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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瞬间

作者: 左岸花事 完成状态:已完结

死亡瞬间

  如果生命真的是一场幻觉,那么离别和死亡是最好的结局

  ——安妮宝贝

  (一)

  阳春三月的宋寺,漫山遍野的摇曳着黄白色的翎子花。

  翎子花是这个小山村周围最普遍的野花,生长在田野里,山峦上,石崖缝隙里,在春风的滋润里开的肆无忌惮。长长的淡紫色茎上有清晰的骨节,一节比一节清瘦。顶上便是一朵手指肚大的花朵,五个鹅黄色的瓣儿依次相叠,围绕着纯白的花蕊。

  叶子也是狭长,墨绿,脉络凸出。

  他穿一身白色休闲装,站在开始泛绿的茅草丛中,拿着数码相机变换着角度拍摄这些翎子花,拍摄风吹过的痕迹,拍天空中的云彩,然后拍身旁的那个孤立的土坟。

  坟上洒上了新鲜的土壤,散发着清香的土腥的气息。他趴下来,把相机贴到坟上拍一株没了土壤的,露出根须的翎子花。花瓣已渐渐委缩,叶子逐渐泛黄。只是脉络更加突出,像他手背上突起的血管。

  曾记得的,他死也不会忘记,眼前土坟中的女子在入睡的时候,习惯性的抚摩他的手背。梦呓般说,像极家乡翎子花的叶脉。

  (二)

  宋寺是一个有二百来户的小山村。群山环绕,清澈的溪水在村前静静流淌。

  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第一次来是冬季,望眼去是一片荒芜。

  他是来参加朋友南的婚礼。

  熙嚷陌生的人群,让他烦躁。他在众人的一片敬酒声中跑出来,南的家门口便是小山坡,彷着那条溪水。溪上有一座石桥,粗糙的几块大青石随便横放在溪上,便是桥。他看见了她,她坐在大青石上看着溪水发呆。溪水里有鱼虾匆匆游过,有长长的水草在摇摆,有圆润的乳白色鹅卵石静静的躺着。

  他走近她,挨着他坐下来。然后他看见了女人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进溪水里,击打出小小的涟漪。女人抬头看他,忽然莫名其秒的问他,有相机吗?

  他在山那边的城市里有一家广告公司。收入丰厚。清闲的时候他唯一的爱好就是开着那辆父亲的老吉普去郊外山区摄影。当然这次来他也记得带上了相机。他说,有。

  她说,那你给我照张相好吗?

  当然。你稍等一下,我去拿。

  他跑来,问她要摆个什么姿势。她说,你看着,当我的眼泪快要滑落到水面上时,你便疾按快门。可以吗?

  他呆了一下,说,好。

  她坐在那静止不动,他俯着身子,端着相机也是不动。他们都在等,等一滴心碎的泪滑落到水面上的那一瞬间。

  (三)

  后来,他离开。

  走的时候他告诉她,过两天他来时就把照片捎来。她不做声。背对着他继续她的泪水游戏。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在过一个急转弯时,吉普车突然刹车失灵,汽车呼的翻下了山坡。

  他在医院醒来时,看见了母亲,母亲搓着眼睛,说你总算醒过来了。

  他的妻子也坐在旁边,怀里抱着孩子。他忽然想起,他去宋寺的时候,妻子只不过刚刚有2个月的身孕。那么?他母亲告诉他,你已经昏迷将近10个月了。你媳妇生了个儿子,还没有起名呢。还等着你给起的,你总算醒过来了。妻子伸出手紧紧的握住他的手,他抬起头看妻子怀中的儿子,白白胖胖的小子正在呼呼的睡觉。

  起名字。他想起了那座桥,几个青石板搭的桥。于是他随口说道,就叫“桥”吧。

  桥。他妻子喊他儿子的名字。

  他慢慢好转。妻子告诉他为了给他治疗,广告公司已经卖了。总算没有白费。

  (四)

  回到家,他的第一句话是我的相机还在吗?

  儿子已醒了,哇哇的叫。妻子却不理睬,把儿子随手放在地上,然后搬张椅子放在衣柜前,再小心的爬上去,摸索着抽出一个纸盒。他接过打开,里面放着他的相机。完好无损。她说,车子已经粉碎,你也昏迷不醒的倒在草丛里,可是尽管你的手已经血肉模糊仍然紧紧的抓着这个相机。我知道你很爱它。却没有想到会这样的深。我回来后把里面储存的照片洗了出来,我看见了我站在咱们厨房里的那张照片。我才知道原来如此。

  他看着相机,莫不做声,相机底下是几张照片,放在最上面的就是他妻子拿者饭勺倚在厨房门口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子双眼睁的很大,一脸怒气。他想起来,那天早上,他和她刚刚炒完架,原因只是因为他打了一只碗而已。他们那时结婚已经有三年,结婚后一直没有孩子,互相怀疑是对方的原因,却又都不愿去做检查。整日的争吵。后来她怀了孩子。他又总认为不是他的,于是每当她和一个陌生的男子通话后,他们又会找出一点事来争吵。

  就是他要去宋寺的前一天晚上,她说,既然这样过,不如离婚好了。他说,好明天就离。早上起来他洗碗的时候又不意打破了一只碗,她便说,连一只碗都拿不住,你还能干什么。

  他当时手里正在摆弄刚买的那个数码相机,打算今天朋友结婚时用。他看她,她拿着勺子斜倚在门帮上,他心里突然感到恶心,摸着快门的手一抖,拍下了那张照片。

  (五)

  她当然不知道这些,自从他昏迷不醒的倒在草丛里,手里还紧紧抓着有她的相片的相机时。她原谅了这个男人的一切不好的习惯。比如总是穿的丑袜子到处乱抛。比如经常喝醉酒回到家就倒在床上蒙头大睡,比如公司的帐总是不让她去理。比如还时常有陌生的妖冶的女孩子打电话找他。因为那张照片,她认为自己的丈夫是世上最宽容的最疼爱自己的男人。到死还把自己抓在手上的男人到那里去找呢?她自责,动不动就朝他发火,一直没有想到他是一个男人,他应该有自己的个性,自己的爱好,那才是真正的男人。于是她决定好好的照顾他,伺候他,一直到他醒来,一直到一起老去。就算他再也不会醒来,她也觉得值了,毕竟一生中有一个真正爱自己的人是不容易的事。

  是的。真的不容易。结婚后,她一直以为他是不爱她了。情人节再也收不到玫瑰了。有的只是拿回一把青菜让她烧汤喝。做爱前再也没有那消魂渴望的抚摩与亲吻了,他在黑夜里总是粗暴的翻过她僵硬的身子。直接进入。她感到的只是疼痛,不是私处,是心脏。贴近左乳的一个器官总是汹涌的出血。

  她渴望恋爱时的爱情,于是她在彼此结婚两年后真的又恋爱了。是她的同事林。风趣幽默。潇洒英俊。会变着法子讨她开心。比如下班后开着红色的跑车去兜风。速度让她窒息。可是她喜欢。他带着她去各个灯光灰暗的酒吧,给她调一杯天长地久,然后单腿跪地说,哦,高贵的公主,请喝下青蛙王子对你所有的爱吧。她呵呵的笑,那一次,她喝醉了。她进了他的门,上了他的床,有了她的第一个孩子。

  肚子慢慢大起来。她对丈夫越来越厌恶。他喜欢一个人独自架车出去摄影,他喜欢一个人独自去看一场无聊的电影,他还看一个叫安妮宝贝的女子写的书,她看了一点,感觉到是无比的郁闷繁砉。她已经不喜欢他所有的一切。

  那天晚上,他说,明天要去宋寺,一个朋友的婚礼。她说,你去吧,找你的狐朋狗友吧,有种你永远的别再回来。然后又是凶猛的争吵。

  最后,她说,既然这样过,不如离婚好了。

  (六)

  妻子抱起了儿子开始喂奶。

  他翻到了那张照片。一滴泪水落入溪水里的瞬间。相片的效果很好。不管是光线,背景,还是他技术上的处理。都算得上是他最满意的作品。他抚摩这张照片,然后小心的把它放进怀里。而妻子那张照片被他随手扔到了电视机盒上。她苍白的脸面向苍白的天花板。

  他想起那个流泪的女子,走的时候,她跟过来,对他说,我叫翎子。还能见到你吗。

  他说,当然。他递给她一张广告公司的名片。上面有公司的地址,他的手机号码。可是她应该找不到了,公司转了,回来的路上他看见那地方开了一家网吧。他的手机在出事后也停了机。

  他突然想去找她。特别是当他看到妻子怀里那个正在喝奶的孩子。越看越不像自己的孩子。

  她是那么柔情的看她的丈夫。这些日子,她已彻底和林断绝了关系。哪怕林拿出孩子来要挟。她在公司里当着那么多同事和上司的面,指着林说,你给我滚,我从来就不认识你。林真的走了,去了英国。他走时给她打电话,说,我是真的爱你。我希望你再好好的考虑一次。她断然拒绝,在挂断电话的时候,她听见一个男子在电话的那头哭泣的声音。她第一次听见他的哭,如此的凄惨。她还是挂了电话。声音很响,啪的一声。

  她庆幸自己能够走出来。真的,她要爱自己的丈夫一辈子。

  (七)

  他真的去了宋寺。兜里揣着那张照片。

  是秋天。晴空万里。清风拂面。

  他见到了漫山遍野的翎子花。可惜都已开到了极致,花瓣落在了泥土里,已经逐渐腐烂。

  朋友的妻子已经有了身孕。朋友还是那时侯的样子。在家里安分的搞肉食鸡养殖,有三个大棚,一年下来可以有三四万元的收入。互相问一声还好吗。还好。只是还好。

  朋友的还好是知足。他的还好是无奈。

  没有见到那个叫翎子的女孩。他问朋友,朋友愣了愣,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他笑一笑。不回答。朋友告诉他,他结婚后第三天翎子就去了N城。到现在一直没有回来。翎子曾在家门口的那石板桥上坐了三整天。吃饭时都不回去。好象在等一个人,后来她给她父母说进城找工作,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N城是他公司所在的城市。

  他疼痛着离开,朋友送他,在他开车要走的时候,朋友忽然拉住他说,告诉你吧,翎子曾经和我谈过恋爱。我们还在高粱地里睡过。可是后来因为一些原因,我没有娶她。自从她走后,我一直想可能是因为我才走的。我一直有些许歉疚。如果你能遇到她,帮我好好照顾她。

  他打开火,踩住油门,轻轻松开离合。他的耳朵出奇的灵敏,发动机启动的声音震的他耳膜鼓胀,发出金属相撞的声响。

  他说,好。

  (八)

  一直平静的生活。他和她再也没有提离婚的事。他感觉无奈。她感觉知足。

  这样过了两年。孩子三周岁的生日。他的父母来了,她的父母也来了。还有孩子的姑姑小舅。晚饭很热闹。可是陆陆续续走了之后,他看到了了繁华后的荒芜。儿子的眉目越来越有型,越来越不象他。况且他也清晰的察觉到身边的朋友谈他儿子时,总是避开长相之类的话。

  他这些日子迷恋上了上网聊天。或者打动漫游戏。以至于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摆弄一会。可是今天晚上,整个小区都停了电。他按耐不住,最后对妻子说,出去逛逛。妻子不答应也不说不可以。

  他信步而行。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他当初公司的门口前。他熟悉了这段路。

  他抬头看广告牌,蓝色的背景,一个女子在电脑的屏幕上游荡。还是那个网吧。名字叫蓝色网吧。他走进去。交费,拿着卡在拥挤的人群里终于找到一个没有人的电脑。坐下来,开机。上线。望着闪着荧光的显示器,心里突然有股厌恶的感觉。他伸手摸到兜里的香烟,抽出一根夹在嘴里。才发现没有带火机。他四处张望想借一个火机。

  这时坐在他左侧的一个女子递过一个银白色金属壳的打火机,对他说,你要用吗?

  声音是他曾经记忆里的一种熟悉。他扭过头看那个女子,那个女子也转过头看他。两人接着愣了。

  命运就是这样会开玩笑。女子是那个坐在石桥上让他拍一滴眼泪的翎子。

  (九)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喧熙的网吧。他走进一个胡同里的小旅馆。她跟着他走进去。

  很肮脏很狭小很简陋的小房间,只有一张露出黄色木头的塌塌眯单人床,还有一台发出吱吱杂音的21寸长虹牌彩色电视机。

  他看不见这些。关上门,接着抱起她,把她扔在床上。疯狂的剥落她的层层衣衫。直到两人在黄色的灯光下泛出惨白的光。他抚摩她的眼睛。问她,还经常流泪吗。

  他温柔的进入她的身体,间接的洞穿了自己的灵魂深处,深处是冰冷的海,漆黑,绝望。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粗暴的咬她的耳朵。她因为疼痛不住的呻吟扭动。

  黑暗里,他吃着她的汗水问她,为什么要我等这么久?

  睡梦里,她抚摩他的手背说,像极家乡翎子花的叶脉.

  天亮的时候。她已不在。枕头边有她残留的发丝,床单上有她遗留下的清香气味。还有一张字体。上面写着一组手机号码。

  他蓬松着头发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时电话响起,是妻子打来的。妻子说,她不能再这样瞒下去,她不希望他整日这样。妻子说,孩子不是你的。是我同事林的。她还说,可是我早就和他断了联系。他两年前就去了英国。可惜他挂断了电话,应该没有听到这些。听到了又怎样。

  这一天,他喝醉酒后,打了两个电话,一个给妻子,只有三个字,离婚吧。

  一个给翎子,说的很长,但大多都是废话。主要的是,翎子,你在哪,我去找你。

  翎子说,好,我回家了,但是你要一个月之后再去。

  他问,为什么?

  翎子说,乖,听话。不然你永远不会见到我。

  他说,好。我听你话。

  翎子在那头呵呵的笑。他在她的笑里趴在酒吧的角落里睡了。

  (十)

  一个月里,他和妻子离了婚,办好了所有手续。关于财产分配,他没有任何意见。他只想快快离开她。他只想一个月快快过去。

  一个月后。他第三次去宋寺。这次是阳春三月。阳光明媚,透过洁白的云朵像水一样倾泻下来。望眼去漫山遍野的摇曳着黄白色的翎子花。

  他挎着那个数码相机,怀里揣着那张照片。他要让她笑容满面的坐在翎子花丛里,然后端起相机。然后咔的一声切断这一瞬间。

  远远的看见了溪水,静静的石板桥。可是没有她的影子。

  走进了。确实没有。

  他去问朋友,朋友依旧伺候着他的养鸡厂,他的孩子粗眉大眼,和朋友小时简直一个模子。妻子因为风吹日晒一脸的雀斑。朋友让他给照一张全家福。他说好,端起相机,从屏幕里看见朋友抱着他的妻子,妻子抱着他们的孩子。笑容铺天盖地的扬溢开了。

  朋友说起翎子。然后领着他走到溪水边,这里有一大丛浓密的翎子花。朋友指着花丛的中央说,你看。

  他看见了,看见了一个刚刚起来的土坟。

  朋友说,翎子走了三年多,一个月前总算回来了。可是就是前天,却躺在家里的床上死了。是自杀。两个手腕上都用刀片划成一道道口子。皮肉翻卷。血流了一地。当时她的父母天不亮就下地干活了,忙着耕地好种上一季的庄稼。他们黑天才回来。打开门,血已浸透了门槛。

  你知道她为什么自杀吗?朋友问。

  为什么?

  尸检说她是艾滋病患者。晚期。不自杀也活不过春天了。

  (十一)

  他躺在土坟旁,已不知过了多久,他端着相机不停的按动快门。拍云彩,天空,飞鸟,树叶,泥土,翎子花,土坟,还有溪水,流波,静静的乳白色鹅卵石……

  暮色沉沉。

  他枕在土坟上,举起相机拍自己的面孔,狰狞苍白。

  他感到口渴,从来没有的饥渴,于是他把头扎进溪水里,溪水很浅,他的额触到了冰凉的石头,他疼痛,他把相机放进水里,对准自己的头部拍摄,他按动快门,拍下疼痛。

  最终,他拍下了自己死亡的瞬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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