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年
山路蜿蜒崎岖在林间打着转儿,他挑着满满一担山药健步疾行,把同伴远远甩在身后。他是这十里八村最漂亮也最健壮的后生,十九了,给他提亲的不知有多少,他一概不看。他不识几个字,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那颗年轻的心就象这山间的顽石,执拗地等待一滴雨的力量。
王家的“杏林春”就在洞市的正街上。他把担子挑进王家青瓦粉墙的后院内验成色、过秤,拿得几个辛苦钱。用衣襟擦了把汗,怀里兜着的那几十个铜钱让他踏实快活。所以当掌柜的叫他把药挑进库房时他极朝爽的答应了。
没有人知道那天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景。我猜想,在那空寂阴暗的库房里,散发着各种药材陈年腐朽的气味。熏得他有一刹的恍惚,把肩上的箩筐往地上一顿,便听得“呀”的一声。夕阳透过高墙上的明窗打进几束光柱投在库房的空地上,那金色的光里飘扬着无数的尘土,而在这尘土里淡定出一个藕色的身影,一双惊讶的眼睛正打量着他。
这就是少年的一见钟情了,一见便再也忘不掉。他失魂落魄地离开王家大院,天快黑了,他没有随伙伴们去街上看戏吃包子,一个人溜到镇上的茶楼找老乡茶保打听那个女子。他很快便知道,那女子是王家的二闺女,闺名“墨兰”,长他一岁,嫁到小淹陶家两年没有子嗣被休回了娘家。王家男丁兴旺,但多在外经商求学,一干家业全靠长子和兰姐打理,她待人接物、经营理财不让兄长,堪称半个当家人。
他听了心里凉了半截,倒不是因为她嫁过人,而是她这等殷实贤良,又岂有嫁进深山伴他躬耕苦熬之理。
他生平第一次害了相思,日渐沉默消瘦。爹娘看了心疼,再三询问才知实情。二老一宿未睡,商量妥当,择了一个吉日,托了谌媒婆带了礼品前去提亲。王家长辈未敢作主,问兰姐,兰姐开始断然拒绝,知道是那天偶遇的后生,沉吟良久才传话要后生到王家一趟。
这一稀罕事不知怎的传遍了洞市府,街谈巷议的都是红颜薄命的兰姐如何择婿。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后生穿了一身崭新的衣裤,更显得英俊挺拔。在王家气派的堂屋里,兰姐当着众长辈的面,拿出一枚大洋摆在八仙桌上,对拘谨的后生说:你若在半年之内把这个大洋变成一丘良田,我就嫁。
从她柔和的目光中他明白她并非有意刁难,几天过去了,他蹲在屋门口拿着那枚大洋想得脑壳都疼了。他们家在村里也算大户,那是一家老小起早贪黑攒下来的,一点辛苦钱全在两只手上。除了作田采药他并不晓得其它门路。
屋场边就是茶马古道,是邵阳涟源益阳之间的商道。一队马队过来,人困马乏的,领头的央道:“小哥,讨口水喝”。他手脚勤快,搬了茶缸茶碗来,又把潲桶舀满水提到路边,牲口们争先去喝,由不得你挤我我挤我,他看了大笑。人马都喝了水,领头的要给钱,他哪里肯要,说,山里来的水,又不要本钱,你们跑脚路的不容易,以后到我这一方只管歇歇脚,一碗茶还是有的。说得一队人连声道谢,都道这后生好仁义。
过了几天,那马队又回来了,恰逢大雨,人马皆淋得结结实实,后生娘心善,请一干人到堂屋避雨,把鞋袜烘干。后生烧起一坑旺火,众人围坐,后生爹又善谈,一帮人说天道地,奇谈怪趣,热闹得紧,欢喜不过。那领头的打开了话匣子,他们是益阳“益泰隆”商号的,从益阳运麻料布匹到邵阳,再从邵阳运酒和糖到益阳,沿途自己看到什么生意好做也会合伙赚两个零用钱。
后生憨憨地听入了迷,他最远就去过洞市江南,益阳是怎么个热闹法也只听村里算命的罗瞎子讲过,还不晓得是真是假。后生爹长了个心眼,试问道,不晓得时下什么生意好做嘛。领头的受了他们的热情款待,自然知无不言。洞市的花砖茶你老晓得不?号称“千两茶”,我掌柜的手里有几张单子,就是冒得货,到口的肥肉看倒呷不进,急人咧!
眼见云散雨收,一帮人忙不迭收拾东西告辞了去。火堂的柴明明灭灭映着爷俩的脸。后生爹磕掉烟锅里的灰,说:“明天你跟我下趟洞市。”
第二天清早,后生扒过一菜碗咸菜饭,挑上二十斤花生十斤腊肉跟爹去了洞市。路上做爹的跟儿子说:“你是硬要讨那王家的二姐做堂客不?一不是,我们就打转回去,不要吃这样的亏。”儿子有些不好意思,怯怯地应了一声。做爹的又说:“那你就要开开窍,长点脑壳笋,天天只作田是讨不到她的。”儿子又应了连声。爷俩不再搭话。
到了洞市乡公所,做爹的找到当会计的大侄子,送上土产,又话了些家常,这才说明来意。侄子一听讶然,问:“你们要这么多砖茶做什么?”老汉说了来龙去脉,侄子是个爽通人,倒也乐意成全堂弟的美事,道:“这茶现在俏得很,但是茶行陶老板那还有些陈货,他跟我有些交情,我去问问看,不过,你们带了这么多钱吗?”做爹的忙说:“这桩事也得请你帮忙通融,我们先交五个大洋作定金,一月后定将付清余额。”侄子深知叔叔一辈子没开口求过人,虽有些犹豫也没作声。儿子看着爹有些哆嗦地从贴身的口袋里拿出那五块大洋,心就痛了。
等了一顿饭的功夫,侄子回来了,说那陶老板勉强答应了,不过价钱要比商行拿货略高,余款也要写张欠条按了手印。这桩买卖有些意料之外的顺利,两个泥脚杆子做成了生平第一桩生意不禁有些得意。
过了些天,那马队又来了,自然已经把这家人当成了朋友,见了面亲热不过。后生爹吩咐老婆媳妇炒了菜舀了酒,硬要留那七八个人吃饭,一顿饱酒喝下,领头的简直把后生爹当成了亲兄弟。说这一路上两百多里,风餐露宿,没见过比这家人更实诚的。众人也附和,气氛好得不得了。
吃过饭,后生爹把领头的拉到自己房里,硬塞了半斤冰片,这才把自己的苦处跟他说了。那边也是一条血性汉子,跑江湖的人嘛,最重的就是义气,最怕的就是被人瞧不起,当下就拍了胸脯,说这事就交给我了,侄儿子什么时候有喜酒喝老哥要记得告诉一声,不喊我就是看不起我。当下主客皆欢。
后生奉爹的命跟马队去洞市提货,一路上跑前跑后,兴奋之极。又听了许多趣闻,又恨不得也干这营生跑四方。领头的听了笑道:“你还是安安心心讨了兰姐生一窝小崽子吧,保你睡了热被窝大门都不想出!”后生听了又羞涩又欢喜。众人粗野,又唱起一些香艳小调,一个比一个嗓门大,惊得林里的鸟四飞。
到了洞市,后生先找到堂兄,由他带路去茶行取货。领头的验了货,后生打了欠条给陶老板,这桩生意就成了个大概。后生看着货上了马,领头的叫住他说,做生意要随行就市,你回去跟你爹说要他放心,我尽量卖个好价钱,最起码本钱要打转来。后生感激得不得了,连连道谢。
送走了马队,后生赶紧回家,照例走到碧溪桥歇脚喝茶,过了桥就要翻山了。外面风大,廊桥里暖和多了,躺在桥板上有些不想走了。正在犹豫,那个朝思暮想的人仿佛从天而降站在自己面前,他腾地坐起来,愣在了那里。她挎了个香篮,显然是从山上的明月庵烧香回来。他这才记起今天是十五。
她递给他几个饼,和声道:“庵里发的斋饼,你回去怕是赶不上夜饭了。”看她款款离去,他捧着饼半晌才喊道:“欸┉欸┉那个┉过了年我就来娶你!”他不知哪来的胆,憋足了劲吼出后面这半句。兰姐好象没有听见,他不禁有些丧气又有些庆幸。
爷俩象赌徒一样赌上了全部身家,夜里都睡不着。一丘良田少说也要十四五块大洋,除了那五块他还要上哪去弄钱来呢?他不能不管一家老小的死活,总不能帮他娶了亲要全家人去要饭吧,就算兰姐是天上的仙女他也做不来这事。窗外的月光白晃晃的,他拿起剩下的一块斋饼赌气似的三口两口吞下肚蒙头便睡。
天不亮,他就上了牛牯山。
牛牯山,高又高,山上埋了大元宝,一锄挖出五六个,回客就把堂客讨。
这是小时候娘哄他的歌谣。他不相信山上有元宝,但相信这里的确打过仗,因为村里有人在山顶捡到过锈了的宝剑,相传这里是李闯王部将的败兵之地。山里雾霭流动,几乎看不清脚下湿滑的路。他疯一般在深山里寻找,荆棘丛里,岩石缝隙,瀑布旁边的峭壁,他要找的是铁皮枫斗,民间叫“救命仙草”的东西。
娘接过那竹筐就哭了。寥寥几株仙草,还有一些白术、党参,他浑身上下找不出一片干的地方,棉袄划破了,腿摔肿了,脸上几道血口子,一身泥浆象是刚从泥潭里打了滚出来。
兰姐正在柜台算账,一个半百妇人气汹汹地把一些药扔在她面前。不等她开口,女人拍起巴掌扯开了喉咙:“你是小姐太太命,我的崽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而今他为了你爬牛牯山差点命都没有了,告诉你,我屋里是穷,你要田要钱都没有,愿意来就来,不愿意就不要弄起他丢了命,不要你修福,你也不要作孽!”
兰姐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管家的赶紧劝了后生娘进屋里坐。兰姐拿了药材,示意管家拿钱,后生娘的倔劲上来了硬不要。兰姐陪她坐了半晌,谁也不知道她们谈了些什么。只知道后来后生娘欢欢喜喜地拿了钱回了家。
后生伤好了,商行那边也来了消息,领头的把响当当十二个大洋给了后生爹。一家人从未见过这么多钱,喜不自禁。后生爹又私下里给领头的一个大洋作谢钱,两人打架似的推来让去,那汉子死活不肯要,直说是给侄儿子娶亲用不再另送贺礼,老农才勉强放了手。自此只要他来,这家人总是好酒好菜待为上宾,汉子也安享其乐。
陶老板收了余款,当着他们的面撕了欠条,后生爹又说了很多奉承的话,陶老板笑呵呵地说,“我这茶行在四省八州可是小有名气的,我看得起你这个儿子,人实诚又勤快,我正想找个可靠的伙计帮我跟跟货收收账,不晓得你们愿不愿意?”天上掉下这么个好事,后生爹差点没给陶老板磕头了,当下应承。后生更欢喜,这茶行和药号相距不到百米。
后生收拾了东西到茶行当了学徒,头一个月打杂役,跟着账房先生学字算数。第二个月开始跟着商队押货,农历九月底的天,风多雨多露水多,但这后生从不叫苦,做事也细致周全。把个陶老板看在眼里乐在心里。
他终于到了益阳,益阳城可不是洞市街,更不是他那山村旮拉里。到处是商号钱庄,街上黑压压的人,操着软软的口音,男人着绸衫,女人穿旗袍,小孩子唆个棉花糖也让他稀罕了半天。到了临走的时候,他已经心满意足,看了大世界,吃了好东西,那滋味!他的行李里,除了一件坎肩,还有给侄子买的玩艺,给娘买的老花镜,还有一件,银钗子,还掉着个坠儿。他自己也很迷茫,不知道有没有机会送给她。但是,他一见着那物件就觉得是属于她的,想都没想就买下来了,他对自己可没这么大方过。
红布包着的东西,她没瞧,他涨红了脸放在柜上,正想走。她叫住了,问:“你,买了田了?”
“还┉还┉没”,他有些慌:“我在茶行当了伙计,陶老板他┉┉”
“好了,把东西拿回去。”她拨着算盘子,根本没正眼看他。
他察觉了她的冷淡,一转身眼泪差点滚了出来。
陶老板忧心忡忡地召集了店里伙计。最近时局越来越紧张,小日本猖狂得很,货不好运,账更难收,真是寝食难安。
“两笔款子,一笔是江西的”昌宝轩“,一笔是长沙的”清露园“,一共一百二十六块大洋,都是些成年旧账,现在钱庄又不通兑了,哪个收得回的,我给十块工钱。”
伙计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作声。这种乱世谁敢往贼窝里钻拿自己的小命不值钱啊。
“十五块。”
仍是沉寂。
“罢罢罢,二十块。”陶老板一跺脚下了狠心。
他迟缓地站了起来,陶老板看到是他,欣慰地点了点头。
他在一个暖阳高照的日子出了发,当他回头远望时,隐隐看见那家的青瓦粉墙,墙里有他心爱的女人,只是这一走不知道还能不能见到她。不过,经过这些时间的磨练,他已经不是那个愣头青了,他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量,这力量从而何来,他不得而知。
他决定从马迹塘走水路到长沙再到江西。从未赶过这么远的路,一路上哀鸿遍野,他只是个山里人,这些事本不该他操心,可是他心里憋着一股子火膨膨地象洞庭湖上的火烧云。他忍着饥,挨着饿,告诫自己闲事莫管。挨了十来天,总算找到了“昌宝轩”。
昔日繁华的城市变成了伤痛之城,一城的孤儿嫠妇,鬼影游魂,一城的焦土黑炭,断墙残垣,“昌宝轩”只剩下了半边招牌在凄风中飘摇。他一下子瘫在地上,浑身没有一丝儿力气。
瘫了半天,他不甘心,四下打听这家刘老板的下落,得到的回答都是不知道,早在大轰炸开始前这家人就变卖了家产不知去向了。他讨了碗水,就着吞下半个冷馍,等恢复了些力气,山里人的顽劲上来了,一刻不停地赶路去长沙。
既然要不回了又何必再等呢?山里人的逻辑在乱世却是最实用的哲学。暂时远离了那些惨烈的场景,他心里稍稍平静了些。眼下他只想在开战前赶到长沙,但愿那家人还没逃难。
一路上都是逃难的人,岳阳那地界简直看不到什么老百姓了,绝望的空气压着城也压着城里的人。路上的人流象洪水来临前暗穴里的蚂蚁,他在这人流里象是一片枯叶。他第一次看见了飞机第一次看见了长龙般运兵的车队,那些大炮、那些兵股子同样迷茫的眼睛,这些,都让他向来简单的心变得异样沉重。
等望见天心阁的时候他却病了,又累又急,这一病让他生平第一次知道了生不如死的滋味。他又在床上躺了两天,勉强能走动了,硬撑着去找“清露园”。
长沙城里还是歌舞升平,除了省府门口重兵把守,看不出大战在即的迹象,他略略放了心。“清露园”也还大门洞开,这几乎给了他生的希望。
他没想到吴掌柜不认账。白纸黑字写了的,他居然一副无赖相推了个干净,还说什么看他来趟不容易打发他几个路费钱回去。他脖子涨得老粗,拳头捏得嘎吱响,他相信自己一拳能让这老东西上西天,但他不能这样做,钱还在他口袋里。他软磨硬泡,天天第一个到店里,摆出副无赖泼皮的凶相。但那吴掌柜什么人没见过,照样迎来送往做他的生意。
仿佛是一夜之间,长沙变成了一座弃城。11月18日,岳阳沦陷,进入长沙的最后一道门户失守,省府立即迁往湘中腹地。于是,他再次呆立在街头,看着四散奔逃的人们。“清露园”里空了城,吴掌柜的娘子正嚎着喝斥那老狐狸,怨他不该舍不得这个店,现在要手忙脚乱临时找地方落脚。
他窝着一肚子气,冲上去掐住吴掌柜的细鸡脖子,眼睛能喷出火来:“逃逃逃,不把我的钱给我,我要你走不出这扇门!反正是一死,老子也要找个垫背的!”那老狐狸没人壮胆了,软得象团泥,连说好汉饶命兵荒马乱的你要我上哪弄八十几块现大洋,还请宽限些。说着装模作样掏光了身上的钱又加上老婆的金银首饰,也不过十几块大洋。
他心想,既然开了张那就恶人做到底,这老东西吃硬不吃软。于是掏出防身的刀,凶神恶煞般:“那好,钱不够,卸了你的右手我好回去交差!”那姓吴的就差没磕头叫祖宗了。旁边的婆娘怕他动真的,自己没了依靠,忙哭着到楼上取了现银来塞在他手里。
“好汉,真的就这些了,这年月生意本来就不好,你也得留两个钱让我们活命啊!”
他心软了,一言不发地走了。
头一回做了恶人,他心里忐忑不安,和他睡通铺的那些人早不见了踪影,房间里散乱着衣服和杂物,他的包裹也不知了去向。他抱着头颓坐在地上,许久都没有动。
外面锋火连天,洞市就是世外桃源了。大雪的天,陶老板舒舒服服地烘暖了身子,戴上皮帽皮耳朵,准备出门打马吊。门外站了个乞丐,一身恶臭差点没熏翻他。这大清早的,晦气!他皱了眉准备丢两个铜板打发走。乞丐却两眼直望着他,哆哆嗦嗦眼泪双流颤颤巍巍叫了声陶老板。他大惊,眼前这个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乞丐竟是┉┉
小伙计捂着鼻子扔了那堆黑乎乎的破棉絮。后生还是两个月前那个精壮的后生,只是清瘦了些,更多了一份刚毅老成。说起这一路上的遭遇,陶老板直摇头,不无歉意地说:“我等井中之蛙,早知时局如此混乱就不会要你去犯险了,真是对不住。”后生忙安慰道:“这一趟没白跑,真长了见识,一般人还没我这么运气!”说罢,拿出钱袋来递给他。陶老板一数,非常惊讶:“一文不少,这一路上你吃什么?”他笑笑:“还有几个零钱,只是后来变成真要饭了。”
陶老板大为感动,当即要给后生三十大洋,后生觉得自己没完成任务不肯收,推来让去收了十四块,加上兰姐给的那一块刚好够买一丘良田。
过年的喜庆鞭子还没扫掉,小山村里就来了一乘小花轿,映着白的山黑的瓦,一队人吹吹打打抬着长长的嫁妆喜气盈盈地前来。这边厢,一群小孩子闹着去接新娘子,后生傻傻地堆着笑,一坪的亲朋好友议论着新媳妇的嫁妆之丰厚,新娘之贤慧,都道憨人有憨福。行完礼仪,摆开酒宴,一对新人敬父母上亲。俗语说“娘亲舅代”,花一般的兰姐笑吟吟地带着后生走到亲娘舅面前敬酒,后生张了嘴半天没合上,那娘舅竟然就是陶老板。后生这才真正明白了兰姐对自己的一片苦心。
兰姐过了门,荆钗布衣,安安心心地在这深山里服伺公婆操持家务,老老少少无不爱她服她。她拿出自己的嫁妆不停地买田收租,这一家渐渐成了远近有名的望族。她和后生共育有两子两女,皆聪明乖巧。四十八岁那年,她生下了最疼爱的幼子。幼子的长女,也就是我,在奶奶过世多年后,还会听爷爷说:“那时候好多人帮我提亲,我都不要,我就看起了她┉┉”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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