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胡瓜从一个江边小镇踏上了他的回城之旅。
车站小得令人沮丧,要不是赶时间回城上班,胡瓜是不可能来这种地方坐那种长途汽车的。候车室里密密麻麻的民工让胡瓜感到害怕,就像蚂蚁包围有限的食物,他们把小站的容量推向了极限。在这种地方,人是显得无关紧要的,他们在车站的席地而坐看上去是那么合情合理,汽车将把他们带到他们渴望的城市。
胡瓜在一个香烟货柜旁边挤到了一点空地,这时他在自己的手拖箱上坐了下来,以二郎腿的姿势表达了他此刻的不同凡响,他伸出去的藏青牛仔和公牛皮鞋显得纤尘不染。可是,来自街道的乌烟瘴气在不断的瓦解他优雅坐立的姿势。
一个黑衣女子站在胡瓜前面不停地张望她的汽车,女子的臀部显得很大很挤,蓝牛仔的勾勒显出了腿形的美妙,但女子的脸和她背影的落差让人有点无法接受,令人顿觉无味。
胡瓜这时突然很想照一下镜子,他觉得很有必要确认一下自己的五官此刻是气宇不凡的,可是这里既没有卫生间也没有小件寄存。他想他的五官和气质在清晨的镜子里已经得到了反复的确认,它们还不至于令人担心到需要当街照镜的地步。于是他把耳脉推进耳朵里,他决定用音乐来打发一下自己的无所事事。
音乐就流动起来,音乐像一块玻璃,风沙浮尘被拒之门外,进来的只是干净的阳光。
几个素净的女生拖着各自的箱子走进了胡瓜的镜头,他们的出现结束了他的无所事事。大概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吧,她们站到了胡瓜的周围,这使得胡瓜暗自甜蜜了一下,仿佛他的五官和坐姿得到了某种鼓励。其中的一个女生大胆地看了胡瓜一眼,胡瓜十分熟练的配合了这种对视。他注意到这个大胆的女生并不十分漂亮,真正谈得上漂亮的那个女生一直在玩弄自己的手机,一点脖子都没给胡瓜,好像胡瓜压根儿就不存在。
胡瓜非常明白,这并非对他的真正漠视。大凡有点姿色的女人,都是需要被仰视的。如果她的出现得不到人群的关注,她就会沮丧甚至陷入痛苦。实际上那些擦肩而过的人群就是一面镜子,这就是为什么漂亮女生喜欢逛街的原因。想到这里,胡瓜决定验证一下自己的见解,他以一种无比迷恋的目光仰视了漂亮女生足足十秒,然后再若无其事的扭过头去。实验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漂亮女生的目光从手机上抬起来,十分准确的扫了胡瓜一眼。胡瓜扭到一边的脸上升起一个隐蔽的笑容。
不管怎样,胡瓜不至于无所事事了。
即将开始的长途行程会不会和眼前的她们一起度过呢?他甚至大胆的设想了一下,他会和她们中的哪一个并排而卧度过漫漫长夜呢?这时一辆豪华卧铺趾高气昂的来到了车站,人群像船头劈开的浪花,迅速散开又立即包围,可这不是胡瓜要的车。
当胡瓜重新去关心那几个女生时,她们已经不见了。接着他看到她们出现在了豪华卧铺的窗口,那个曾大胆关注过他的女生正推开簇新的车窗,随即便扔下来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塑料袋优美的飘荡了几下,然后准确地落在了胡瓜微微翘起来的公牛皮鞋上。胡瓜像是蒙受了奇耻大辱,他将塑料袋狠狠地踢了一脚,然后用标准的普通话骂了一句,妈的!
2
在白天即将结束夜晚即将来临的时候,胡瓜几乎以最平庸的方式离开了小镇。
他想入非非的长途旅程最终并没有由豪华卧铺和漂亮女生来完成,此刻他坐在一辆加班的硬座小高快靠窗的26座上,座位下面正好是抖动不已的轮子。他觉得自己屁颠屁颠的。上车前,他对自己的邻座投入了极大的幻想,现在答案就在身边,答案是一个丧失了羞耻感的少妇,她正在把自己饱胀不已的奶子扯出来去安抚怀中嚎叫不止的婴儿,少妇身上散发出来的奶馊味和尿臭味让胡瓜的鼻子有点不知所措。那个黑衣女子与胡瓜同车而行,可她的处境似乎更糟,她坐在了汽车最后一排的中央,身边是几个五大三粗的民工汉子。女子的娇小之躯夹在他们中间看上去实在滑稽,倒是几个民工大哥显得从容不迫,他们抽着烟吞云吐雾的样子看上去神气十足。
胡瓜也曾产生了把座位让给黑衣女子的冲动,但细细一想这不是夺人所爱吗,那几个民工大哥还不把他砍了,这么寂寞的旅途谁不指望有点非分的念想和摩擦。
他靠向车窗把身体的重心移向了左边的屁股,这漫漫长途全靠这两块东西了。想到这里,胡瓜有点为屁股这东西鸣不平了。都是肉,长在上面的可以吃香的喝辣的,而屁股只能忍辱负重忍气吞声。都是肉,长在前面的整日游手好闲风流快活,而长在后面的就只能任劳任怨还不见天日。这时,公司的那栋玻璃大楼在胡瓜的脑袋里闪了一下,大楼17层靠窗的地方有一个写字台,那是他在那个城市的位置,他的工作就是把屁股放在那把转椅上,整天写那些永远都写不完的广告文案。胡瓜觉得自己就是公司策划部的一块屁股,他已经做了三年的屁股了。写了多少好文案搞了多少好策划,可到头来被总监的嘴一整理,全都装点了上司的门面,而他似乎跟屁股一样,永远上不了台面。
少妇的头随着汽车的颠簸倒向了胡瓜的肩膀,胡瓜闻到了一股肉包子在口腔中产生的异味,他不由得缩了一下肩膀。夜色真正的降临了,胡瓜觉得有点冷,他把风衣脱了盖在身上,仿佛才找到了一点个人的空间。他把手伸进裤裆里整理了里面乱七八糟的东西,然后才舒服的闭上眼,他决定要好好想一想女人这东西。
胡瓜早上从家门出发的时候,钱老板从她的杂货铺里冲出来揪住胡瓜的耳朵,胡瓜被揪得哈哈大笑,钱老板说,
“今年要再没有女人跟你杂种回家,老娘就只好给你弄个包办了!”
钱老板是胡瓜的妈,这个小镇上的女强人想儿媳妇都想疯了,按照她四十九岁的想象,他的儿子胡瓜不说妻妾成群,至少也是该被女人围得喘不过气才对,可事实是这孙子至今还是和尚打柴,一身光棍。还有两句话,胡瓜觉得印象特别深刻,一句是死党老鞭说的,这个以鸡巴大而驰名小镇的家伙把矛头直指胡瓜二十八岁的裤裆,他说,
“瓜哥,你裤裆里那玩意儿是骡子是马也该拉出来遛遛了吧!”
另一个家伙则更为直接,他说,
“瓜哥你挑来挑去挑个球,别鸡巴挑了,都是三个洞的,我就不信你挑得出四个洞的来!”
胡瓜当时拿他们的话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只是不痛不痒的笑了一下,他想,我怎么就说不出这么优美的话来呢?可是胡瓜又觉得他们的话一句都没说对,他裤裆里那玩意儿发育良好每天早上都生机勃勃,他也没有挑来挑去,他想他还没有牛逼到可以挑来挑去的地步,他一直走着一见钟情的路线。
其实白衣飘飘的离去也才半年之隔,胡瓜搬着手算了一下,在过去的八年里,他依次搞过了唐阿青、麻花辫、胡桂花、苗苗和白衣飘飘的对象。是的,他和她们每个人都轰轰烈烈的搞了一把,可当她们的名字此刻在他的脑袋里来回闪现时,胡瓜发现自己一点激动的意思都没有,而这在当时,这里面的每个名字都足以让他心跳不已,但是现在,她们在他的脑袋里恍如隔世。
白衣飘飘的飘然离去正像她的名字一样让人捉摸不定,那是他们相识一周年纪念,那天白衣飘飘穿得楚楚动人,用胡瓜的话来说就是牛逼轰轰。他们挽着胳膊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人们都向他们投来赞叹不已的目光。胡瓜那时觉得很有面子,他觉得他的面子迎风飘扬。他们逛了大街,逛了公园,吃了大排档,喝了谷岛咖啡,然后他们手拉手去了银都电影世界,那天放《死神来了》。当电影散场胡瓜正津津乐道点评死神的捉摸不定时,白衣飘飘用一种毫无铺垫的语气对他说,
“我们还是分手吧。”
胡瓜怔在那儿,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切换,他说,你说啥?
“我们,还是分手吧!”
这次胡瓜听清楚了。其实胡瓜第一遍就听清楚了。沉默立即布满了马路的每一块砖,踩哪一块都没有声响。胡瓜知道白衣飘飘接下来会陈述分手的理由,于是白衣飘飘就陈述了分手的理由,她说话的时候像便秘,每出来一段都不容易,她说,
“和你在一起,就像是看电影,很浪漫,但主角不是我。”
胡瓜觉得手指里的力气一下子松软了下去,白衣飘飘的手像鼻涕一样滑了出去。她继续说话,她说话的样子仿佛在抱怨一双新买的鞋出了什么质量问题,漫不经心,她说,
“我们在一起一年,其实我们只爱了一秒钟,其余的时间,我们都是在重复这一秒钟。”
白衣飘飘的最后一句话是看着胡瓜的眼睛说的,这表明她相当自信,她说,
“反正最后都是分,所以不如早分,而且我保证,我们中没有谁会要死要活。”
胡瓜当时一点难过得意思都没有,他觉得白衣飘飘那话说得真是太好了,没有谁会要死要活。
一直到白衣飘飘踮起脚吻了一下他的脸,一直到白衣飘飘摇晃着她洁白的手拦下一辆车,一直到计程车消失在他目光无法抵达的地方,他都在认真思考一个问题,他想,我怎么就说不出这么优美的句子呢?
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越来越冷,汽车中途停了一下,下去了短途的两个乘客,少妇也下了车,一手抱孩子一手拎东西挺不容易的,胡瓜有点为自己刚才的不尽人情惭愧,女人嘛,男人的肩该给靠的就给靠靠。这时胡瓜身边的位子空出来了,他回头看了一下黑衣女子,黑衣女子正目不斜视的盯着前面的车载录像,直杠杠的坐姿实在令胡瓜心疼不已。但她似乎对空出来的座位没兴趣,胡瓜把屁股换了一下,重新回到自己的风衣里。他刚才说到白衣飘飘了。
胡瓜在自己的思维里忍不住笑了一下,他觉得大家在终结一段关系时所使用的语言都无比优美,甚至堪称经典,因为全是真话。他认真想了一下,他对大学第二个女朋友麻花辫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我离开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恰恰是因为你太好了。”
然后他努力往后想,他想到幼稚园教师苗苗用一张画纸留给他的分手吉言,她说,
“你说恋爱就像画零圈,现在我们画完了。零,看上去没意思,其实是个好数字,它从起点开始,最后又回到起点,意义在于塑造了一个过程的圆满,我们需要的,就是过程里的满足。”
对了,还有胡桂花,胡瓜至今也没想到这个曾对他言听计从的小女人,在享受了他六个月殷勤备至的呵护之后另寻了新欢,临别时短信赠言:瓜,记得你经常说,要懂珍惜,唯有失去,现在我太喜欢这句话了!你很珍惜我,因为你失去过。但我还没有失去过,所以我想失去一次,你会成全我的,我相信。
而胡瓜的首任女友,班花唐阿青赐给他的散伙良言很简短,但令他至今意犹未尽,唐阿青牛逼轰轰的对胡瓜说,
“我看我们还是算了吧,你这把秤,称不出我的重量!”
胡瓜当时鼻子都气歪了,他当时差点给了唐阿青一个大嘴巴,但他还是忍住了,他这样回敬了唐阿青一句,他笑意盈盈的说,
“你去找头大象吧,那大东西称得出你的重量!”
结果是唐阿青给了他一个大嘴巴。他一点难过的意思都没有,这一大嘴巴暗示了他的胜利和唐阿青的自取其辱。后来很多兄弟替胡瓜打抱不平,他们打通唐阿青的宿舍电话就嗲声嗲气对激动不已跑来接电话的唐阿青说,
“青青,我想称称你的重量!”
“阿青,要不要试试我这杆大秤!”
这样的还以颜色当时很是痛快,但现在想来多少有点酸涩的味道。
这时,有一个人坐到了他的身边。胡瓜没动,但他知道是黑衣女子,凭那种年轻女子才会有的气味。胡瓜偷看了一下,是她,坐得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似乎随时打算离开,眼睛还是盯着录像,似乎是为了看得更清楚才坐到了前一排。胡瓜想,她花了多大的力气才决定坐到他身边呢?胡瓜很配合的缩回了脑袋。对黑衣女子的弃暗投明,胡瓜在暖和的棉麻风衣里展露了一个兴致勃勃的笑容。
3
汽车在黑暗中枯燥无味的行走,但胡瓜开始有了一点兴致勃勃地意思。
他发现自己的思维老往身边飘,仿佛旁边有一块磁铁,女友们过往的影像无法再一一重现。现在来到他眼前的是黑衣女子在车站站立时那双曲美的腿,还有被蓝牛仔勾勒得很紧的大屁股。这样的东西如果是放到城里那些满大街摇晃的大腿和屁股堆里,胡瓜也许连扫一眼的功夫都没有,但是此时此地,有这样一双美腿作陪,实在是一件幸事。
他喜欢这种陌路相逢的感觉,互不相识,若即若离,身体是新鲜的,气味也陌生,想象的空间很大,进退留有很大的余地。他相信身边的她也有同感,而不是像她显示出来的那样在专心致志的欣赏那部看得都想吐了的《唐伯虎点秋香》。
胡瓜坐起来点了一支烟,其实他现在并不想抽烟,只是不止一个女人赞扬过他抽烟的样子很有男人味。胡瓜把烟抽来抽去,他抽来抽去,可是女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大胆的看了一眼,黑衣女子已经闭上了眼睛。胡瓜想,那是表示说,我假装睡着了你想怎么看怎么看吧。胡瓜就好好的看,越看越觉得这女子很精致,是那种初看不咋的,再看有姿色,细看很耐看的女人。此刻她不再坐得那么小心翼翼,而是贴近了胡瓜,两只手优美的插入腿间最温暖的地方,那腿真有肉感,令人产生强烈插入的冲动。
无所事事再次结束了,想入非非像条鱼,在胡瓜身体里活蹦乱跳。
一天中最寒冷的时刻已经来到,骨头在血肉的包藏之中也开始哆嗦不止,这是一个需要肉体拥抱肉体才能入睡的夜晚。女子的胳膊,女子的肩膀,女子的大腿随着汽车的摇晃全都跟他亲热起来,软软的,酥酥的,热热的。胡瓜心里的那杆小红旗就呼啦呼啦的飘。女人的腿真它娘的性感啊,不摸一下会悔死人的。皮肉真是个怪东西,他的两条腿摩擦了二十八年却形同陌路,现在碰上了一条新鲜的腿只是一两下就丢了魂。
女人的头终于在逼人的寒气里靠在了胡瓜的肩上,尽管他有所准备,但心里还是颤抖了一下。女人的发很香,他干燥的鼻洞顿时如沐春风,胡瓜勇敢的嗅了一下,心里那杆小红旗就呼啦呼啦的飘。当女人的腿开始止不住的发抖时,胡瓜终于忍不住了,他把风衣的一半移到了女子身上,
“你不介意吧。”
女子没回答,但她把身子贴紧了胡瓜。这就是最好的回答,为什么一定要说话呢?女人有时很不看好光会说废话不会动手的男人。胡瓜就大着小胆摸到了女人的手,他说,
“你的手咋冻成这样?帮你暖暖。”
女子依旧不言语,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她不仅没反抗,而且还完全侧过身依偎着胡瓜,这让胡瓜有点受宠若惊,仿佛怀里搂了个火炉子,寒意全无。胡瓜还是有点诧异,按照一个正常女人的本能与矜持,女子起码要推委一下,即便是接受也要做半推半就状。但是她没有。或许这刺骨的寒冷泯灭了人的矜持,就像一个饥肠挂肚的人再也顾不了吃相的优雅,那我也就顾不了这么多的推敲了,这怀里的温香软玉要紧,这眼前的享受要紧。女子的手冰凉但肉质饱满,娇小但手感嫩滑,令人有插入的冲动。胡瓜就分开她的手指,深情款款的插入,女子配合密切,软软的握住了胡瓜饱含热情的插入。
这时,胡瓜突然潮湿了眼睛,同时他注意到裤裆里也有点潮湿。
这潮湿让他有点迷惑,他不知道该去关心哪种潮湿,这一上一下两种潮湿都让他心生浪花。她是谁?她要去哪里?她干什么职业?她为何要相信一个陌生男人?她是初出江湖还是情场老手?不知道不知道似乎也没有必要知道,这炉火般的温暖要紧,这舒服的潮湿要紧。
腿贴着腿,手握着手,肩拥着肩,头依着头,面对着面,但心却隔着心。必须说话了,光说话不会行动固然傻逼,但光动作不说话更像傻逼。于是就有了一段对话,
“你想说说话吗?”
“不想。”
“为什么不想?”
“因为你是个坏人。”
胡瓜扑哧一声,笑得很痛快。
“那你还敢让一个坏人拉着你的手?”
“你充其量只是一个小坏人。”
“你见过更大的坏人?”
“见多了。”
“我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吗?”
“一点点,不大。”
“这么说,我还是坏人?”
“反正不是好人。”
“给你温暖给你爱,让你依偎让你靠,还不算好人?”
“你见过这种拉着一个陌生人的手就不放的好人吗?”
“像我这种敢于怜香惜玉的坏人,现在还真少见了。”
两个人的笑声在黑暗中小心翼翼的展开,对话出乎意料的达到了第一个高潮,高潮过后一般是沉默。胡瓜就沉默了一下,然后用力捏了捏女子的手,他试图把下一个高潮也达到了,于是他说,
“那你现在想认识我了吗?”
“不想,”女子顿了一下说,“你也不用认识我。”
“为什么?”
女子没有马上回答,她吸了一口气,然后才说,
“不相信。”
“不相信什么?”
“什么都不相信。”女子有点烦了,“你问完了吗?”
胡瓜没再说话,女子的话让他联想到一把锋利的刀,他那些在黑暗中枝繁叶茂的想入非非,此刻纷然断落。
“你靠着我的肩,盖着我的衣服,手还让我拉着,嘴上却说不相信一切?”
“是,我都没推辞,但我不是相信你。”
“对,我明白了,你不是相信我,你是在使用我,就像使用取暖器,是吧?”
女子在胡瓜的下巴下面笑了一下,她说,
“话不要说的那么难听嘛,不是使用,是需要。”
“是需要。”
“对,需要,相互的需要。”
“你能不能不说半句话,小姐?”
“我以为你懂。”
“我不懂。”
女人玩弄了一下胡瓜的大拇指,她说话的节奏胜似闲庭信步,她说,
“我们手拉手肩并肩不意味什么,只是我们需要。你看,头靠着头,就不孤单了,手捏着手,就不冷了,说说话,时间就快了,你依我靠,说不定能睡个好觉,明天一早醒来,各奔东西,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欠着谁,走得也轻松。”
胡瓜心里好像是被什么翻动了一下,倒不是白衣飘飘也说过这样的话,白衣飘飘的话远不及这般清波绿水的透。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肤浅的小鱼,自以为是的跳进了一只透明的鱼缸,长了几根花花肠子都被看得一清二楚,他一下子找不到一句话来表达自己。
“不说了?”
“话都被你说完了,我还说什么呢?”
“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谢谢你的风衣,很暖和!”
女子的神闲气定让胡瓜心酸不已,他说,
“我们真的不用认识一下吗?”
“不用了。认识来认识去都一样,一百次,不过是一次的九十九次重复。”
黑衣女子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对着空气说的,这令胡瓜心酸不已,他感到身体一下子松弛了下来。时间也跟着松弛下来,胡瓜突然间觉得自己再次无所事事了,他只是想,我怎么就说不出这么优美的句子来呢?
第二天早上,胡瓜从城市的阳光里醒了过来。人们迫不及待的跳进人的海洋,窗外是他们渴望的城市。女子起身下车时微笑了一下算是告别,正如她所说,走得很轻松,谁也不认识谁,谁也欠着谁。女子冲他微笑时,他认真的看了一下她的脸,平庸得令人一眼过后就再也想不起来,可那微笑里的嘴唇和白净的牙齿,在清晨的阳光里却显出几分生动。黑衣女子朝一辆计程车潇洒的挥了挥手,她的背影的确让人有从背后干一下的冲动,只有她阳光下的背影才让胡瓜在心里找到了一点不虚此行的余味。
胡瓜最后一个从车上下来,阳光令他觉得虚晃不已,他张嘴打了一个哈欠,然后他听到自己的耳门咔嚓的一声,城市才真正的扑面而来。
4
收音机里,一个害羞的男人正在向电台里的医生咨询他的阴茎问题,
“究竟要多长才算正常呢?”
“正常的阴茎勃起要达到十四五个厘米啦,这位先生勃起时可以达到一个什么长度呢?”
“也就十一个厘米左右吧。”
“那你这个就属于典型的阴茎短小啦!”
胡瓜扑哧一声把喝到嘴里的茶水喷了出来,桌上的广告文案湿了一大片。现在是晚上的八九点种,正是主任大夫们坐到直播间胡说八道的时候,一到这个时候,全世界的阴茎、包皮,前列腺,睾丸,输精管全它妈都病了。胡瓜换了一个频道,在说尖锐湿疣,再换一个,在说宫颈糜烂,再换一个,终于它妈的有点音乐了。
胡瓜有边听电台边写东西的习惯,最初是因为电台里有他写的广告。以前他们飞想公司主要做电台广告,随便打开一个电台都会有他写的广告,那时觉得挺美的。现在却纯粹是为了弄点声响出来,他那躲在角落里的租室太它妈安静了。如今飞想升级做电视广告了,胡瓜正在加班赶一个公益公告,保护青湖的,老总亲自点了名要胡瓜写。胡瓜也把这当作一鸣惊人的好机会,所以写得格外卖力。
可这吃饭要有胃口,拉屎得有欲望,做爱得有冲动。写广告也得有欲望和冲动。胡瓜觉得自己现在干瘪瘪的,灵感就像阳痿了一样,无法激情喷射。胡瓜就打开水龙头冲澡,水很热,闭上眼睛,像是一双女人的手自上而下跟他来劲。胡瓜还真有的来了点劲,来劲的是他两腿间的那玩意儿,它现在昂首挺胸,显得红光满面,像一支两元一根的双汇火腿肠。胡瓜不由得感叹了一声,这多好的鸡巴啊,风华正茂,却要跟着我虚度年华。胡瓜用手指量了一下,然后他把取到的长度放到眼前衡量了一下,十五个厘米绰绰有余,跟收音机里公布的标准非常吻合。胡瓜就满意的笑了一下。
这时他想到杨总监说过的一句话,这话是在浴室里说的,杨总监一次洗桑拿时指着自己硕大无朋的鸡巴对胡瓜说,这东西你了解吗?胡瓜当时只是不尴不尬的笑了笑,一方面是他觉得自己的东西和杨总监的一比简直就不是东西,另一方面他觉得在这么大的鸡巴面前他应该谦虚一点。杨总监见胡瓜不言语,就得意的说,我能做到总监,能写出金牌广告,全靠了这东西。胡瓜被说得一愣一愣的。杨总监继续说,我的意思不是说鸡巴大了就能做总监,我的意思是说,这东西不仅是万恶之源,也是咱们男人的灵感之源,这里面装的不仅是精液和兽欲,还装着男人的才思和创意。胡瓜还是有点愣。杨总监说,兄弟自己去体会吧,别长了根金条当铁棍使!
杨总监这话是在喝了点小酒后说的,胡瓜权当是酒话。可胡瓜现在仔细一琢磨,杨总监是酒后真言啊。干广告就是要不断干女人,一手握乳头一手握笔头,杨总监可是飞想的郭沫若啊。要解放思想首先要解放裤裆,灵感要射出来,鸡巴要豁得出去!
那就豁出去吧!胡瓜把它红光满面的鸡巴收了起来,他穿上衣服,走向了门,走向了楼梯,走向了大街。是骡子是马该拉出去遛遛了,这话说得太好了,长了根金条别当铁棍使,这话说得也真是太好了!
发廊的名字叫寸寸香丝,真是个好名字。鸡店能想出这等的好名字,谁说不是一个创意呢?
洗头小姐说,
“这位小哥,这么晚了还出来洗头,真是闲情雅致啊!”
洗头小姐的酥手抓得胡瓜很舒服,她说话的时候酥胸在胡瓜的肩膀上擦来擦去。胡瓜有点紧张,他这是第一次来叫小姐,还不知道怎样遣词造句,价位也陌生,嘴脸还放不开,于是他说,
“什么闲情雅致,一个人闷得慌,出来散散心。”
“小哥长得这么帅,是第一次来寸寸香丝散心吧?我们这里的发型师个个都是散心高手,你随便挑一个,发型效果保你满意!”洗头小姐朝镜子里正玩着扑克的小姐们递了个眉眼。
胡瓜就浏览了一遍,他挑了里面最漂亮的一个,
“紫毛衣那个,说说行情吧!”
洗头小姐忍俊不禁的笑了一下,她说,
“小哥真是寸寸香丝的贵客啊!那是我们的高级发型师阿青,就看小哥做什么发型了?”
胡瓜一愣一愣的,心里不由感叹,妈的,真是落伍了啊,鸡产业这么发达都形成专业术语了。
胡瓜朝洗头小姐弯了弯手指,对着小姐的耳朵说我第一次不懂行话你照直说吧。小姐会心一笑说小哥你快人快语我也不吞吐,阿青这档次吃快餐两张红太阳,包夜五张红太阳,出门付一半,剩的归本人。胡瓜说八折怎样满意了还来,小姐说小哥这是姐妹们的血汗钱你忍心吗?胡瓜说我这红太阳也不是风吹来的行就走不行拉倒,小姐故作忍痛割爱壮说算了算了小哥是贵客以后还指望你抬爱姐妹们就这数。胡瓜把两张红太阳压在玻璃上,然后照了照镜中的自己,他觉得自己看上去怎么都不像一个嫖客。
夜色撩人。夜晚不是夜晚,是另一种白天,胡瓜的步伐有点虚晃。
那个叫阿青的鸡从后面追上来拽着胡瓜的胳膊,她跑得呼哧呼哧的,她说,
“你怎么跑那么快,跟做了贼似的!”
胡瓜仔细看了看这个即将跟他上床的女人,他觉得自己眼光还是不错的,身材骨感,皮白肉多,不浓妆艳抹,气味也挺清新,咋一看还有点淑女。而且这艺名还让他想到了一个人,唐阿青。
马路上灯火阑珊,经过的人们都会不经意的看他们一下。那肯定是郎才女貌了,可有谁知道这是一对男嫖女娼呢?四张红太阳做成的皮肉生意混迹了这烂漫的夜色,还是增添了这春夜的风景。
对面走过来的那对缠绵男女,会不会也是一桩皮肉生意呢?说不清楚,谁说得清楚呢?胡瓜咧着嘴一路的笑过去,像个热恋的青年。
“你傻笑什么,我们要去哪里?”
胡瓜看了一眼小姐说,你想现在就去床上吗?
小姐把头摇得像拨浪鼓。鸡也有职业倦怠,其实上床对她们来说是咬着牙干的破事,胡瓜觉得不能把自己的第一次招妓当破事来干。他们去了全城最有名的星级影院银都,到的时候胡瓜才告诉小姐要看《曼哈顿女佣》,小姐兴奋得跳起来亲了一下胡瓜的脸,亢奋得一点都不像一个鸡。胡瓜也难得糊涂,暂时忘了自己是在和什么人娱乐。电影动人之处他伤怀感逝,把小姐的手抓在手中一阵一阵的捏,一阵一阵的抚,汗都搞出来了。小姐几次掉过头看着他,那似乎不再是一个鸡的目光,那里面盛满了少女曾经的波光和闪闪爱意。
看完之后他们没有立即去床上,他们坐到了韩式铁板烧的墙桌上,看着铁板烧师傅如何在白净的煎板上优雅的做出铁板鱿鱼,做出皇室牛排,做出苹果饼,做出麻辣薯条。师傅做菜像做爱,动作性感,大汗淋漓,高潮迭起,胡瓜看的口水直淌。他举起一扎生啤对高级发型师说,
“忘了我们是谁,才子佳人美酒佳肴,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干!”
小姐就干。
“鱿鱼上铁板,样子比较惨。长得是很丑,但吃了不撒手!吃!”
小姐就吃。
“多吃点,好吃好喝,才有力气干活!”
小姐就笑。
晚风吹,夜色美,胡瓜轻飘飘的被小姐拥着,满肚子的肉欲酒腥,也满肚子的辛酸凄迷。胡瓜唱,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蝗虫的大腿,蚂蚁蚂蚁蚂蚁蚂蚁蜻蜓的眼睛。胡瓜唱,太阳你在哪里,太阳你在哪里!他从未像今晚这么高兴过,也从没像今晚这么伤悲过。小姐双手拽着胡瓜的胳膊,头赖在他的肩上,高跟鞋不断的敲打马路的水泥,咔塔咔塔咔塔,小姐唱,太阳在你兜儿里,太阳在你钱包里,小姐唱,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鬼子的末日快要来到,哈哈哈哈,小姐的笑声又麻又辣。
小姐在胡瓜的浴室里洗得哗啦哗啦,胡瓜去敲门,
“干什么呀,我还没洗完呢。”
“把拖把递给我。”
小姐把拖把头递出来,胡瓜就挤进去,
“我还没洗干净呢!”
“你已经洗不干净了。”
胡瓜把小姐拉过来,一阵狂啃,
“你的衣服淋湿了!”
“我就喜欢边洗边干!”
胡瓜把拖把扔了出去,厅里的音乐就飘了进来。
胡瓜喜欢边冲边干,像在雨中干,在雾中干,干得如鱼得水,干得水乳交融。小姐幸福的嚎叫,美妙得死掉,这种干法头一遭,这男人真是宝,她里外都湿了,肉酥了,心死了,魂飞了,魄散了,快死了,快死了。胡瓜像个勤奋的钟点工,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前前后后,他到处都擦,到处都收拾,浑身使不完的劲。小姐被水呛了,他们就转移阵地,到客厅干,到阳台干,胡瓜的租室太小,他们连厨房都干了,最后小姐说,停!你停!我快死了!
这样的夜晚,睡眠已经失去了意义,胡瓜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小姐哭了,她说,
“你像个动物!”
胡瓜一言不发,现在他觉得心里很空,空得像梦境里的一个房间,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但他找不到一给人去说话。他怀里搂的是鸡,眼睛里挂念的却是爱情。他摸了摸趴在他胸口上的小姐,他说,
“你怎么会干上这行呢?”
“那你怎么也会干这行呢?”
“我干哪行?”
“支持色情产业啊?没有嫖,哪来的娼?”
“没有娼哪来的嫖?”
小姐没说话。胡瓜觉得这么说是不是太牵强了,这就像争论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无聊,于是他说,
“也许我们都没说对,我嫖不是因为有娼,你娼也不是因为有嫖。”
“那我们干吗嫖娼呢?”
胡瓜认真的想了一下,他想到长途汽车上的那个黑衣女人,于是他这样回答了一下,
“是因为,我们都不再相信了。”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一切!”
小姐的眼睛像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她好像明白了胡瓜的话,又好像没有,她说,一个人不再相信一切,那他还剩下什么呢?
“那就剩下需要了,像动物。你刚才不是说我是动物吗?我现在就是一只动物,饿了就找东西吃,困了,就找地方睡,性欲来了,就找个对象交配一下,交配完了就完了,抹抹嘴走人,像吃快餐。”
小姐苦笑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突然陷入一种空洞,
“你是动物那我是什么呢?我是一块抹布,需要了就找,不需要了就扔,就像你说的,我已经洗不干净了。头发脏了,可以洗,衣服脏了,可以洗,可一个人的身子脏了,拿什么去洗呢?”
胡瓜嚯的坐了起来,像被电击了一下,他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起来冲到书桌上提笔就写。小姐被弄得一头雾水,她惊慌的瞪着胡瓜,她想,今天莫非搞了一个诗人?
5
胡瓜的公益广告一炮打响,飞想公司一夜之间名声大噪。
老总很是高兴,给胡瓜发了奖金,安了名份,还专门办了个庆祝酒会。酒会上杨总监端着酒杯歪着脑袋望着胡瓜直笑,他说你小子悟性高有几把刷子啊,这么快就吃透精神啦?胡瓜嗯嗯啊啊自嘲一通,他说杨总我哪有几把刷子就一把还没你的大。声色犬马中胡瓜有点挂念那个叫阿青的小姐,小姐随口而出的那句话是公益广告的原形。胡瓜那晚一气呵成广告词回到床上时小姐已经睡着了,第二天醒来小姐已悄然离去,连劳务费都没要就走了,就留了个条,上面留了个电话和一句话:需要了找我。
这样一来就方便多了,无需再去经受讨价还价的痛苦,一个电话,送货上门。
小姐再次登门时,胡瓜乐滋滋的让小姐看碟。小姐以为胡瓜要搞床上模仿秀,可画面上出来的是一个广告。广告只有三十秒但令人过目不忘,里面有句广告词小姐觉得耳熟,台词说,
“杯子里的水脏了,可以换。马桶里的水脏了,也可以换。可是,青湖的水脏了,我们拿什么来换呢?青湖,我们最后的母体。”
完了小姐喃喃的说,
“这话怎么好像是我说的?但这话的确有不是我说的!”
胡瓜就哈哈的乱笑,他说怎么样神奇吧你说的话一经我的手就不一样了,这就叫创意!小姐哇的一声叫了起来,小哥原来你是干广告的,你用了我的话作广告?胡瓜搂住小姐的小蛮腰就往床上拖,又是一场滚滚肉战。
完事之后胡瓜拿出一沓红太阳,他说上次你怎么不结账就走了。小姐不接退了回来,眼神有点不自在。胡瓜虎了一下脸说你不要下次就不找你了。小姐眼圈有点红,胡瓜摸了一下小姐的脸,小姐的眼泪就下来了。
“怎么又哭了,你?”
小姐不言语。胡瓜就不懂了,他点了支烟,有点迷惑,
“干你们这行不应该这么多愁善感,客人会被你吓跑的。”
小姐哇的一声扑到胡瓜肩上,她说,
“在你眼里。我只是一只鸡吗?”
胡瓜愣了一下,心里嘀咕,你不是鸡难道我是鸭?可他忍住了没说出来。
“这钱是你应得的,我用了你的话作广告。我只是想告诉你,赚钱的方法很多,不一定非得用身体,你看,说话就能赚钱,把话写下来也能赚钱。所以你刚才问我的问题,你该去问你自己。”
“我问过自己几百遍了,所以我想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
“我想告诉你……遇到你之后,我开始痛恨我自己,从来没这么痛恨过。”
“你到底想说什么?”
眼泪在小姐的眼睛里转呀转的,有一滴忍不住了,滚了下来,她咬了咬嘴唇,说,
“我……喜欢上你了!”
胡瓜的眼睛一下子鼓了出来,他微张着嘴,好像要说,啊!
6
之后的很长时间,胡瓜再没有找过发型师阿青。
这并不是说,胡瓜不再有那种需要,而是发型师阿青打破了那种各取所需的规则。游戏是需要规则的,打破了规则就如同捅破了手纸,满手都是屎,奇臭无穷。胡瓜的广告还得写下去,灵感还得射出来,女人就还得继续干下去。
整整一个夏天过去了,胡瓜把那条小街干了个遍,都干了个遍。那是怎样的一条欲望之街啊!下水道里充满了娼妇们的下体味,白带经血在里面流淌成河,嫖客们就是不干,在上面走走站站都过瘾。
这天傍晚,胡瓜甩着另觅新欢的膀子走在大街上,突然就想起“寻花问柳”这个成语来。谁会想到呢?这个如今看来色欲滚滚的成语,却曾经干净得像处女,指的是文人墨客们去郊外踏青赏野,寻找灵感和素材,可后来不知怎么,文人墨客们寻着寻着就寻到青楼妓院去了,一头扎进去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这让胡瓜感同身受,这么大热的天,寻死觅活的是为了啥?
胡瓜喝了足足六瓶芬达,,他打了个响亮的嗝,然后茫然的瞪着街上摇晃不止的人群。他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人,男的都像嫖客,女的都像妓女,就是没有爱情。现在他多少有点明白那句话的意思了,上帝给每个人的爱情都只有一瓶水,可现在他的瓶子里一滴水都没有了,只剩下一根十五厘米长充血的海绵体。
走过去一个女人,穿的是一套阿迪达斯套装,曲线很美,长得像梅婷。他喜欢梅婷,特别是在《不要和陌生人说话》里。可现在他有点底气不足,那是一个男人在二十岁时干净又刚硬的幻想。胡瓜觉得一点劲都没有了,好像自从寸寸香丝的阿青之后,再没有女人在给过他什么灵感,倒是直觉枯萎,像被掏空了,里面冲不出什么东西来了。
白衣飘飘过得咋样了,不知道。她还会是一名医导吗,每天在药品超市里执手而立,迎着阳光那么干净的笑,像天使。她还会白衣飘飘的穿过马路吗,去街对面的大排档坐下来,把一碗羊骨汤面喝得咋咋作响。白衣飘飘在分手时说其实他们只爱了一秒钟,可他明明记得白衣飘飘在那个清晨对他的注视,整整穿过了一万年。
这时胡瓜突然停住了脚步,他有点吃惊又有点激动,他看见了什么?他看见了唐阿青,他的大学初恋唐阿青,那个声称胡瓜称不出她重量的唐阿青。她在安静的等着红灯变绿,看上去有点疲倦。
胡瓜拿不定主意是喊还是装作没看见,他没忘记他们的恋爱是以一个响亮的耳光结束的。胡瓜摸了摸脸,好热,仿佛那耳光刚刚才打过。可胡瓜想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喊!这才有意思。于是胡瓜整理了一下自己,他走向唐阿青的样子显得牛逼轰轰,像个流氓。
唐阿青变了,一身廉价的职业套装,三围好像都增了点,眼神活像两碗白开水,味儿都没有。胡瓜凑近了才说了声,嗨!唐阿青啊呀一声跳了起来,
“还认得我吗?”
唐阿青又哎呀一声跳了起来,她说,
“狗日的胡瓜,是你?”
狗日的胡瓜,就凭这点,胡瓜就知道他和唐阿青之间还剩一根弦,还至于到那种无话可谈的地步。狗日的胡瓜,这是多么熟悉又亲切的称呼,这话唐阿青跟他谈恋爱的时候每天不会少于五遍。每次唐阿青的开水瓶没水了,胡瓜忘了买花,打错了菜,或者周末看电影没占到好位子,她就会把胡瓜的耳朵揪一下,然后用她正宗的重庆话骂道:狗日的胡瓜!胡瓜就呵呵的笑。他觉得唐阿青像谁,像他妈钱老板。
所以,当他们在一家咖啡屋坐下来时,胡瓜就有一种似是故人来的感觉。
两个人坐了五分钟,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大眼对小眼。这是他们大学恋爱时经常玩得把戏,看谁忍不住谁就埋单。输的经常是胡瓜,有一次两人在校门口的非常男女对了一小时,结果还是胡瓜输了,酒吧老板收钱的时候开玩笑,我还以为你俩是哑巴呢,结果老板挨了一耳光,唐阿青打的。
可这次唐阿青忍不住了,倒不是唐阿青旧情重燃,她现在对旧情一点兴趣都没有,她只想早点离开,于是她笑了一下,说,
“还玩这个?都直奔三十的人了。今天我埋单!”
这话多少让胡瓜有点失望。时间将两个人分开,又让两个人重逢,但他们此刻渴望的不是旧情,而是时间留在他们身上的信息。他们想得到彼此身体上的信息,用以证明当初他们的决定没错,或者干脆就证明他们当初的决定错了。胡瓜刚才决定喊唐阿青,唯一的动机就是在唐阿青的身上能采集到一点信息。胡瓜说,
“过得还好吧?再见到你真是太高兴了!”
其实胡瓜想得到的信息是,你见到我高兴吗?我们的那段情你还记得不?你干什么工作?结婚了吗?有没有找到你心中的那杆大秤?有多少把秤称过了你的重量?你还像以前那么霸道吗?还那么骚吗?还记得打我的那一巴掌吗?想和我一夜情吗?
但事实上发生的对话却是这样的,唐阿青歪着脑袋说,
“高兴?你不恨我,我还打了你一个耳光!”
“恨。恨了两个月吧?你结婚了吗?”
唐阿青的脑袋依旧歪着,她没有去回答胡瓜的问题,而是这样问了一下,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知道我有没有嫁出去?知道我一月拿几个钱?知道我有没有为我的霸道付出代价?知道我踢了你后不后悔?我告诉你狗日的胡瓜,我还那么霸道,还那么拽!”
胡瓜一时没回过神来,他一楞一楞的,他看着唐阿青把咖啡搅了一下,唐阿青喝了一口,然后这样说了一句,
“其实我们过得都不怎么样?”
这时手机响了,胡瓜喂了一声,是阿青,高级发型师阿青。两个阿青同时来到,胡瓜有点手忙脚乱,只好抽身去了卫生间。
当胡瓜从卫生间回来时,唐阿青已经不见了,桌子上压了一张红太阳。胡瓜的目光追了出去,只有安静的车水马龙。
胡瓜走在大街上,越走越想笑,最后终于忍不住在大街上哈哈哈的笑了起来。笑玩之后他突然想小姐阿青对他说的话来,小姐阿青在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她说我在人民南路186号开了间面馆,叫一碗面,有空来尝尝。
7
杨总监的一个形象广告获得了个饕餮大奖,飞想公司一时名扬天下。
作为同行,胡瓜深知,那绝对是一个一流的广告,不仅功力深厚,而且构思飘逸,手法大气,完全是一种超越感官的震撼。胡瓜琢磨,莫非杨总监最近开了洋荤叫了洋鸡,广告洋味十足。公司老总这两天想是服了兴奋剂,广告订单在飞想公司像雪花一样的飞舞。杨总监制直接晋升公司副总,创意总监的位子空了出来,那么这把交椅谁来坐呢?胡瓜?顺利成章的事啊。但结果却出人意料,新总监是个女海归,不是胡瓜。
但在胡瓜看来,这却是在意料之中。创意是广告的生命,就像精液是性爱的生命一样。胡瓜精液是付出了不少,但灵感却不是口水张嘴就来。好几次遇到杨总监胡瓜都想再得到一点指点,但都没能张口。杨总监看上去经常是形色匆匆,五官里透出来的全是万紫千红的春意。胡瓜总想探出这深藏不露的春意来。
这天机会来了。胡瓜以发现了一个好地方为由,将新官上任的杨总请到了大浴场桑拿汇都。
达到大浴场门口的时候,两人还是被这里的奢华和气派刺激了一下。门口停满了香车宝马,杨总监那辆现代往旁边一停,马上显出一种穷酸土调。尤其是金色大厅门口的那两个迎宾,让进门的人都不由得要摸一摸自己的腰包银子是不是带够了。胡瓜心一横,豁出去了,钱不够在这里做一个月男妓总够了吧。
眼花缭乱的生活啊!杨总拍了拍胡瓜的肩膀说,你小子堕落得比我还快啊!胡瓜把头一扬唱道,杏酒胭脂不是空,雕文玉意从中来呀!大浴场,我看是大欲场,欲望屠宰场啊!桑拿,赌场,K厅,舞池,美酒,佳人,这是烧钱的地儿,来这里的都是烧钱的主儿。
两人先蒸桑拿,半小时就酥了,出来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两人就卧在床上任两个小姐的纤纤玉腿糟践。胡瓜花了大价钱,现在正是取经的良机,趁着杨总哎呀哎呀叫唤的时候,胡瓜说,
“老大,我算是彻底服了。大手笔,大制作,你那是我看到的最好的中国广告!”
“怎么?你以前不服我?”
“我什么时候不服你了,不服你我会记住你的话?长了根金条别当铁棒使,我现在铁棒都快磨成针了!”
杨总马上就笑得不行了,背上的小姐差点给掀翻下来,杨总说,
“看来你小子是吃错精神了,你还真把金条当铁棍使了。什么东西都不能滥,金条就得当金条使,别是个人都使,要有品有味有格有度,要弄得跟谈恋爱似的,但又不是谈恋爱。懂吗?这回要吃透了。”
胡瓜哑然一惊,看来自己真的是吃错精神了,同时心里又有点发凉,有点发凉。胡瓜说,
“这么说,老大最近肯定弄了个重量级的,洋的还是土的?
“我从来不吃洋的,洋的文化差异太大没有心理共振。吃了要拉稀的!”
胡瓜沉默了一下,说明白了。
按摩完了,两个小姐开始撒网了,说两位先生要不要包夜。杨总监连身子都没动一下,他似乎知道身后的是个什么货色,冷冷的说,你们刚才没听到吗,金条不能当铁棍使,去吧!
“先生你呢?”
胡瓜觉得小姐这声音哪儿听过,转过身来看了一下,然后他在心里啊了一声,小姐看到胡瓜,也啊了一声,在她戴了眼睫毛的眼睛里。
“不用了,谢谢!”
两个小姐出去了,杨总监拍拍胡瓜的肩膀说这妞你小子肯定上过。胡瓜说没有没有真没有,杨总监说别争着眼睛说瞎话了,我是谁?你小子还挺绅士风度啊,跟鸡说谢谢,走吧,傻瓜!
夜色如水,挤掉这夜色的水分,就剩下赤身裸体了。胡瓜有点冷。路灯一段一段的,就像呼吸的节奏。他遇到了谁?他究竟遇到了谁?他遇到了那个曾在长途汽车上深刻影响过他的女人,她在胡瓜的脑袋里没有名字,但有她挥之不去的印记。女人说不相信一切,那是需要经过多少沧桑轮回才能到达的修为,仿佛一朵花一展开身子就看到了死亡。胡瓜不由得感慨了一下,他说,
“爱情的真理,原来他妈的全掌握在妓女手中。”
杨总监的方向盘歪了下,他腾出一只手摸了摸胡瓜的头,说,
“你小子被蒸傻了!”
胡瓜用鼻子笑乐一下,样子真有点傻。
8
清晨的空气,干净极了。胡瓜坐在清晨的镜子里,一个早上从镜子里流走了。
这样的早上跟昨天的早上,跟前天的早上,有什么不同吗?这样的早上在胡瓜的脑袋里满当当的,似乎没什么不同。他不知道结下来该干什么,或者去哪里,他无所事事,身体像他廉价的租屋,空荡荡的。
钱老板碰巧在这样一个空荡荡的早上打了个电话,她有点想儿子了。她恨不得儿子在话筒里弄出个女人的声音让她听听,她太想念一个这样的声音了。钱老板在话筒里说,
“瓜啊,你在干嘛?”
胡瓜拿起话筒懒洋洋的回答,
“我在照镜子。”
估计那边气得一口气没喘上来,好半天话筒那边才传来钱老板凶恶的声音,
“你狗日的是该好好的照一下镜子了,呯!”
电话挂了。胡瓜把电话忙音听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脸凑到镜子面前看了看,他对自己说,
“你狗日的是该好好照照镜子了!”
人民南路,186号,一碗面。多么干净秀气的一个面馆,像个秀气的女人。胡瓜走了进去,一阵面香迎面扑面而来,里面有葱花味,姜花味,酱肉味,醋香味,一点妓女味都没有。里面也很干净,吃客真多,跟嫖客一样多。
“先生吃点什么?”
胡瓜没说话,老板娘抬头看了一下就笑了,
“是你!”
胡瓜只是笑,没说话。阿青,不,这已不是那个阿青了,她叫什么,不知道,妓女是不需要名字的。不管她叫什么,反正她就那么干净的坐在胡瓜面前,一身小旗袍是花瓣,那张姣好的脸是花蕊,她往那儿一坐生意就来了,连吆喝声都免了。
“你吃什么?看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就来碗羊骨面线吧,你还那么漂亮!”
胡瓜吃了一碗羊骨面线后意犹未尽,他发现自己从来没这么饿过,接着又吃了野葱面,牛排面,把一碗面的厨师都吓了一跳,只有一碗面年轻的老板娘躲在一边笑意盈盈。胡瓜坐在那儿消化了半天,然后走到收银台说,
“我吃了一辈子的面,以前的都白吃了。”
老板娘明知这是表扬她的面好吃,但她也是个来得起劲儿的人,就故意冷笑一声,说,
“你以前都白吃?你以前白吃我不管,今天不能白吃,给钱!”
胡瓜积极配合,把全身的包都翻出来找了个遍,没钱!
“老板,没带钱咋办?要不先欠着?”
“本店概不赊欠!”
“要不你看我这模样儿还不俗,要不当一星期杂工?”
“本店一概不招男工!”
店里的人一个一个愣那儿,不知他俩演的是哪出。胡瓜就是胡瓜,他说,
“老板,这样,我是飞想公司的人,做广告的,要不我免费给你们做个广告,抵今天的面钱!”
老板考虑了一下,笑意盈盈的说,
“我看行,就给咱一碗面做个广告,做好了,别说今天的面钱,以后先生到本店一概白吃!”
“老板像个生意人,很有广告意识,还没请教芳名大姓?”
“小女姓曹操的曹,名露水的露。”
“那幸会,我走先!”
胡瓜拔腿就走,这时老板追出来喊了一嗓子,吃面的,你还没自报家门呢!胡瓜也回了一嗓子,小的姓胡名瓜,古月胡,傻瓜的瓜。胡瓜走得脚步生风,风中似乎有女人的笑声追上来。
胡瓜。曹露。两个名字的主人早就同床共枕了,可两个名字却是第一次见面。胡瓜和曹露两个人真正的对话是在晚上用电话完成的,放下电话的时候,胡瓜甚至感觉到了一点甜,他们的故事都有点像电影了。可是胡瓜又感觉到一点苦,甚至是痛,这样的事为什么要发生在一个嫖客和一个妓女身上。胡瓜一夜难眠。
一碗面的广告还真做了,做在市台的饮食男女节目里。
人们看了广告就慕名而来,这天连飞想的杨总也来了,不过不是看了广告来的。胡瓜几次三番的说杨总一定没吃过真正的面条,他就跟来了。一碗面的老板娘站在门口迎候,母仪万千,笑意盈盈。
杨总坐定之后笑嘻嘻的说,就知道你小子有猫腻,一碗面好吃的不是面条,而是老板娘。胡瓜也笑嘻嘻的说,杨总眼神就是毒,给你包方便面都能榨得出水,胡瓜说,
“杨总,特想知道能进入你审美观的女人会是个什么样子?”
杨总微微一笑,嘴朝外面努了努,说,这不,来了!
一个白衣飘飘的女人走了进来。胡瓜眼睛有点直。女人走到桌前就不动了。胡瓜也不动了。不是胡瓜不想动,他想动,动眼,动嘴,动脑子,可就是动不了。女人勉强坐下,杨总开始介绍,
“你小子眼睛都直了啊。我女友张白羽。这位,飞想一支笔,首席文案,胡瓜先生。”
两人握了握手,胡瓜缩回来的手有点找不到地方放,他就说,
“杨总好眼力,张小姐人如其名,让人想到天鹅。”
杨总故意虎了一下脸,
“你小子是在骂我是癞蛤蟆!”
“不,不,我是癞蛤蟆,我是癞蛤蟆!”
杨总又虎了一下脸,
“那你小子是想吃天鹅肉!”
胡瓜嘴巴比划着,就出不来一个字。胡瓜语无伦次的样子着实可爱,张小姐扑哧的笑了,气氛一下缓了过来。这时,天鹅说话了,她看着不时回眸一笑的老板娘,说,
“你们别争了,人家胡先生的天鹅不就在眼前吗,说不定都不是天鹅了,早成了煮熟的鸭子。”
三人哈哈大笑,胡瓜眼泪都笑出来了。
9
周末来临的时候,胡瓜忧伤的坐到了一碗面,忧伤的吃着老板娘亲自下的各种面条。
可是,那些美味可口的面条,无法止住胡瓜身体里面的忧伤。胡瓜一连喝了八瓶啤酒,当他喝得飘飘欲仙的时候,老板娘把他放到了床上。她想,既然面条和酒都不可以,那就用身体好了。她把自己脱的光光的,然后把胡瓜也脱得光光的。这是一个改变她命运的嫖客,除了身体,她不知道自己还可以拿什么来表示感谢了。
胡瓜的酒,被曹露的身体一点一点挥发了。他甚至在进入的时候都忧伤不已,然后他把这种忧伤演变为愤怒。他分开曹露的腿,好像分开了唐阿青的腿,分开了白衣飘飘的腿,他狠狠的插,狠狠的插,狠狠的插。
曹露哭了。很痛的那种哭。他们是拉近了,还是扯远了,仿佛就在眼前,又像是隔了万水千山。
曹露的哭泣让胡瓜有点迷惑,他不知道是该向这种哭泣说投诚,还是反抗。曹露用同样忧伤不已的眼睛看着胡瓜,
“我知道,不论我怎么做,都改变不了我,也改变不了你。”
胡瓜的沉默像墙,很厚,很厚。曹露把脸转向墙壁,她说,你走吧!
胡瓜把那晚的沉默,延续到了秋天降临这个城市。
窗外的叶子在不知所措的摇晃,秋天到了吗?坐在一个秋意满怀的清晨里,抱着一个暖和的枕头无所事事,这时胡瓜久违的生活。他已经辞掉了在飞想的工作,那种如坐针毡的生活,他把它永远结束了。杨总监,这个靠裤裆里的快感不断写出金牌广告的男人,让胡瓜提前看到了十年后的自己。他不想做一个影子。
风从门缝里溜进来,有点冷。他有点想一碗面了,其实他是想一碗面的女主人了。如果她不是一个妓女,胡瓜想,他应该和她在店里忙碌准备一天的生意了。秋寒肆意无法挡住两个人的暖,他会把双手搓得热热的,去捧着那张像荷尖儿一样粉嫩的小脸蛋,然后热热地亲一口,举案齐眉的生活啊!
那么,曹露究竟是不是妓女呢?
过去是,现在就不是?好像没那么简单。过去是,就该永远都是?这又太残忍。现在不是过去就不是了?似乎这又办不到。妓女的定义是什么?黑衣女子是彻头彻尾的妓女,她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因此她在长途汽车上说出了那句经典至极的话,一百次不过是一次的九十九次重复。一个妓女的修为啊,谁赐予了她这么闪光的思想!那么白衣飘飘算是妓女吗?她不以上床作为谋生手段,当然不是。但现在飞想的杨总就趴在她雕花的红木床上,而且,不出一年,那张结实的红木床上趴着的,将不再是杨总监,而会是张总监,李总监或者什么什么监。从这个意义上讲,白衣飘飘又是妓女,高明的妓女。高明的妓女就不是妓女吗?
问题的关键是,胡瓜进一步想,我为什么要弄清楚这个复杂的问题呢?
“难道我喜欢上了她?”
胡瓜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就像当初妓女阿青向他表示爱意时一样。喜欢上一个妓女并与她结婚?胡瓜嘿嘿的笑了一下,笑完之后他严肃的对自己说,
“那又有何不可呢?”
如果我不喜欢她,她是不是妓女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如果我真的喜欢她,那么她是不是妓女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么我真的喜欢了她吗?”
在寸寸相思的那天,胡瓜觉得自己第一眼就喜欢了她。当他那天走进一碗面,还是那么喜欢。一个妓女为了她而改变了,变得那么干净。她必定是找到了一个好的理由。那么我找到了一个好的理由吗?
白衣飘飘以杨总监马子的身分出现,打破了胡瓜仅存的一点幻想。唐阿青在咖啡馆的不辞而别,让他感到了世事的艰难。黑衣女子在大浴场的亮相,则向他展示了生活所有的谜底。万紫千红的生活啊,不过如此,惟有人身体里的需要,是这花花世界唯一的谜底。
胡瓜想到这里,拿起电话播下一个号码,他想,电话那端的人,会使怎样的情景呢?
“老板,我是瓜啊。”
“你杂种还记得你有个妈?说!”
“我要结婚了。”
电话那端一阵手忙脚乱,估计钱老板在那边一下子就站不稳了,
“瓜呀,你慢慢说,你刚才说啥?结婚?”
“对,结婚!”
“跟谁结?长啥样?属啥的?干嘛的?”
胡瓜心里痛了一下,他妈想儿媳妇都想成神经病了。
“你年轻时不是一朵花吗,她也是一朵花。没干啥,干了个餐馆,生意挺火的。”
“呀,瓜!你这回可福气了。这么好一主儿,怎么跟老娘藏着掖着,多久了处?”
“半年了吧。一直没跟你说,怕你嫌弃。”
“嫌弃啥我?这么好一主我老钱就乐我都来不及。”
“她以前是干酒店服务的,经常陪吃陪喝的。”
“你真是傻个好瓜你,那又咋的,没干过酒店能开酒店?你要找个住店的啊?管她干啥的,她对你好就行,她对你好不,瓜?”
“好,好……”
他挂了电话,有点想哭。想了一下,眼泪就下来了。
胡瓜放下电话,好像也放下了很多东西。他一身轻松的站了起来,开始走向门,走向楼梯,走向大街,走向人民南路,走向186号,然后走向了老板娘曹露。
那时,老板娘曹露正立在店门口指挥一群店员干活,穿着一身鸭黄的冬裙,像冬天的阳光,那么干净的温暖。他们正在准备一天的生意,各种生鲜菜果在冒着热气的池子里跳跃,让人感觉到这个城市的活力是从这里开始的。她正清洗
着玻璃门上的广告词,“客人请进去,面条儿站出来”,横批“一碗如意”,胡瓜写的。他开心的笑了笑。
胡瓜在背后说了声,嗨!他们都转过了身,老板娘曹露有点惊讶,她赶紧迎了下来,笑了笑,说,
“嗨!你怎么来了,还以为你把一碗面忘了呢!”
胡瓜正想说话,那话他一路走来练习了不止十遍,这时,一个穿毛衣的小男人走了出来,曹露说,
“小可,快来,这就是我跟你经常提起的胡先生,一碗面的大恩人胡先生!”
叫小可的男人赶紧伸出手握住胡瓜,他的手很热很有力,笑起来牙齿很白很干净,
“谢谢你,胡先生,曹露经常跟我提起你,没有你,一碗面没有今天啊!”
接着小男人就转过身去夸奖胡瓜写的广告词。胡瓜糊涂了一下,这个店员直呼老板的名字,他说,
“这位师傅是……”
曹露笑了笑,赶紧说,
“这位师傅是我男朋友,今天没上班,过来帮忙。”
胡瓜的眼睛一下子鼓了出来,他微张着嘴,好像要说,啊!可是他没力气,他觉得全身连说这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他的力气全都跑到他躲在身后的右手里去了,他的右手正把一支娇艳欲滴的玫瑰一点一点捏得粉碎,他不想让这支花儿在这里留下任何一点痕迹,哪怕一点。
他就这么站着,微微张着嘴,好像要说,啊!
2006孟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