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爱酒,在附近的十里八乡是出了名的。
上世纪的五、六十年代,父亲是一工厂的电工,工厂离家六十多里。那时是计划经济时代,父亲虽然每月有三十多元的工资,但母亲和我们三个孩子都是农村户口,家庭中缺少壮年劳力。每月父亲把发的工资交给母亲后,母亲总是将工资分成三部份:差不多一半的工资用于到生产队购买工分;父亲在外的伙食费;家庭中的日常开支。父亲体谅母亲在家操持的艰辛,总是将自己的伙食费省了又省,实在拗不过母亲的坚持时,也总是在月底回家时购买家庭必需品。
父亲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仅读了几个月的私塾,但他爱钻研摸索。那时,父亲常常利用工作之余,热心为工厂周围的农村修理抽水机、烧割焊接、架线通电等。为了致谢,老乡们总是纯朴地邀请父亲喝他们只有逢年过节才喝的自酿的米酒。一来二去,父亲由不喝酒发展到竟然成瘾,一天中,饭可以不吃,酒却不可不喝。有时,为了止住酒瘾,父亲竟然自个用酒精兑水喝。母亲开始是规劝,后来也就默许了,在家为他专门备了一把陶土烧制的酒壶。为了阻止父亲用酒精兑水喝,母亲煮饭时往往在米里掺加薯干、高粱等,这样就可以节省一些口粮为父亲酿成米酒。
因为父亲在有了两个儿子后,如愿盼来了我这么个闺女,父女第一次见面,他竟用筷子沾米酒喂我,急得母亲大声嚷嚷。父亲高兴之际,逢人便称我是他的小酒壶。每次回家时,父亲总是要我用酒壶去给他烫酒。当我把温温的一壶酒烫好后,父亲把我抱在膝上,用筷子沾酒要我尝。我搂着父亲的脖子尽情地撒着娇,要父亲答应给我买连环画、钢笔之类。其实这些都是大哥二哥期望的,只不过要我当他们的传话筒而已。父亲假装不知道,总是笑着用胡子扎着我的脸,说:“我的小酒壶要买的东西一定买。”
父亲回家,饭桌上往往出现了平时难见到的菜,鸡蛋、笋干、腊肉……。看着我们三个孩子有滋有味的吃相,父亲常常是抿着酒,很少动筷子夹菜。一直要等到我们吃完了,他才就点碗底汤水吃点饭。母亲佯骂我们不懂事时,父亲总是说:“由他们吧,我喜欢看他们吃得香。”离家时,母亲就用一个大水壶盛满米酒,装进父亲的背包里。父亲临出门时,母亲免不了叮嘱:“省着点喝,别去喝酒精兑的。”
后来,我们渐渐长大了,家境慢慢好了些。当我师范毕业后,父亲已经退休在家了。我第一次领工资后,首先是给父亲买了一瓶酒。父亲接过我送给他的酒时,眼睛笑得眯成一根线了,任凭母亲怎么劝说,他就是不打开喝。我当时很纳闷,以为是不合父亲的心意。后来听母亲说,父亲将那瓶酒当成了待客之物,左邻右舍来时,父亲倒一小杯给他们尝,逢人便说:“这是我的小酒壶给我买的!”。最终,对那瓶酒,父亲是滴酒未尝,全让乡亲们喝了。现在回想起来,父亲那时可能是品尝到了最好的酒,不是在嘴里,而是在心里。
以后,我经常给父亲买酒。便宜的,昂贵的,国内的,国外的;高度的,中低度的。父亲在喝完了酒后,将瓶子屯积起来,在屋子后砌成一堵墙。慢慢地,我的侄儿侄女也加入到了买酒的行列,随着酒墙的加宽,父亲的年龄越来越大,身子骨日发苍老。后来,因为身体的原因,父亲基本上不喝买来的酒,只喝母亲酿的米酒。每天清早起床后,父亲便端起一小壶的酒,在房前屋后转悠着,看看庄稼的长势,问候着早起的人们。不到两个小时的光景,酒壶空了,父亲便回家吃母亲准备好的早饭。上午,父亲在地里劳作,伺弄着各种各样的蔬菜和瓜果,打发闲不住的时间。间歇时,有时是他回家,有时是母亲给他送,父亲又喝起了小酒壶里的酒。中午饭时,父亲还是要喝酒,只是少喝些。午间小憩后,下午间歇、晚饭时,父亲依然悠然地喝着酒。就这样,每天的五次酒,是父亲多年的习惯了。母亲说,如果父亲哪一天少喝了酒,哪天不上地里转悠,一定是他身体有所不适了。
听母亲说,父亲每天都要端着小酒壶,在酒墙边呆上一会,望着各式各样的酒瓶静静地排列着,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我是父亲的小酒壶,唯有我知道父亲心中的哪份感觉。所以,每次回家,我还是忘不了给父亲买酒。而父亲呢,嘴里说:“浪费钱,我又不喝这些酒了。”可只要有人来家,父亲就又喜滋滋地拿出来让他们品尝,听到他们的称赞,父亲感觉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
有一次回家和父亲闲聊,父亲显然已经感到了古稀之年的力不从心,说:“闺女,爸这辈子知足啊!”父亲的话,引得我鼻子直发酸。他一辈子为了家庭和孩子操劳着,除了爱点酒外,省吃俭用。不论是经济拮据还是宽裕,父亲从不要求为自己添置衣物。即使是拗不过母亲和我们兄妹的坚持,也是反复交待:简单添置一些合适的就行。从我记事起,感觉父亲为了全家亏待了自己,而父亲由衷的感叹却是“知足”。
人说父爱如山。每逢人喝酒,我就想到父亲,想到父亲的酒壶。父亲对我们的爱,就象那酒壶里的米酒,不论什么时候都是那样温醇暖和。她温暖着我们成长,温暖着我们的人生。在与父亲分开的日子里,我常常在心里为父亲的小酒壶祈祷,愿它陪伴父亲幸福地安享八十岁、九十岁、一百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