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落人间的美人鱼

误落人间的美人鱼

　　小鱼是隔壁婶婶的小女，因为出生那年家里承包了鱼塘，取名小鱼，比我小6岁，是第一个我看着长大的妹妹，也是从她那里我第一次真正理解6岁就是个代沟。

　　小鱼出生了，很漂亮，小脸粉得象三月的桃红，眼睛滴圆象两颗黑葡萄，漂亮得让重男轻女的家庭喜欢她甚与她哥哥，而哥哥也不生气，还很疼爱她。她不染纤尘，象误落人间的仙子，当然她长大后说自己是美人鱼。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她在襁褓中熟睡，并且不时露出甜美的笑，大人都说是送子娘娘在逗她呢。

　　小鱼断奶了，很搞笑，以前没什么吃的，断奶是个非常麻烦的事，在她断奶的时候，用了很多办法都没骗过她，甚至把她送到外婆家去寄养了半个月，她也没忘记。最后实在没办法，婶婶在奶头上贴了个红辣椒皮，跟她说流血了，不能吃，她将信将疑的偏着小脑袋，然后用小手轻轻去擦，发现掉了，就咯咯的笑，然后仔细擦干净衔在嘴里，不过很快就被辣得吐舌头，并且从此断了奶。

　　小鱼开始思考问题了，很可爱，有天她郑重其事问我：姐，你们现在叫我小鱼，那我长大了怎么办？是不是就叫大鱼了？我逗她说：想得美，就是你到了八十岁，还是叫“小鱼”！她认真的说：姐骗我，八十岁了怎么还是小鱼？

　　小鱼顽皮了，受伤了，扎个蝴蝶结还去拿根竹竿去扮“霍元甲”，结果被扮“陈真”的打破了鼻子。不久又为了吃蜂蜜而去吮蜜蜂的屁股，结果脸都肿了。

　　小鱼读了书，很了不起的样子，读了几天书回来就问我们：地球在哪里？我们假装不知道，她就郑重宣布：呵呵，笨蛋，我们就住在地球上。有时候还会指着她家那只老黄狗来两句：What’s this ?It’s a dog !

　　小鱼长大了，长高了，在很多不到一米六的四川人中，她一米七的个子真的是鹤立鸡群。小鱼也长得更漂亮了，哪怕朴素得就穿件白衬衫，牛仔裤，也那么吸引人，每次放假回来总有男生来窜门，甚至还有人来提亲了，但小鱼得意的对我说“我才不要那么早去嫁什么人呢，我要象姐你一样去读大学”。我笑她，读大学就不嫁人拉？她笑得象银铃似的“到时候再说吧，至少也得找个我喜欢过我喜欢的生活吧”。

　　小鱼有心事了，不闹不跳了，她的许多朋友都去打工了，她有些忧郁问我：姐，你说读书有啥用？找工作都找不好找，还花那么些冤枉钱。她还说：姐你读了大学现在拿多少钱一月？还没等我说话她就说：我知道，你说过嘛，一千多点，撑死就两千，可我同学出去打工现在也能拿这么多了，有个当礼仪小姐的比这多多了，而且如果她愿意额外做点什么，那就更不用说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只能说：现在我也说不清，但我认为读书总比不读好，尤其是在咱们农村，不读书就只有屈心去嫁人，或者去给别人洗盘子，要不就拿青春去给别人当玩物。她说：呵呵，那我还是读书吧，我可不想那样。但是我听出了勉强来。

　　小鱼读大学了，我很替她高兴，但她并没有多兴奋，因为学校不是很好，因为学费太贵了。高考扩招是让很多人有机会去读书了，但是那是有钱人的机会，一年七八千甚至上万的学费不是很多家庭不是小数目，还有生活费，这是很多家庭起早贪黑也挣不来的。她家也不例外，因此而四方举债，但总算还好这大学她是终于上起了！最后她还是带着希望去的，因为我跟她说可以到大学去拿奖学金，既可以自己学到东西，也可以给家里减轻负担。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好的时候她打来电话：姐，我不想读书了……我问：为什么？她说得有点哀怨：我不想浪费这四年青春去读书……我说：怎么能算是浪费呢？她气愤的说：怎么不是浪费？不知道那些教授在上面讲些什么，而且什么都是那些和老师关系好的班干部说了算，课都没来上几天的凭什么得一等奖学金？姐，你们读书的时候是不是这样啊？

　　我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我们那时候要好点……只是我们那时候不会象你们那样不平……然后我们都沉默了，代沟啊！最后还是我问：那你就真的不读了？岂不太可惜。

　　她叹了口气说：哪会啊，父母已经给了那么多钱，要是知道我不读了会气死的，就算他们都不说什么，我也不想看嫂子的脸色。她哥还是那么疼她，但无奈生活压力也不小。

　　我说：要不我给你寄生活费吧？

　　她急着说：别，你也有一家人。

　　我说：那你怎么办？

　　她说：会有办法的，我想出去打工。

　　我只能说：也不失是个办法，但是有什么难处要跟姐说。

　　她说：放心吧姐……最后她在那边哽咽了：我知道，你虽不是我亲姐，可你比真姐姐还好……说得我心里很酸，这个时候我就恨自己没有钱，我也恨自己怎么没找个大款老公，也恨自己为什么要守着道德的清规而一无所有？……我知道她的很多问题已经不是能够在我这里找到答案了，因为我也在找答案。

　　阴错阳差的总是错开，我们有两年没见着了，虽然也有电话联系，但再见小鱼的时候我还是吓了跳，她一袭长裙，婀娜多姿，举手投足间，千娇百媚。微风中她抚了抚披在肩上的长发，更凭添几分妩媚，那是当下比较流行的大波浪卷，我看过很多人这样烫，但象她这样好看的却不多。我有点不知道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她倒显得比我还老道，更加无所谓：吓着你了吧？

　　我笑说：有点。

　　她说：其实我还是我，只是有时候出去做事不得不作些改变。

　　其实我多想说你自己变了你未必知道，但我笑了笑，缓和气氛说：呵呵，过得还不错吧？因为我知道很多东西不是我几句话就可以改变的，那是她的选择，她的人生，与其作无谓的争辩不如给她个最后的港湾。

　　她笑说：还可以，至少不象以前那样，为了几千块钱的学费，都想去自杀，呵呵。

　　然后她把手抬起来放在我眼前，神秘的说：姐你猜猜多少钱？

　　是个很普通的手表，我看不出有什么猫腻，就摇了摇头。

　　她笑着比划了个八字再让我猜，我叫到：浪费鬼，你不会花了八百块去买个表吧？

　　她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麻烦你往恨点猜。

　　我说：不要跟我说是八千哈。

　　她示意我小声点，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准确的说是八千五，你不要太大声，我跟他们说不过二三十块钱。

　　我当时就没了语言，你说我工资加奖金也才接近两千，而且据财政报告说，这已经是当地的白领了，就这么个白领，不吃不喝也要为国家耕耘接近半年也买不起这个表。

　　我把这表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也没看出它哪里那么值钱。

　　她说：你不会以为我自己那么傻花那么多钱买这表吧？

　　我说：我就说嘛，哪个冤大头送的？还不如折成钱。

　　她倒很大方：管他哪个送的，反正都是有钱的主，姐你要是喜欢就送你吧。

　　我说：算了，别砸了我的手。

　　她有点伤感：姐你是看不起我吧……

　　我说：不是，只是我还真不用表。

　　她从坤包里掏出瓶香水来：这个送你吧。其实我不怎么用香水，但我不好再拒绝她，最后我无意在柜台看到过，价值是我一月的薪水。

　　此后我们的谈话不再是我指导她，更多的是她给我讲她接触的那些纸迷金醉的生活。一桌吃了四千多，一桌吃个八九百那就是不上档次，，我说：老子，吃的金子啊？她笑说：一瓶酒就去掉了一千多。我说：哎呀，家里要喂多少头大肥猪啊！她笑了：那天更夸张，那个让我去参加个什么舞会，那衣服就去掉了一万多。我说：什么衣服那么不得了？穿上是不是有成仙的感觉？她在那边估计是笑弯了腰：去，就一般的秋装，还有更气人的呢，在那里我发现个女的买的袜子居然一千多一双，最气人的是她买了一兜回去……

　　我直感叹：要是换成钱就好了，你就可以存点起来，为以后打算。

　　她无语了，我突然想起她快毕业了就问：毕业了怎么办啊？

　　她说：不知道……不哥哥那个人说希望我毕业就结婚。

　　我说：你不是说那个人结过两次婚了吗？而且还有个10岁的女孩。

　　她说：那你说我不嫁给他怎么办？

　　我说：你以前读高中那个男生呢？

　　她叹了口气：他什么都好就是没有钱……

　　我说：其实如果你们……我说不下去了，本来我想说钱不代表幸福，可幸福是什么？我没有钱，也不见得就有多少幸福。再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可能已经过惯这样阔绰的日子，哪里还回得去？

　　小鱼象很多贵妇人一样在岁月里煎熬，因为她也生了个女儿，没能为她老公添个继承香火的，因为这世界上的美女象云彩一样，层出不穷。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在麻将桌上忙得不亦乐乎，嘴里叼支烟，左手端着酒，右手拿牌，女儿在旁边哭得声嘶力竭她也没空去管，只对我说：姐我这里忙着，没办法招呼你，你自己招呼自己吧……如果你不介意帮我看下那个小冤家吧……那个倒霉的女人（帮工的）不知道滚哪里去了……

　　她的小女儿长得可真好看，她看着我居然不哭了，还对我笑，真美，皮肤白皙粉红，嫩得吹弹可破，两只眼睛滴圆象两颗黑葡萄，美得象天使误落人间。很象小鱼小的时候，那时候我第一次见到她，她在梦里笑，如今在烟雾缭绕间……

　　我忍不住落了一滴泪，因为我想起了那个有很多问题的小女孩： 姐，你们现在叫我小鱼，那我长大了怎么办？是不是就叫大鱼了？……那个扎个蝴蝶结还去拿根竹竿去扮“霍元甲”，结果被扮“陈真”的打破了鼻子的小女孩……那个为了吃蜂蜜而去吮蜜蜂的屁股脸被刺肿的小女孩……那个问我们地球在哪里的小女孩……那个指着老黄狗来两句：What’s this ?It’s a dog !的小女孩……只是这天使误落人间就无法再干净离去了……

　　这滴泪落在了她小女儿的脸上，多么希望这滴泪能洗去些什么，这天使将永远不染纤尘。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