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一年多了,第一次听到龙女说及她的父亲。龙女说:“昨天有人在三间房看到我爸爸在打鱼,总算有了他的音信,他老了,你去把他接家来住吧!”
昨晚上我用温度表测试黑龙江水温,水温十三度半,牙锣鱼开始聚群咬汛了,已和宋山水说定,今天到下滩捕鱼,心中向往一网挂住上千条牙锣鱼的醉人场面,不想去接岳父,于是说:“三间房离这二十多里地,你自己去接嘛!”
龙女说:“我爸爸一直在怀恨我,我怕是接不来他。就说他心下不再恨我了,可他心胸那样窄,也担心姑爷不能容纳他,你亲自去,他看你待他好,也就放心了。”
我说:“你爸爸怎么会恨你?”
于是龙女讲起了她家的往事:龙女的父亲是黑龙江上游最出名的渔夫,有一年冬天,一个孩子跌入冰眼中,他下潜冰底一柱香的工夫才把那孩子的尸体捞上来,从此人们叫他冷龙,他啊不但水性好,还有一手捕大鲤鱼的绝活。黑龙江的鲤鱼最大的四十斤重,三四尺长,这样的鱼不要说摆到餐桌上吃,就是望一眼也会让人心醉。几十斤重,金翅金鳞的大鲤鱼在人间实在太罕见了。然而,水头合适的季节,冷龙的船舱里,每天都可以看到三四条这样的鱼,有人要买时,问起价钱,冷龙总是苦着脸说:“哎,急等钱用啊,你买个便宜,给口肥猪价钱。”伪满时期,冷龙就是靠捕鲤鱼发了点小财,那时侯,黑龙江边上、下杂鱼,像红尾梢、虫虫、鲇鱼、牛尾啷三斤才卖一斤猪肉钱,冷龙一条鱼就买一口肥猪钱,谁不想掌握捕大鲤鱼的技术呢!人们挖空心思,用各种办法钓,可是大鲤鱼是半仙之体,它能吃净所以鱼饵,而绝对不让鱼钩钓到。有的渔夫就在大鲤鱼经常活动的水域拉大网,可是大鲤鱼看见渔网,会像跳高运动员一样一跃而过。人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大鲤鱼是用什么方法捕到的。自己悟不出来,就起偷艺之心,日本鬼子垮台前一年,到了捕大鲤鱼季节,两名青年渔夫在黑龙江边窃看了两整天,生是没看出一点门道。冷龙驾船走后,两位渔夫偷偷捞起他的渔具,吃惊的发现,冷龙用的是铁丝线,每隔两三米栓着一把鱼钩,那鱼钩没尖也没倒刺,是用挺硬的黄铜丝打制的,更奇的是鱼钩上没有任何钓饵,是姜太公在渭水边使的那种干钩。两位渔夫顿时醒悟:这冷龙就是龙转世,那些大鲤鱼都是在龙宫犯下罪的,命该碎尸万段。从此之后冷龙就是龙转世,能用干钩钓到大鲤鱼就神话般在黑龙江岸传开了。人们打消了从冷龙身上偷艺的念头,惟独冷龙的连襟水生(冷风铃的父亲)学艺的心不死。这年水生划着小船从二百多里外赶来,找冷龙讨教。冷龙拍膝打掌的说:“来得好,来得好,我早想把这门手艺传授给你,可总遇不到你。”两人吃罢晚饭,冷龙一本正经的告诫水声:“这钓大鲤鱼的方法万万不能传给别人,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接着就讲了钓大鲤鱼的诀窍:“关键是食饵,要把蚯蚓剁成肉泥,和在面粉里,做成面团,挂到鱼钩上才可以。”老实梗直的水生依法去做,两年间没钓到一条鲤鱼,枉费了许多工夫。水生没料到冷龙骗他,还以为自己心粗,没听清要领,二番又去请教冷龙。冷龙责怪他下钩的地方没选对,一再叮嘱,把钩防止在扫边流上,水生依话去做,照样一条鲤鱼也没钓到。方醒悟,冷龙没给实心眼。那年冷龙大儿子结婚,酒桌上,水生想把冷龙灌醉掏出实话,竭力劝酒,冷龙醉眼朦胧中说出句肺腑话:“谁要想从我这学去钓大鲤鱼的法子,那是白日做梦!”水生的心立时凉了。龙女那年十五岁,懂得了人情世故,觉得爸爸对姨夫太不够意思,就偷偷把钓大鲤鱼的方法详细的讲给姨夫听:“钓鲤鱼的食饵是用粘米粉、包谷掺合好,蒸熟,再把活蚯蚓剁成肉泥糅合在一块,把这种鱼饵捏到一根细铁丝上,在它旁用线绳栓一个无尖无刺的铜钩。我钻到水底亲眼看过,鲤鱼吃食时那钩总是碰它眼,它就慢慢把钩吞下去,从腮吐出来,就这样把它钓住了!”打这样以后不仅水生学会了钓大鲤鱼,沿江的渔夫都学会了。大鲤鱼的价格暴跌,冷龙猜出钓大鲤鱼 的秘诀是龙女传出去的,于是就对龙女怒吼:“胳膊肘朝外拐,滚出去!我没有你这种女儿!”龙女以为爸爸只是嘴上说说,骂几句,发一阵子火,过后就没事了,站在那儿不动,不料想,火暴的冷龙操起了斧子:“我劈了你!”龙女吓的哭着跑出了家门。一路讨饭来到姨妈家,从此和冷风铃为伴。冷风铃出嫁时,水生满以为冷龙能喝喜酒,准备给爷俩说和,让龙女回家,可是冷龙没来参加婚宴。我们结婚前,龙女到马伦村找过她爸,没见到面。村民说,一年多前搬走了。龙女又去哥哥家,哥哥说,有几年没见到爸爸,就这样龙女自打被赶出家门,七八年没见过她爸爸的面了。
我喜欢上了我的岳父,他熬了多少心血,转了多少脑筋,做到了别人办不到的事情。他几乎让全世界的人目瞪口呆。黑龙江上游生存着四十多斤重的金色鲤鱼,是能跳龙门的品种。
对龙女说:“把我的西装找出来。”
龙女从箱子里找出西装,并帮我穿到了身上。
这身毛料西服,九成新,是爷爷的,老人家只穿过一次,送给了我。在大学读书期间一直没穿过,并不是怕冷嘲热讽,也不怕正颜厉色说是资产阶级生活方式,而是没身临过穿高贵西装的场合。这身西装我只穿过两次,第一次是我将离开母校那天,我穿上西装站在校门口郑重的敬了个礼。我在这里不仅学到了专业知识,还在几位老师身上学到了敬业精神。第二次是举行结婚典礼,原因很简单,这辈子我只想结一次婚。
我站在镜子前,突然有种又当新郎的感觉,脸刷的红了。
龙女站在一旁笑盈盈:“你这身洋里洋气的打扮,我爸见到了你还以为是洋鬼子,不会认你这个姑爷。”
我说:“我去找表姐夫一同去,顺便打些鱼回来。”
我走进宋山水家门时,宋山水一愣神,“咦!你咋这身打扮?”
我说:“我去见老丈人。”
宋山水说:“你赶紧回家换身衣服!”
“为什么?”
“昨晚上,公社党委才传达过文件,要破四旧立四新,当心把你当成革命的对象,扒下来给你烧了!”
“奇谈怪论!”
“真的!今天就要行动,凡是属于四旧内容的全部要砸掉、烧毁。”
“试试看!谁敢毁了这身衣服,我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你这个犟种!”
我们俩争吵着上了船,谁也说服不了谁,我觉得没有在争执的必要,索性不再开口,坐在船上,观赏景致:岸柳翠绿,山坡上连片的映山红绽开,稠李树上星星点点的白花挂在枝头。红的似火,白的冰晶玉洁,红白相间,衬托得山峦更加秀美,灰鹤、丹顶鹤、鸿雁、白欧、天鹅,带着南方的问候,如宾而至,林中榛鸡热烈鸣叫着,欢迎候鸟来临。船过峡谷,巍峨的山,苍劲的树,朵朵白云倒映在清澈的水中,人仿佛在画中。
突然从上游传来马达声,起初没在意,以为是苏边防军的巡逻艇例行公事,可是马达声越来越近,回头看时,一艘小型快艇,翘着头,拖着长长的浪花,像匹脱缰的野马,径直朝小船冲来,我大吃一惊,刹时一身冷汗。往日在界江上,他们还是友善的,炮艇看到平民用的小船,总是远远避让,或者减速行驶,怕巨浪把木船掀翻,界江上从没发生过翻船伤人事故,苏联领导集团变成了修正主义分子,士兵也凶狠起来,后悔对他们的残忍认识不足,把小木船驶上了江心。但是,面对这钢铁怪物,不能坐以待毙,我呼到站起身,对宋山水喊道:“快!准备跳水!”同时,我一手解开衣扣,一手从腰间拔出了刀子。看到宋山水已做好了跳水准备,正欲一跃而起,那快艇突然减速,急转弯后缓缓贴到了我小船边,
一场虚惊,这是条苏联集体农庄的捕鱼船,船舱里堆放着许多鱼网,还有一些鱼。驾船的渔民蓝眼睛,留着恩格斯式大胡子。他看到我和宋山水手里都握着刀,脸上露出复杂的笑意,从舱里拎起一条一米多长的七里夫子鱼,口里说着:“伏特加,伏特加!”同时打着手势,意思很直露,要用鱼同我换酒。由于苏联国内杜绝了白酒的供应,边境上的苏联居民常常偷偷的与中国居民换酒吃。我的包里有两瓶老白干,是准备中午同岳父一起喝的。我俯身拿出一瓶酒,举到眼前,但是我不想换鱼,他既然找上门来做生意,何不黑下心,大捞一把。他手上是带着表的,我打起了这块表的主意。我要引诱他酒欲大起,于是打开酒瓶盖,喝了一大口,而后有滋有味的吧嗒起嘴来。大胡子瞪圆了眼睛,贪婪地望着酒瓶,口角上流了口水。我初高中时代都学过俄语,想用俄语说,用我这瓶酒换你的手表,可急切间,别说讲句完整的话,就连单词也想不起来,苦思冥想了一阵子,硬是憋出句日本语气的中国话:“我的伏特加给你,你的手表的给。”我不由暗自嘲笑自己的笨拙,又补充着手势。
但是,大胡子很快明白了我的意思,毫不迟疑的把手表摘了下来,豪爽的递到了我手中。
我仔细观察这块表,不由惊喜,竟是块全自动机械表,在我们国内相当于一百瓶老白干的价值。
大胡子接过酒瓶,如同走在沙漠里的人见到了清泉水,迫不及待,拿起酒瓶,吹喇叭一样咕咕嘟嘟一口气喝下了小半瓶,抬手抿抿嘴边胡子,惬意的望着我眨眨眼,伸出大拇指,喊了声:“哈拉绍!”他对于这次交易,似乎感到占了便宜,脸上带着莫名其妙的歉意,开始在船舱里寻觅。这时候远处传来巡逻艇的马达声,他匆忙把一柄带鞘的猎刀扔到我的船里,驾船就走了。苏联边防军似乎发现了可疑之处,巡逻艇加快了速度冲了过来,然而大胡子的那条小艇速度奇快,船尾拉起一条白烟,转眼间不见了踪影。巡逻艇从我们小船边经过时,一名军官恶狠狠向我一指,骂了句:“哟华氟石马乙!”显然,他发现了我们做黑市交易。
我并不惧他,他们没权利责罚中国边民,我特意气他,把手表高举在手中炫耀,那军官又骂了一句,一挥手,巡逻艇开走了。
“手表归你了!”说着我把表递给了宋山水。
宋山水接过表,看了又看,放在耳边听听走声,“是块好表。”蓦地板起脸:“我不能要。”
“为什么?”
“这是苏修产品,我戴在手上,领导问起来,让我怎么解释。”
“胆小鬼!”我把自己的表摘下来递给他,说道:“给你戴这块。”
“那怎么好意思!”
“朋友加亲戚,少客套!”
“你戴上苏修生产的表就不怕人们说东道西?”
“非偷非抢,正大光明的以物易物,怕个X!”
“你常常逆潮流而动,将来准吃大亏。”
“老子就是这副德行,这辈子也难改了!”我拿起猎刀:“你要不要?”
宋山水摇摇头。
说心里话,我是真怕他敢要,这把猎刀实在漂亮,简直是件工艺品,刀身狭长铮亮,刀把用鹿骨制成,镂有花纹,我佩带的短刀是两元五在生产队的铁匠炉里打制的,尽管他使尽了浑身解数,但与这把猎刀相比显得土里土气,甚至有些寒酸相。
小船驶出峡谷,我国这岸是条大川,川口有三座矮瘦的木垛房,住着两户人家,耕种山脚下的四垧土地。大川里长着茂密的小叶章草,每年夏季附近生产队的牛群都赶到这里放牧。小船朝岸上驶去,看到一群牛正在江边饮水,不远处沙滩上躺着一个人,于是调正船头朝那人划去。
迈步下船,宋山水就认出了这人,说声:“是姨夫!”走到近前,着实吃了一惊——他死了,眼角旁苍蝇下了蛆,显然已死去很久。
我俩慌忙跑进屋去询问情况,社员说,昨天下晌,冷龙钓到老大一条鲤鱼,拿到船舱时,那鱼突的跳起来,正砸到冷龙头上,冷龙跌落水中,今早上尸首浮出了水面,发现后就捞了上来。
我和宋山水细致的检验了冷龙的尸体,没发现什么异样,在内衣袋里发现了一千多元钱,显然冷龙是由于年老体衰,在船上站的时间太久,眩晕落水。
按照当地风俗,起运尸体必定拜祭。宋山水撅了三根篙子杆作香,撮到地上就跪了下去:“姨夫!我们要送你上路了!”
我也跪到了地上,爆出一声:“老爷子,上路了!”
给冷龙下葬时,在坟茔地边上,看到曹文书领着一伙学生喊:“破四旧,立四新,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轰隆一声,把路边那座土地庙推倒了。
龙女痛苦着点燃了几叠黄裱纸。
曹文书走过来干涉:“不许烧纸,这是迷信,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搞文化大革命,你怎么顶烟上!”
龙女一紧眉棱,“我不烧纸了!”扭头喊我:“把咱爸那钱拿来!”我走过去把那一千多元钱递给了她。龙女把钱放到火堆里。
曹文书语声打颤:“你...你...”
龙女说:“我怎么了?你说烧纸是迷信,我烧钱还不行啊!这钱是我爸辛苦挣来的,我要给他老人家带走,你凭什么管我,讲出道理来才能让人心服。”
曹文书张口结舌。
正在拆庙的孩子跑了过来,惊讶的目光从龙女脸上扫到烧着的人民币上,天晓得人民币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如此易燃,一千多元,顷刻间化成了灰烬,孩子们齐喊起来,“龙女疯了,把那多的钱烧了!”
求金牌、求收藏、求推荐、求点击、求评论、求红包、求礼物,各种求,有什么要什么,都砸过来吧!



举报电话:010-62110656 客服电话:010-621106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