，与老天无关。

　　在医院的时候，家毅就曾试着改变，让他妈妈接受玉兰。但是根本不可能！每当提起玉兰，他妈妈的血压就升高，有时甚至于晕倒，一番急救之后，又加上医生的郑重警告，使得他再也不敢在他妈妈面前提到玉兰。但他的心里，却无时无刻的念着、想着……也渐渐地成了他梦时的语言……

　　他的这份痴迷却被沈太太恨在心里，尤其是当她得知：家毅瞒着她给了不少钱给玉兰的婶婶，玉兰也平安的生下一男孩的消息后，更是气得两眼冒火，更加认定玉兰是个贪钱的人，更加认定他儿子是受了迷惑，也越发憎恨玉兰……

　　其实那些钱是家毅自愿给她们的，为报恩也为补偿，但更多的却是希望玉兰与儿子沈立文能生活无忧，可惜沈太太并不知情，反而对玉兰的误会更深了一层。

　　假如家毅当时跟她实说，或许这样的误会就不会发生了吧？

　　仔细想想也不是，说不定她会认为他是受了玉兰的迷惑，才会上当受骗的。因为她压根就没有承认过玉兰，更别说她的儿子，自然也不会管她们母子死活了。

　　沈太太心里对玉兰不只是痛恨，更多的是鄙视。但她从不在家毅面前说玉兰的一句不是，哪怕她心里早已将玉兰骂得体无完肤。她总是用病人的姿势来掩饰自己，半死不活的语气，动不动就昏迷，依仗着这点小手段，迫使家毅从此不敢再说服她接受玉兰。也是这点小手段，使得家毅对她百依百顺，不敢有半个不字，仍旧是这点小手段，终让家毅屈服，点头同意与玉兰离婚，迎娶罗慧婷。

　　装了好几个月的病，最后得到这样的结果，也算是值得了，沈太太舒心的笑了。……

　　当一个人的开心建立在别人痛苦上时，当一个人伤了最亲的人却感觉不到心痛时，当一个人利用别人的善心达到目的而开怀一笑时，当一个人……

　　这种人是无情的！也是无耻的！

　　但这种人偏偏是家毅的亲生母亲，有这样的母亲不知是幸福还是悲哀？

　　如果家毅能够觉察出来，如果家毅不那么善良，如果家毅够狠心，如果……但世间没有如果，他和玉兰终究是散了，再也不可能重来！

　　不到半年就离婚，玉兰很是不舍,可是想到沈太太的命已不久矣，家毅娶罗慧婷也只是成全她老人家的心愿，善良的她又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和家毅离婚。

　　玉兰由始至终都不知道，是因为善良使得她陷入困境，也是因为善良让她成了沈太太手中的棋子，更是因为善良让她彻底地失去家毅，甚至是她的生命……

　　原来，善良也是一种错！……

　　在和家毅办好离婚手续后，家毅留下了一句承诺：“玉兰，你要等我，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然而，家毅没有想到过，他的这句承诺竟然会让玉兰等了足足二十二年！

　　婚礼仓促且有条不紊地如期举行！那一天，沈太太容光焕发地接待来宾，全然不见半分病容；那一天，家毅很是伤心，喝了很多酒，以至于酩酊大醉；那一天，罗慧婷开心极了，满脸的幸福，以至于没有发觉家毅眼里的不情愿；那一天，家毅的爸爸沈儒没来，也没送来任何地礼物，因为他根本就不知情；那一天，玉兰没有去，抱着哭闹不休的儿子立文苦涩地笑了；那一天，是几人欢喜几人愁，谁留伤悲空对月……

　　事情发展到此，沈太太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接下来就得尽快安排家毅离开这儿。因为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最迟不到两个月，倘若事情不能在这两个月之内解决，她假装重病的事情就会穿帮，到时候别说她所做的一切将付水东流，恐怕连她唯一的儿子也会失去。不！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因此，她做出了让家毅去新加坡的决定。

　　为了让家毅乖乖地去新加坡，沈太太让她的心腹在新加坡发了一张他爷爷病危的家急电报单，家毅果然上当，匆匆忙忙收拾行李与罗慧婷一起前往新加坡。

　　由于事情来的突然，心乱如麻的家毅竟忘了支会玉兰一声，也忘了留张纸条给她，结果，他就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失去了影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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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加坡机场的出口处，沈太太的心腹何桂祥接到了家毅和罗慧婷，谎称他爷爷已经病入膏肓，只盼能见他最后一面了。心急如焚的家毅没来得及细想，留下行李与罗慧婷坐进他安排的汽车赶往医院，汽车留下一抹轻尘后消失无影了。何桂祥松了一口气，拿起他俩留在地上的行李，转身坐上了开往香港的飞机。

　　汽车在市里转了大半个下午，还是没到，家毅急了，怕再耽搁下去，他爷爷就……忙探头过去问司机到底还要多久才到，司机回答说很快就到了，家毅稍稍安下心来，回身坐好。

　　“家毅，你别太担心了，爷爷他吉……”吉人自有天相，不对，都已到了弥留之际，哪有什么天相，唯有改口了，“他会没事的。”

　　“希望如此罢！”缓缓吐出几个字后，将目光投向车窗外，慧婷的目光不由自住地随着他……蓦然间，一个巨大的七彩球跳进他俩的眼球，慧婷开心地叫道：“七彩球！”

　　“去年不是看过，很稀奇吗？”

　　“感觉不一样嘛，我喜欢和你一起看。”七彩球渐渐被汽车甩到了后面，但慧婷的目光依然跟着，眼中满是欢喜。

　　真的有那么好看吗？家毅不由得回头，见到巨大的七彩球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七种彩色的光芒，就像是天上的彩虹一般光彩夺目，即使隔着玻璃也丝毫不减它的美丽。

　　“七彩球，玉兰你也会喜欢的吧？” 家毅幽幽地自语道。

　　突然间，两人像想到什么似的，彼此对视一眼，同声问道：“哪家医院？”

　　那司机没料到他俩会突然有此一问，犹豫了一会，说是怫仁医院。一听是怫仁医院他俩心里就有底了，因为这所医院是他爷爷开的，去年他们还去过，离这儿较远，开快车也要十来分钟，怎么可能一会就到？那人分明是在说慌，“停车。”“胡说。”前一句是家毅说的，后一句是慧婷说的，声音一致，话却不同。

　　顿感不妙的家毅不等车停稳，旋即冲下车打电话给爷爷，听到他爷爷中气十足的声音，家毅放下心来，“爷爷，你的病好了？”

　　“什么病？”被家毅劈头而来的问话问住，他爷爷沈少钦丈二摸不着头脑。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病入膏肓了！”

　　“病入膏肓？好小子！才一年不见你就咒爷爷死？你可真是好啊！”好端端的被人咒，沈少钦气愤难平地吼道。

　　“没有？可是那张家急电报……”家毅有种不好的感觉，他被骗了！

　　“电报？什么电报？”

　　“那何桂祥呢？何桂祥在不在你那儿？”报着最后的一丝希望，家毅急急地问道。

　　“他回上海了，是今天早上的飞机。”

　　“不，爷爷，不可能，不可能，我下午才见过他，他怎么可能坐上午的飞机？”家毅有些失控地叫道。

　　听见家毅的声音不太对劲，沈少钦忙追问是怎么一回事，可家毅却不回答，只喃喃自语，“莫非是……不会的，妈，你不会骗我的，我要回家！我要问清楚！”匆匆地挂断电话走了，还是一旁的罗慧婷为他付的电话费。

　　不再相信那司机，自叫了辆的士，待罗慧婷跑上车后，才叫司机开车去机场。

　　还想再问些什么的沈少钦，话没出口，那头就传来“嘟……嘟……嘟”的声音，家毅的反常，让沈少钦慌了神，忙问坐在一旁的沈儒这是怎么回事。沈儒并不知情，自然说不知道，可沈少钦却不相信，直追问他，见真的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气鼓鼓地坐着，等待家毅回来，问个清楚明白。

　　沈儒没有坐，回身向门外走去，沈少钦问他去哪，他头也不回地说去机场找家毅。沈少钦一听，一跃而起抢先出门，那气势一点不亚于年青人，哪有半分老态？

　　家毅赶到机场，却不见何桂祥的影子自知事情不妙，一问之下才得知飞往中国北京的飞机起飞时间是早上8点25分，家毅不甘心地追问她何桂祥是否登机？

　　家毅紧张的神情，让机场的售票小姐误以为那人是家毅的什么亲人，也没再说什么，拿起登记表认真地查看着，片刻之后，轻轻地说道：“没有，记录表上没有这个名字。”

　　一听没有，家毅提到嗓子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没有就好，没有就好，正暗自庆幸，一旁的罗慧婷开了口：“那中国香港的飞机有没有？”细心的她看到偌大的提示牌上写着飞往香港的起飞时间是下午3点50分，心里猜测会不会到香港后再转乘上海的车呢？

　　那售票小姐在换拿记录表时瞟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仔细地查看着……又是片刻的等待，结果出来了，这个结果使家毅的心跌入漆黑的谷底！“不行！我要去香港！我要追他回来问个清楚明白，我要买机票，去香港的机票！”家毅情急之下忘记他已没有了护照和身份证，还是罗慧婷清醒，忙打圆场，说忘记带护照和身份证，明天再来买票，免得被人误会他俩是偷渡的。

　　慧婷一心想拉家毅走，家毅死活不肯走，就在他俩僵持不下时，沈少钦和沈儒赶到，连拖带哄地让他回家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