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毛钱的故事

　　这是那个特殊年代的真实的故事。

　　当伟龙与他那帮一同下放到土祠堂的知青来到柘溪渡口的时候，那是个阴沉沉的上午。因为几年没回城过年了，大家都很兴奋。本来就不多的行李，被他们在手里抛来抛去。嬉笑着、追闹着，完全荡去了前几天去请假时那种忐忑不安的阴霾。

　　与伟龙分在一个队的有三男两女，除伟龙外，还有张华强、刘建成、程琳琳、孙月英。因为孙月英的父亲生病住院，她已被获准先回城了。于是，程琳琳自然成了公主。三个小伙子围着她溜溜的转，提行李当然是不太善于言辞的华强了，伟龙和建成则象开了闸的坝水一样，轮流讲着同生产队社员劳动时听来的段子，引得程琳琳时而尖叫，时而大笑，在码头上追呀，闹呀。自然，最看不怪的就是摆船的梢公李歪吧了。

　　三十多岁的李歪吧是土祠堂的一个孤儿，父母在他不到五岁的时候先后去世。他的叔叔收养了他，谁知在他七岁的时候，一次高烧没有及时治疗，竟导致了他的嘴老是歪向左边一侧。因为嘴歪，上下嘴唇不能正常闭合，经常是口水象断线的珠子一样流下来。一次，与玩耍一块的小孩打闹时，小孩冲口喊了他一声“歪吧”。自此以后，李歪吧就成了他的代名了，真实的姓名反倒被人们淡忘了。因为有了这种缺陷，叔叔家孩子由取笑变为嫌弃，慢慢地，李歪吧就成了土祠堂的流浪儿，不过，在东家一碗饭，西家一张饼的施舍中，竟也长大成人了。也许是从小受了这么多的凄苦，李歪吧的性格不太合群，他最看不怪的是大伙在劳作时的说说笑笑。在那个娱乐非常单一的年代，社员们集体出工时，总爱用左邻右舍的琐事，添加上一些荤的俗的内容进行取乐。每当男男女女哄笑的时候，李歪吧总是气哼哼的，有时竟发出恶毒的咒骂。大家虽然可怜他的身世，但由此剥夺了享受快乐的权利则是大伙不能容忍的。如此，每逢派工时，生产队的人都不喜欢与他一起出工。没办法，生产队长便安排他柘溪河上摆渡。活儿不重，每天有壮年男子的工分，更重要的是，远离了讨厌的嬉笑打闹，李歪吧倒也乐得从此便以船为家了。

　　“要开船了！交钱吧！”李歪吧冲着笑闹的伟龙等人粗声粗气地喊道。

　　候船的人赶紧向船边涌去。

　　李歪吧站在船头，船板上放着钥匙由生产队长掌管的钱匣子。他挨个地收着两毛钱的过船费，然后把它们投进仅开一条缝的钱匣子。伟龙、华强都交了钱上了船，伟龙还找了个靠船尾的地方，占了两个人的位子，准备留给程琳琳的。

　　“钱呢？不交钱也想上船？”伟龙和华强几乎同时转过身去。原来程琳琳没交两毛钱想上船，李歪吧正冲着她嚷。

　　程琳琳红着脸在央求着，后边的建成也在帮着求。可李歪吧就是不让程琳琳上船。

　　头天晚上，为了庆祝可以回家过年，伟龙他们和邻近生产队的几个知青进行了一次聚会，在镇上的一家饭店摆了一桌。因为邻近生产队的知青因为种种原因都回不家，这次聚会所花的钱全部是伟龙几个出的。又是酒，又是肉，还吃了一只鸡。最后一结账，整二十块钱呀。那时候，主劳力每天的就一毛捌分，伟龙、华强、建成几个男知青每天的工分还不到一毛伍分钱，程琳琳是半劳，只有七分五厘。但想到就要回家了，伟龙等几个毫不心疼地将积攒了很长时间的钱凑着交了。在回生产队的路上，程琳琳还在合作社里买了两块手娟。晚上，在邻居大嫂那里又买了十个鸡蛋，一壶米酒，准备将这些东西带回去给父母及两个妹妹。回城的兴奋让程琳琳掏空了口袋，她整个晚上都沉浸在要与亲人团聚的喜悦中。临睡觉时，她还在想象妹妹们拿到手娟后的那个高兴样子。

　　伟龙几个围到了程琳琳身边，当问清了原因后，都埋怨她是因兴奋而冲昏头脑。于是，大家开始为她凑钱，可翻遍了大家的口袋，也只凑齐渡船后的汽车票、火车票钱，而且大家还得少吃一餐饭。咋办呢？伟龙看着程琳琳急得要哭了样子，咽下了要责备她的话。他想，相对来说，毕竟李歪吧还是个熟人，向他求个情，应该可以通融一下吧。于是，他扒开围观的人群，走到李歪吧的身边，低声下气地说：“李大哥，您看，能不能这次让她过了，等她过完年回来后再补上”“补上？你当这是你们家里的？都象你们这样咋办？”李歪吧嘴角一咧，没好气地说。

　　“不就两毛钱嘛？要不，把这壶米酒抵上总可以了吧？”建成生气地从程琳琳的包里拿出那壶米酒，举到李歪吧的面前。

　　“是啊，就两毛钱！你们不是有钱吗？用得着拿酒来抵？”建成的话，无疑是火上浇油，点燃了李歪吧心中的那股怒火。

　　其他搭船的人也觉得建成的话过分，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交不了两毛钱就不要来搭船。”

　　“这船公家的，又不是专为你们开的。”

　　“他们有钱不交，不就是想占便宜吗？”

　　“有钱不交，这些城里人就是这样小气！”

　　船上的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程琳琳又羞又急，“哇”地哭起来了。

　　伟龙狠狠地瞪了建成一眼，恨他简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华强也忍不住责怪建成说那样的话。

　　“开船吧，不要耽误我们的功夫！”“是呀，我们要赶时间的。”“我们有钱，让我们先上！”船上，岸边都在催促着。

　　眼看通融是不可能的了，难道真让程琳琳一个人留下来？伟龙几个一时已经拿不定主意了。

　　“不交钱也行呀，游过去就是了，反正河又不宽了。”李歪吧阴阴地说。话音刚落，船上有几个小伙子竟跟着起哄。“游过去！游过去！”

　　已经是枯水期的柘溪河水面倒是不宽，不足二十米了，两边的河床干涸地裸露着。河水缓缓地流着，泛着寒光。连续几年的夏天，伟龙几个知青不知在这河水里来回游过多少次。有一次，程琳琳按捺不住兴致也跳下河去游泳，被河岸两边的社员痛骂了一顿。在当地，没有哪个女人敢下河。女人下河洗澡，那是伤风化的事，轻则遭骂，重则遭打。从此以后，程琳琳几位女知青就谁也不敢冒险了。现在，时令进入了腊月了，等船的人在连连呵着气搓手取暖。程琳琳听到起哄声，看看冰冷的水面，想起曾被痛骂的场面，脸都被吓白了，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我来游！”伟龙心里一阵刺痛，被彻底激怒了。

　　建成刚要劝阻，伟龙已经三下两下脱下了衣服，仅穿了一条裤衩，两手一伸，扎进了水里。

　　“快开船！”起哄的人没想到伟龙会真的选择游过去，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催促着李歪吧赶快开船，以便早点接应伟龙。

　　李歪吧亲眼目睹了伟龙几个知青先天在镇上聚会喝酒吃鸡的场面，心里本来就不平衡。一样是挣工分，凭什么知青就可以如此大吃大喝？城里人天生比农村人会享受？而程琳琳竟连两毛钱的过船费也不出，这不明摆着占公家的便宜吗？非得治治这帮城里知青，让他们知道农村人的厉害。看到伟龙真的跳进了冰冷的河水里，李歪吧善良的本性在心里占据了主要地位。他赶紧吆喝着人上船，使出全身的力量摇着船，想尽量在伟龙之前赶到对岸。

　　满船的人这时没有一个说话，眼睛盯着河里的伟龙。除了船浆划水的声音，就是伟龙在水里搏水的声音。

　　尽管李歪吧使尽了全力，伟龙还是比船先到岸。上了岸的伟龙全身哆嗦着，上下牙齿不由自主地互相叩击着。

　　船上有人着急地喊：“别站在那，快跑动跑动。”

　　伟龙全身象筛糠似的抖动着，脚一点也不听使唤，哪跑得起来？

　　幸亏不一会船就到了，建成早就抱起伟龙的衣服，船还没完全靠岸，他纵身一跃，跨过一米多宽的水面，迅速地将衣服包裹在伟龙的身上。一会，程琳琳、华强也从船上跳下来。程琳琳看到伟龙冷得发紫的脸，眼泪象断线的珠子一样叭叭地往下落。这时有人不知从何处弄来了干稻草，烧起了一堆火。大家招呼着，开始还吵着说要赶时间，可现在一个都没走，歉意也罢，敬意也罢，总想为这位了不起的城里人做点什么。

　　在大家的劝说下，伟龙最终脱下了湿漉漉的裤衩，赤裸裸地在众人面前换上了干衣服。

　　多少年后，当年的几个知青都陆续地回城了，各自都有自己的事业。伟龙由开饭店开始，发展到在几个知名城市开连锁店。一次，当伟龙、建成等几个知青聚会时，有人提起过渡这件事的时候，伟龙望着日渐发福的程琳琳，挪揄着说：“要不是那次被她看了我的童子身，我哪会娶她呀！”

　　说来也怪，不管在海里，在江里，还是在游泳池里，也不管是夏天还是冬天，每次游泳，伟龙脑海中总是浮现着那年冬天在柘溪河渡河的影子。除了那刺骨的寒冷，他在心里也在敬佩那无畏的勇！

　　完稿于2006.9.27

(全文完)