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独居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我是昙

  我感觉到有风吹过我一向蓬乱的头发。发丝骚动我的鼻子和皮肤。感觉到脚下突然一阵轻微的凹陷——是被泡了太长时间柏油的感觉。

  我听到空气中有细微的响声。那是花盆放在晒台上,被风吹时,叶脉里汁液流动的声音。

  我原来是站在那座大楼顶端的晒台上。

  在15年前已经搬离了那所大楼,伫立在繁华的闹市区的后面,安静深幽的老式公房,一层楼面住着15户人家。我拢过头发,为什么会回来了呢?亦或是在梦里?

  总是分辨不清梦与现实之间明显的差别,就像游离在世界之外的人,所需要做的只是用眼睛看,然后稍微想想,需要不需要记忆下来。头脑里已经像一本相册一样,有一张张的图画,非常美丽,非常忧郁,却毫不生动。

  柏油持续的柔软下去。我觉得我就要被埋没进去了。

  视线里是那棵马路对面无比巨大的白兰树,一直指向天上去。高傲的不给人闻到一丝的香气。我想,是不是我快要死了呢?

  小姐?

  小姐?

  啊……我晃着头。抬眼便看到穿着绿色马甲的服务员看着我。

  睡着了。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在咖啡店的柔软沙发上。面前放着巨大封面的黑色文件夹,白色的速写纸上被我手里握着钢笔划下一道笔直,只有在收笔处才陡然有些弯曲和倾斜的线。

  “这个要收掉么”她有礼的看着我,询问我面前放的已经冷了许久的咖啡,白色的凝结液体在杯子边缘承受着张力。我点头。微微扬起嘴角。咖啡是我唯一快乐的源泉。因为我可以藉由它的支持保持清醒冷静,哪怕以胃痛和头痛换取。

  桌面上黑色的手机已经有些掉漆,下午三,四点。我看到衡从对面的商务楼里走出来。

  55岁的男人,仍旧保有一头浓密的头发,尽管那光线下黑色得发亮的光环是现代染印的产物,足够使得他在同龄人之中炫耀。他身上过路人的沉色泥土的颜色,飘逸的抵挡小雨。抬头的时候朝我这里望了一眼。

  几乎让我看到他眼里的沉稳的笑和眼角多不胜数的皱纹。

  听到玻璃门被打开的声音,听到服务生们训练有素的表示欢迎,听到他的步伐踩在地毯上,只留下闷闷的承受声,我抬头看他——这种真真正正适宜于待在卖100人民币一杯咖啡的地方的人。

  我从落地窗往看去,一所中学旁边的麦当牢里,许多许多的小情人们在那里甜蜜,身上别着XX中学的校徽,桌子上摊满了教科书和练习册。咬着大杯可乐的吸管,坚持冰块和可乐分开放的抓着自己的头皮奋笔疾书。

  曾经我也是这样过来的,在MC DONALD‘S里那样博命的读书。只为了一场虚伪,无意义的考试。然后开始大肆蹉跎时光和岁月。彻底迷失了方向。

  虽然试图改变,却被改变了许多许多。

  我,就读普通大学的普通大学生。

  能够走入这里。原因只有一个。

  他请我。

  衡,依然替我维持着我的贵族作风。尽管没有跑车,没有仆佣,没有信用卡,没有满满的钱包。

  “聪明的女孩。”衡一直这样叫我。在他眼里我乖张,孤僻,冷静,理智,让人难以琢磨。足够让做家长的头痛,但是他不是我家长。这点是他唯一庆幸的。所以他不止一次的说,如果我是他女儿,他就会毫不犹豫的一把掐死我,重新养过。“猜猜吧,我是为什么叫你出来。”

  他掏出白色的david doff.他的小情人不喜欢他身上的香烟味,所以他改抽了尼古丁和焦油含量很少的外烟。17RMB一包的白色装。他不知道的是,我其实也抽这个牌子的烟。

  我关上自己随时用来记录心情的文件夹。

  “爸爸,是吗?”

  他笑了。

  我也微微浮起微笑。

  那个男人找我。

  那个男人我要叫他爸爸。

  那个男人有一半的基因和我一般的基因相同。

  那个男人寻找自己的女儿的时候,必须借助别人的帮助。

  那个男人的女儿,比那个男人自己或者其他人,更了解那个男人的行为模式。

  你相信吗?

  我转过头去,本来外头小雨缠绵,现在突然已经阳光灿烂了,就像是连过程都不需要的进行转变。难道我又沉睡入令一个梦境了吗?

  无论是与不是,我都没有多大的参与感。我已经习惯在梦里游进游出。习惯在梦里做好任何事,又不做任何事。

  “我不想见他。”我淡淡地说。

  衡轻轻的抚摩着我的头发。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一样。他的手抚摩上了我头发,我不感觉讨厌。他就一直轻轻的抚摩着,不像抚摩一只乖巧的猫咪那种充满着轻佻的力道,而是那种努力想驯服着什么野兽一般的。让我的头皮偶尔被他的手表勾到的时候有些疼。

  父亲告诉我说他没有女儿。所以很疼爱小姑娘。

  “出去走走?”他问我。帮我叫来服务生替我结了帐。

  他摆出让我勾着手臂的样子,我却只是从他身边擦了过去,背包本来被随便丢弃在脚边的地毯上。“喂,我们认识几年了。”他好脾气的微微一笑,轻而易举跟上我总是很慢的脚步。我游荡着,走的漫无目的。看着周围的景色。

  又看到了那边巨大的,温柔的,稳定的散发着香气的M字型。

  麦当劳。

  衡在我身边站定。

  我回头看他。他精致的风衣,简约大方的袖口上有牢固的扣子,带子平整又柔顺的没入他风衣的口袋。里面是恒元祥的羊毛衬衫,简单的一件就能抵御寒冷,价格却足够让人觉得寒冷。他是父亲的朋友。

  我不知道父亲什么时候有了他那样的朋友。

  他的手放在我的头顶上。“麦当劳?”

  我抬头看到许多许多水晶吊灯。我穿着苏格兰的红黑方格子裙子,上身是黑色的西装,和同色领结,衬着白色挺拔领口的衬衫。我低头看到自己脚上穿着白色的袜子,整齐的卷成四指左右的厚度,服帖的在脚踝处,黑色的扣带皮鞋。

  父亲地区支援中央的头发,凸出的腹部,油光光的脸。国家领导人一样的眼镜。站在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面前,两个人微微细语,不晓得在讲些什么。

  我安静的站一旁,拉开窗帘,看到外面下雨的街道,街灯温暖的颜色很像家里妈妈开灯等我回家。

  “叫叔叔。”父亲突然把我叫过去,压着我的背。“这是我女儿。”他向对面的人介绍说道。“今年16岁。”

  那个人眼角有着层层褶皱的鱼尾纹,但是他的头发很浓密,他比父亲的年级大,却看上去很显得年轻,他的眼角皱起来,他说:“你爸爸总是谈起你。说你很聪明。”说话有很浓的音调。

  他是台湾人。他是衡。淡淡的叫了声叔叔。

  他突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然后他说:“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他那不知名的却一定是名牌的表勾痛了我的头发。我抓住他的手腕,扯下一缕头发。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父亲斥责了我的无礼。我垂下眼睛去。没有回答他。

  但是他之后真的很努力和我做朋友。付出的很小心,得到的也很小心。

  许多人都把这叫成忘年交。父亲也很得意。

  但是我知道这是他的一相情愿。

  衡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是不是想吃这个?”

  “不,我想,我大概只请的起这个。”我说。抬头看着他。“我有优惠券和学生卡。口袋里现在只有20块钱。如果想留下车费的话。”

  他的眼睛眯起来,鱼尾纹像是活了一样。“你是懂咖啡的人,所以才请你喝的咖啡。希望那杯上好的蓝山,没有糟蹋了你的晚饭胃口。”他把我的手放在臂弯里。“现在,聪明的小姑娘,你可以开出任何条件吃任何大餐。”

  我一手拎着单肩的背包。上面有着灰尘的痕迹,黑色的包却蒙着一层灰灰的颜色,外层的拉练有些脱落。我就索性撕了去。现在留下半个拉练的痕迹。

  “日本料理。”我转过头去,看着那些用金钱铺撒而成的,闹市中的大片绿地。

  衡的手往前蒙住我的眼睛。亲吻我的额头。

  我的傲慢来自于我的冷淡,我的冷淡来自于我所经历过的那些美丽,伤感,颓败的梦,真实的像是真的经历过一样。我在黑暗里闭起眼睛。我想我应该不会经历过那些的。毕竟那是那么使人疼痛,使人伤心,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平稳略微急促。

  我的手插在裤子的口袋里,像个淘气的假小子一样。却不经意碰到了那个黄色的小瓶子。我抚摩着上面的微微凹凸的字:

  麝香保心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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